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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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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曲里写,神创造世界、以云雨创造女性,借土石塑出男性。
她向没有灵魂的人注入魔力,于是,人有了自主。
但很快,拥有了自主的[人]因为体内过多的魔力,承受不住、逐渐演变成魔兽。
神很痛心,于是着手制造第二代人类。
但因为注入的魔力太少,人无以抵御魔兽,尽被屠戮。
接着,神造出了第三代人类。
她将魔兽驱逐进森林,为新人类提供了不多不少的魔力、交给人类知识。
人奉她为创世神,为她创立宗教、写下万古传唱的《创世曲》
第三代人类就是现如今生存着的人们的祖先。
神话一代代演变,唯一不变的,大概是人对于神亘古长存的崇拜与敬畏吧。
在奉神的教会里,他们相信拥有能够疗愈的[生]系魔导师是神明派遣来为民造福的。于是,只有[生]系的魔导师才能成为牧师、修女。
他们为贫民看病,不收取费用,因此赢得了人民的追捧。
但谁会意识到,教会从政府那里所得的资金,正是让贫民生活艰难的税收。
即使这样,人类还是会感激神明,倒不如说,这也是人的劣根性之一吧。
莱因注视着创世神像,在这礼拜的日子里,所有人都虔诚地默念着创世曲,向神明祈祷。
都说心诚则灵,莱因闭上双眼,眼睫微颤,让呼吸均匀下来、让内心平静下来。
对于现在的莱因来说,并没有什么是需要向神明祈祷的了,于是她在心中默念。
“神明啊,请让我再睹尊荣吧”
未想,一语成箴,当晚的梦中,创世神回应了她的诉求。
恍置幻境,只觉得浑身轻盈。
莱因再次见到了神,神以神像的姿态出现,模棱两可的模样让人无法想象真实的面目。
试着张了张嘴,莱因感受到这次不再是她聆听神谕,而是她与神明的会面。
“伟大的创世神在上,请您为我稍解疑虑。”小小的莱因低下头,学着神父修女的话法说着,让人忍不住觉得,面前的这个孩子,实在是稳重的有些不符合年龄。
“初见尊容,幸得神谕,喜不自禁,只是小女愚笨,不堪大任。”莱因低眉顺眼,稚嫩呢个的童音似乎天真无邪、一副乖顺模样。却随之话风一转,满是童真的话语里含带着期盼。
“那您能告诉我为什么选择我吗?”
神沉默,半刻,石像般的身体动了起来,薄唇轻启,甚至身体起伏,如同真人。
“您会在旅途中找到答案。”神说。
莱因听言,只低头注视地面,不再言语。
醒来时,莱因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望着床头的魔导书出神。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魔导书上有字。
她抓起魔导书,翻开空白的书页,上面渐渐浮出了淡墨一样的印记,愈来愈深,逐渐印刻其上。
那些符画书写着的,是关于龙核的用法。
龙核,即为魔龙的核心,名贵珍惜,但因为坚硬无比的特质,尚且没有被发掘出实际用处,所以只作贵族的收藏品。
而笔记上明确写着的,是龙核在经过七七四十九日注入个人元素力之后,可以反向汲取被龙核润泽过的魔力,再通过魔力的回转达到增加相容量的效果。
其中耐人寻味的是,魔力回转需要特殊的魔导术支持,而其下正书写着那段只有她才看得懂的符画咒语。此般,倒像是量身定做的了,只是自己年纪尚小,还不能完全掌握控制魔力回流,只得以后再决定了。
当日的魔导术课前,莱因拿瓦西里和魔导书研究了半天,最终发现,只有她能使用,也只有她能看到魔导书上的文字。
彬格莱先生进门,捏捏自己花白的翘胡子,讲起魔导术发展史。
说到兽核时,莱因趁机询问,看起来只是求知若渴的孩童模样,“老师,龙核呢?”
