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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兄弟姐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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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早晨的路面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霜。
陈灵从被窝艰难的爬起来,大哥陈正已经从外面背了一捆柴进来,眼睛的睫毛上带着洁白的霜。
“哥,明天我劈柴吧。”陈灵接过大哥手里的柴火,看着他手上几处冻开的裂痕,有些心疼。
“这都是男人干的活,你经管好几个小的就行了。”陈正今年十八,早早的下地干活和营养不良,他的个子不高,脸也黝黑,别人在这个年纪已经考虑娶媳妇的事儿,他却因为家里弟弟妹妹都小,没有哪家的姑娘愿意嫁进来就养小姑子小叔子,至今还没有媒人上门。
“行,那我赶紧做饭。”陈灵随便用凉水抹了把脸,在灶边忙活了起来。
屋里大炕的炕头睡着陈裁缝,然后是一溜的孩子,袁娥睡在炕梢,这会儿也起来,坐在灶台边,就着灶台火的光,给孩子们缝缝补补。只老二陈军因为冬天天黑的早,住在了学校,放寒假才回来。
袁娥听见兄妹俩的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拿了件衣服搭在老大陈正身上。
“你们两个都是老大,多担待些吧。过几年老二要是考上了大学,一个带一个,咱家也有好日子,你们弟弟妹妹都好了,也都记着你俩的情。到啥时候,也得是亲兄弟姐和妹。”
陈正听着没有说话,把柴火掰成小块填到灶坑里。老二陈军作为家里最优秀的男孩,他的光茫掩盖了所有人。母亲提起他来,脸上都是带着光。即便是父亲,对老二也是让着一二分。他偶尔也会觉得不公,觉得难受。可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他见过半夜睡着的母亲被父亲拖出来打的模样,也体验过父亲皮鞭抽在自己身上的痛楚。他想着,只要母亲能开心,只要父亲能不折腾,为这个家干多少活,都可以。
“妈,老姨家卫军和卫伟哪天来?定下来,我好收拾地方。”陈灵往锅里放了几个秋天囤下的土豆,蒸了一碗大酱。
袁娥最小的妹妹袁瑛,出嫁的时候家里已经没那么困难了,再加上人长得好看,嫁到了城里工人家庭,丈夫很能干,做到了不大不小的领导。家里两个儿子,每到寒假暑假就送到乡下袁娥家玩,说是玩,其实是袁瑛心疼姐姐在农村辛苦,攒的粮票肉票到这时候就全都换了送到袁娥家,给这一大帮外甥、外甥女补补营养。
“你老姨托人带话了,一放假就过来,大舅家的袁海袁江和袁荣也都来。西屋这两天就赶紧收拾出来,把那炕烧的热热乎乎的,省着孩子们来了睡着凉。”
“妈,西屋我爸那些东西。。。”他们住的这个房子是典型的东北农村三间房。
说是三间房,其实是东边西边各一间卧室,中间是厨房。东屋现在一家人住着,西屋是陈裁缝做衣服的工作室。里面堆着他的各种东西,寻常别人碰一下都是不行的。
“你放心吧,你爸对别人家的孩子好着呢。”袁娥缝完最后一阵,咬断线,拿起衣服用手比了比大小。
陈灵听着这话,撇了撇嘴。
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好裁缝,好人,好哥哥,好弟弟,好叔叔,好伯伯,却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别人的孩子来家里,他可以倾尽所有。自己的孩子想吃一块肉,就被揍的嗷嗷哭。他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家孩子来家里,他可以免费给人家做衣服,而自己姐妹几个,他从来没有给亲手做过一件衣服,虽然每年他都要做几百件衣服。
他嫌弃自己长得不好看,不像他。
他甚至当着外人的面说,我家大丫长的丑,她当时就哭了,他看见她哭,更来了精神,哈哈大笑说,一哭更丑了。然后所有的人跟着哄堂大笑。
如果不是家穷,如果不是心疼弟弟妹妹,陈灵想着,自己也未必不能比二弟陈军更优秀,自己的成绩在班级里数一数二的,长得不漂亮又怎么样,只要自己成绩好也能出人头地。可为了弟妹们,这条路也走不成了。
转眼寒假就到了。
陈家的农村小院里差点被孩子们掀翻了天。
陈家自己家的六个孩子,袁娥妹妹袁瑛家的卫军和卫伟,袁娥哥哥家的袁江、袁海、袁荣,一共十一个孩子。上山打鸟,下地抓野鸡,每天天一亮男孩子们就在最大的袁海和陈军的带领下全跑没影,女孩子们都由陈灵带着,其实也就是多个袁荣。
“妈,听袁荣说大舅当上了大队书记了。”陈灵跟母亲在屋里把瘦肉切出来,把肥的肉熬出油。袁海卫军他们来,带来了好多米面粮油,除了这些天吃的,还剩下了好多,存起来俭省着吃,够他们吃一年。
“你大舅从小就有能耐,当初带着我们兄妹几个没少吃苦,现在也算是熬出头了。”袁娥很是替自己哥哥骄傲。
“妈,荣姐的鞋可好看了,我也想要。”陈双、陈敏跟袁荣手牵着手走了进来。
“大姑,你给敏姐、小双也买一双,我们班同学都穿这种鞋。”袁荣叫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鞋外面一圈毛茸茸的造型,不像他们都是用棉布一层一层缝的棉鞋。
“小荣的鞋可真好看。你小双妹妹脚上的鞋是大姑亲手做的,又厚又暖和,赶明个大姑也给你做一双,上面也缝个兔子。”
“妈,我不要做的,我也要买荣姐