彬格莱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莱因,开口继续说,
“关于龙核,现在大多作为贵族王室的藏品,也有魔导师尝试使用或是融合龙核,只是最后都因为承受不住魔力、紊乱而亡。”彬格莱啧啧嘴,似乎有些慨叹,随即正色警告“听闻瑞利森德家也收藏了龙核,公女小姐可不要因为好奇贸然尝试。”
看着老先生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流露出片刻的沧桑,他端起茶杯,细细饮用,任由温热的茶水缓缓流淌过口腔,直至脾胃。
见状,莱因微微低头,望着自己杯中的茶水因为震动泛起的微弱波纹。
一个曾经流浪过的孩子,总是对别人情感的转变异常敏感,而莱因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悲凉、那种回忆往事的唏嘘,她只是沉默地等待着,思考着,直至彬格莱先生释然般的轻叹回荡在温暖的室内。
莱因走出,将彬格莱先生送出门,礼仪课的奈塔夫人已然等候在门外了。
奈塔夫人与丈夫管家一直服务于瑞利森德公爵,憨厚忠实,但也严格的很。
社交舞一直是莱因很难学会的,这种舞步虽然简单,但总使莱因自乱阵脚。一旦跳错,又会被罚顶着书练习仪态,实在苦不堪言。
某次周日的下午,阳光明媚,莱因推着詹姆斯,在偌大的花园里散步。
彼时蔷薇盛开,姹紫嫣红,莱因却因为前两日被奈塔夫人罚得紧而无心欣赏。
她用一种极为羡慕的语气哭诉着社交舞的困难,而轮椅上的詹姆斯却不用经受这样的苦痛。身后跟着的女仆都用咳嗽不断暗示莱因不要提到少爷的痛处,但奈何莱因背后没有长眼睛,要不然在看到她们焦急的眼神时,肯定不会继续认为女仆是染上了风寒。
詹姆斯温和地笑着安慰莱因,他转头瞥了女仆一眼,身后就没有了此起彼伏的咳嗽。
对于莱因触及伤痛的话语,詹姆斯并不觉得冒犯。
至少对他来说,比起别人同情的目光,莱因大大方方的羡慕倒让他好受得多。
正值春天,纳塔莉夫人和奈塔夫人一块在小菜园里耕种。
莱因一看到奈塔夫人,赶紧掉头,推着詹姆斯就跑。
奈何纳塔莉夫人已然看到他们兄妹俩,只能悻悻地转回去,泪眼汪汪地用求助的目光望着纳塔莉夫人。
纳塔莉夫人在听詹姆斯所道原委后,眉眼弯弯,笑着打趣莱因,也讲起自己以前是多么不擅长跳舞。
看着纳塔莉夫人,莱因忽然意识到,面前的温润女性与自己的生母是何其的相似。
这样的家庭是多么难得,以至于莱因甚至有些贪恋温存。
“母亲。”控制不住眼眶中氤氲的湿热气体,莱因紧紧地抱住纳
塔莉夫人,放声大哭。昔日小女孩不愿唤他人为母的执着或是面对贵族的隐秘自卑,似乎都在这瞬间烟消云散,占满心底的,是说不出的复杂情感。
众人一愣,是纳塔莉夫人先反应过来。她满怀慈爱地微笑着,将莱因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借以安抚,直至哭声渐弱。
明明时值春日,老公爵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终于,在一个月后,那位威严尊贵了一辈子的老公爵,以普通人的方式病逝,只余后人嗟叹。
埃涅罗老爷继位,成为新任的瑞利森德公爵。
处理后续的工作在半个月后才完成,浩浩汤汤。
葬礼举行的并不浩大,却有很多贵族闻讯前来吊唁,大多都是希望因此攀附上瑞利森德家的关系,所以莱因并不像詹姆斯那样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反而被冷落在一旁,只有偶尔几个公子哥遵照父母之命来和她打个招呼,以求博得青眼,帮忙在公爵面前多多提及。
不久传来的,是埃涅罗老爷的友人,富商卡文·塞尔的夫人逝世,留下独子瓦西里。
因为其父行商不便,瑞利森德家又迎来了新的成员。
瓦西里并不健谈,年纪只比莱因大几个月,又新经历了丧母之痛,寡言少语,郁郁不欢。
他和莱因一起在各个老师那里上课,就连彬格莱先生也默许了这一行为,代价是把魔导书借他研究一周。
瓦西里的房间离莱因很近,有时莉莉安做了甜点,还会顺便给他送去些。
除却剑术课和魔导术课,瓦西里很少让人感觉到他的活力。他是[地系]中阶。
在文化课上听布朗小姐再度提起大贤者西因,莱因也不免有些好奇。
“老师,说起西因,有说他并非天生就是极阶,那他是如何突破的呢?”
彬格莱先生点点头,循着话头回答:“确实有这种说法,不过我个人倒觉得不可信,毕竟这么多年来,可再没听说有人能突破。”
闻此,莱因再度想起了魔导书上关于龙核的记载,但只在心中暗自思付,终归是没有说出来。
“关于这点,我倒是听说过,传闻大贤者受创世神庇护,是神赐予了他秘法。”瓦西里突然开口,使得莱因心头一震,瞪大了双眼,转头看着瓦西里。转而又自知失态,便表现出一副好奇的模样。
只是瓦西里也无法继续回应她假装出的好奇,看起来他所听说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课下,瓦西里灼热的目光看得莱因有些不自在,她刚想开口询问,瓦西里抢先一步。
少年稚气未退的脸上,眉毛微微蹙起,他转开视线看着莱因怀里的魔导书。
“你对大贤者很感兴趣?”他问。
她点点头,明明满脸憧憬,却还是保守地回答,“有一点。”
倒不如说,没有孩子会对大贤者不感兴趣。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那个人,神秘而强大,却有着让人惋惜的下场。
不过实际上,比起大贤者,莱因果然还是对这个未来能继承很多很多钱的少年更感兴趣。
那周的周末,三个孩子相约爬上宅邸旁的小山丘。
直到詹姆斯从轮椅上站起来,两人才恍然发现,詹姆斯只是跛脚,并不是下身瘫痪。
他们慢慢地,顺着山路最好走的地方,莱因扶着哥哥,瓦西里和他们并排走着,就这样一直沉默着。
山顶的草地上开着米白色的小花,他们坐在草地上,抬头看着天上渐渐落下的太阳。
莱因站起身,在旁边捡着小石子,而詹姆斯和瓦西里在闲聊着什么。
“真羡慕你们,母亲还在世。”瓦西里突然开口,却满是悲伤。
詹姆斯偏头看了看莱因,低声回答。莱因没有听清他到底说而什么,只是心里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要不你也认纳塔莉夫人为母亲?”莱因头也不抬,还在忙活着捡起地上圆润的石子。
等她捧着一小堆,坐回来时,她也有些伤感了。
“给你们讲讲我母亲的事情吧。”莱因忽然说,嘴角尚且含笑。
她把手上的石子摆成一大一小两个小人的模样,旁边还有个小屋。她继续说。
“我的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一个人拉扯着生活。”
“母亲对过去绝口不提,所以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籍贯是哪里的。”
“有记忆的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小山村,那里的人都很好。”
“后来有山匪,烧杀抢夺,母亲不得已,带着我离开了。”
莱因将小屋一抹,收起了那些石子。
“但,因为没有了家,餐风宿露,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终归撒手人寰了。”
她说着,又将代表“妈妈”的石子全部捡起。
“于是我一直流浪,经历了很多很多……直到后来来到瑞利森德家。”
说到这,莱因笑了,看向詹姆斯的眼神里,不知是感激还是庆幸。
“我又有了母亲。她对我很好,像我的生母一样,都很温柔。”
莱因看着草地上孤零零的石头小人,捏出手心的石子,又搭建了两大一小的石头小人,还围起来了一个爱心。
她伸出手,将手上剩下的几颗石子递给瓦西里。
“我想,大家都很欢迎你的。”她真诚地说,然后低下头,嘴角闪过一抹得手了的笑容。“我亲爱的大钱框子。”后半句只存在与心中所想,但却是她快乐的真实源泉。
橙红色的夕阳挥洒着温暖的光芒,在莱因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她脸上噙着笑,赤色的发丝随着若有若无的微风飘起,更衬那黄金般的眼瞳,使之格外动人。
瓦西里呆呆地看着莱因,下意识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石子。
起初只是眼角氤氲了泪光,在颤抖着拼下代表自己的小人后,他终于忍不住,抽泣着。
詹姆斯像他真正的哥哥一样,为他披上外套,任由他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后来有很多人会说,这三人就像亲兄妹一样。或许原因很简单,只是某个周日,三个孩子迎着落日,聊了一下午的天。
春夏交接,暖风熏得人不想动弹,在莱因很多天都没有见到埃涅罗老爷后,管家敲门来传话。
“小姐,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奈塔先生风度地鞠了个躬,恭敬地说。
莱因推着轮椅,几个女仆跟在身后。
这不是莱因第一次来书房,但是第一次正式被叫到这里。
瑞利森德家算是文官出身,藏书丰富,半壁的书垒放在书房中,联通的还有一个极大的藏书室。
女仆在门口驻足,而紧跟着的管家将房门关闭,而纳塔莉夫人正坐在一旁的休闲沙发上,招呼着两人一起坐下。
埃涅罗老爷猛然抬起头,熊猫似的黑眼圈浓厚的让人有些担心,而他一头扑在卷宗资料上,倒又让人生出几分敬佩之情了。
“这次叫你们来是想说关于爵位继承人的事情。”埃涅罗老爷的声音有些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但在猛然灌下一口咖啡后,又神采奕奕了。
纳塔莉夫人牵着莱因的手,轻轻地抚摸着。
“我们计划在两周后到领地北端的山庄避暑、住一段时间,这时候少不了交际舞会,就需要爵位继承人与他们打好关系。”埃涅罗老爷自顾自地说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所以莱因,到时候你可要抓紧建立人脉关系啊。”
莱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微微偏过头,等埃涅罗老爷继续说些什么。
这是,纳塔莉夫人摸了摸她的头,解释道“莱因以后会是继承人哦。”
莱因下意识转头去看詹姆斯,却见他微笑着,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小莱因比我更适合不是吗?”詹姆斯蓝宝石般的瞳孔里,倒映着莱因的身影,他没有解释,只是反问。
“可是我不是瑞利森德…”莱因有些语无伦次,年仅七岁的她,再怎么都不像大人一样心智成熟,甚至有些慌神。
“莱因小姐是瑞利森德家的人。”管家笑着说,“老爷、夫人、少爷…所有人都承认,所以您是。”
莱因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抓住裙摆,瞳孔却还有些震颤。
“没关系哦,莱因,不用担心,不用紧张,到时候跟着我们就好了。”纳塔莉夫人揽着莱因,“小莱因只需要正常地交朋友就好了,詹姆斯也会帮衬你的。”
莱因沉沉地“嗯”了一声,随即回应期待地抬头环视一周。
“谢谢。”她说,“感谢创世神,让我得以有幸成为瑞利森德的一员。”
当晚,她又梦到了过去的事情。
从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到她被迫到处流浪乞讨,甚至被犯罪团伙抓去强迫她盗窃。年幼的她因此学会了很多并不体面的“手艺”。在一次惊心动魄的大型团体作案中,一向表现得顺从无知的她看准时机逃出生天,获得了自由。那些并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甚至可以说是不堪的。就像是故意要她在感受温暖后重温冰冷的过去,莱因在醒来后久久地不能回神。
如果梦境也是“神”能控制的,又为什么要让她一次次梦到过去?
那一天很快到来了。
亏得瑞利森德公爵夫妇的关切,莱因并没犯下什么错误,但若说做了什么好事,倒也谈不上。
贵族家的少爷小姐对她大多是谄媚的态度,即使她年纪小又是女身,但却被像女皇一样捧着,而明明,在老公爵的葬礼上,她是全然无人问津的。
无数前来攀谈、拉扯关系的贵族让她有些反胃,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才是最为不堪的。
这样看来,那些能把她真的当朋友相处的,倒珍稀的很。
海德里希,一个单纯靠着军功封爵的新贵族。或许是继承了父亲身为军人的耿直,他的次子梅菲图斯和长女亚历山德拉都是一等一的正直。
因为出身平民,海德里希家向来不受老贵族的待见,也保留了独有的一点清流。
起初是瓦西里和梅菲图斯相谈甚欢,接连着,几个人就很顺利地玩在了一起。
梅菲图斯和姐姐亚历山德拉颇有些欢喜冤家的感觉。
两人动不动拌嘴、抢零食,还常常互相举报,倒是叫海德里希夫妇得知了不少他们惹出的祸事。而瓦西里,就是与梅菲图斯“不打不相识”,因为孩子间的拌嘴成为了好友。
亚历山德拉是[光]系中阶,靠着天赋自学学会了不少魔导式。而莱因,因为彬格莱先生对她实践的教导,尚且停留在
莱因受瓦西里的介绍认识了这么个直爽的女孩,此后数日,两人都总呆在一起,亚历山德拉热衷于教莱因,莱因也很是兴致勃勃地跟着学。
再说詹姆斯,他本喜静,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便能一直看书到晚上。
一连几日,梅菲图斯不见姐姐,便拖着瓦西里上门找茬。正巧亚历山德拉正给莱因讲简单的光球法术,遇上此事,便掐诀念咒。魔导书的书页翩飞,一个光耀刺眼的球体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梅菲图斯见状,暗叫不好,赶在光球出现前就紧闭双眼。
倒是一旁的瓦西里,躲避不及,直叫刺的眼睛睁不开。
乘此机会,亚历山德拉喊着莱因看好,又念出一段铭文,使用光元素的治愈之力,缓解了瓦西里的疼痛。
莱因在一旁鼓鼓掌,自己也试着,背对着众人放出魔导术。
随着一个小型光球的出现,莱因注视着光球散发的微弱的光芒,有些不愿直视现实的残酷。
以后突破了就好。莱因默默想着,丝毫没有发现,魔导书上浮现了的光球魔导式。
之后的每一次,每当她学会了一个新的咒诀,她的魔导书上就会在对应的地方亮出相应的魔导式。用莱因的话来说,这简直就像是在做魔导术收集册一样。
在山庄的日子很快过去了,莱因和瓦西里念念不舍地向海德里希一家告别,回到宅邸。
瓦西里的父亲偶尔回到阿卡狄亚,但都只是停顿上一会,便再次启程。
至此,瓦西里便常住在瑞利森德宅。
不久,九月四日,那是莱因的十一岁生日,瑞利森德夫妇宴请贵族,在宅邸内开了盛大的宴会。
意欲巴结的贵族不在少数,莱因也已经对这样事情的处理得心应手了。
无趣的人便不多赘述,倒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值得一谈。
代表皇室前来祝贺的三王子恺伊·苏·阿卡贝拉,教皇之女奈冬,财政大臣家的千金塔莱娅·希尔米亚,首相之子克莱因·捷克。这几位都是人中龙凤,身份不凡,自然也不屑于与攀垣结藤的小人为伍。
三王子恺伊虽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但也有的是真才实学,他的至交好友克莱因倒是有些拘谨。
他们赠送的礼物大多是金银财宝,虽说有像塔莱娅那样,送了一车贵重书籍的“知音”,但毕竟是少数。
如果把瓦西里比作大钱篓子,那塔莱娅或许就可以称得上金库了。
莱因暗自决定一定要和塔莱娅小姐打好关系,当即便写信感谢。
埃涅罗老爷许诺莱因一个愿望作为生贺,而这,自然是莱因最为关注的。
愿望是早已想好的,估摸着自己两年来积攒的底蕴已经稍微足够,莱因向埃涅罗老爷要走那颗她“垂涎已久”的龙核。
关于龙核,莱因表现出一种异于常人的兴趣,她有意无意在与三王子等人的聊天中提到,但都是在夸赞龙核的质地与光泽,绝口不提关于突破的事。
好在对方并未起疑,只是答应有机会邀请莱因登门拜访、鉴赏一番。
倒是据说,在黑市的拍卖会上,也有龙核交易,只是苦于金额太高,全然不是莱因个人可以负担得起的。
生日宴结束后,由管家递交了关于收下礼品的价值估计。
莱因接过账单,自己又捏着手算了一圈,抿嘴暗喜。平日里遇上什么新鲜事都没有金钱到账叫人快乐。
按照一贯的处理方法,七成以类似债券的形式投入1领地建设,扣除成本归给宅邸的两成,自己拿一成的现金。
反复数着手中的银票,莱因的幸福感已经上升到了满值,若不是现如今身在公爵家,莱因几乎可以抱着这沓银票睡觉。
黑市上的龙核是保值的,虽然愿意买下的人寥寥无几,但其本身的价值,就使得它熠熠生辉。
在莱因生日前一小段时间里,金银价格上涨,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把自己那些全然无用的首饰装饰卖掉,大赚了一笔。
即使这样。莱因数着银票,眉头微微皱起,“还差一点点……”
一个念头闪过,她狠狠地摇摇头,否决了向瓦西里借钱的想法。
“万一被人买下了怎么办。” “要不朝詹姆斯哥哥撒撒娇?不行这样不厚道…”
莱因一直在碎碎念,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织毛衣的莉莉安正投来关切的目光。
“小姐差多少?”莉莉安突然出声,吓了莱因一跳。“小姐需要的话,我还有一点点积蓄。”
莱因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有一百零二个银元。”她抬头,正巧对上莉莉安通透的眼眸。
“那我花一百零二请小姐以后帮我个忙。”莉莉安紧紧咬着下唇,许久才缓缓开口,神情中似乎有些纠结,“我想回家一趟。”
莱因想都不想,当即爽快地同意。
两人商议先去买下龙核,再绕道去莉莉安家。
黑市的商会常驻卖品千奇百怪,大多都是些没用但很贵的玩意儿,其中就包括那颗龙核。龙核是半透明的橙黄色,并不很大,但在展柜里显得闪闪发亮。
莱因和戴着半边面具的工作人员商议着价格,两人争锋相对,唇枪舌剑,只为省下一点银元。
“三万,不能再多了,就当交个朋友。”
“这位小姐,标价四万,这么卖就亏本了。”
“我的心理预期就是三万。这么卖我以后也好多多关照你们生意不是?”
“小姐,你看这成色,这光泽,三万上哪儿买下这么好的龙核?我们最低价只能到三万八,不能再低了……”
“说到底就是个什么用处都没有的摆设,三万买,有什么问题?”
工作人员还想再说什么,莱因使出了她儿时从贫民窟大妈们那里学来了法子。她拉住莉莉安,咬死不松口,直往外走。
工作人员有些纠结,但他还是叫住了莱因“小姐,三万五,不能再少了,再少东家非得给我骂一顿。”
莱因顿足,回头直问:“卖出去这个你能拿不少提成,就算贱卖了你也有钱拿。”她微微昂着头看向工作人员,“但要是卖不出去,或者不是你卖出去的,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工作人员面具下的脸有些扭曲,他摆出一脸心酸样,像是从他心头割血一样妥协:“三万二千五,再少我也没的拿。”
“成交!”莱因很是爽快,从兜里掏出一沓银票,数了数递给对方。
自始至终,莉莉安怀里揣着的那一百零二银元都没有派上用场,她看着自家小姐手中剩下的一小沓,吸溜了两下鼻子。
坐马车前往莉莉安家时,莱因被问起为什么还要向她借钱,她毫不避讳地说出心中所想:“莉莉安攒了很久不是吗,莉莉安说过的,想把攒下来的钱给父母亲的,所以,无论怎样,我都一定会帮莉莉安省下来的哦。”
但人情才是最贵的东西,我的傻莉莉安。
莱因最终当然也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
莉莉安的家中,虽说称不上家徒四壁,但也的确没什么像样的家具,甚至比不上府上女仆的卧寝。脱落的墙皮坠在地下,泥土混搭的小屋上,是茅草编织的屋顶。
莉莉安显得有些窘迫,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暗自搓了搓手,直说莱因呆在马车上就好。
莱因没说话,只微笑着看着莉莉安,跟随她一起进去。
非要说的话,莱因过去和母亲住的屋子可比这要寒碜得多,更何况还有过一段餐风露宿的生活。
莉莉安的母亲搓着围裙准备着晚饭,时不时往坑里添点柴火。小小的屋子温暖非凡,总能闻到一点泥土和牧草的芬芳。
看到莱因主仆二人,妇人先是一愣,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这身穿洁白女仆装的姑娘是自己的女儿。她的拘谨几乎人人都能看出,那副想要认亲但却总觉得愧对于女儿的心理,让她先行留下两行泪水。
她向前走了两步,像是想要抱住久别的女儿。
莉莉安微微低着头,临阵脱逃似的不敢对上母亲的眼睛。这时候,就算是莱因也识趣地没有出声。
门外一声孩童清脆的喊叫打破了屋内的宁静,一个男孩冲进屋子,疑惑地看着家里驻足的两人。或许是门外贵气的马车已经让他明白了什么,男孩只是愣愣地站在门口,口中呼唤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门外呼呼啦啦的风声叶声。
莉莉安没说什么,她的怀里依然揣着那一百零二银元和一些零星的、攒下来的硬币。她只抓住妇人的手,一股脑把自己所有的钱全塞在她的手里,然后低着头拉住莱因跑了。
男孩微微侧身,让出一点位置,然后和她们擦肩而过,口中无声地念出两个朝思暮想的字眼。
“姐姐……”他鼻子一酸,又想起自己一直以来自诩男子汉的言论,硬生生地憋回了眼泪,只狠狠地吸了口鼻子,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妇人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那些硬币银元,缓缓地蹲下去,泣不成声。
贫民中常有被迫卖女儿才能维持生计的家庭,碍着大户人家府里的规矩,是不能去探亲的,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做出了决定,也就再也见不到了。
或许从妇人的角度来说,她甚至有些不敢看到自己被卖出去的孩子,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其他什么心理,一旦见到了,就意味着重新揭开过往的伤疤,在尚未完全愈合的心里再撕开一道口子。相见就成了即使这样,依旧心怀侥幸地期盼着的伤痛。
而对于莉莉安来说,她被送到府上时,已经大抵明事理了,她理解父母,所以不曾怨恨。
“真好啊,”莉莉安小声说着,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而这样的笑容,上一次或许是在梦中才露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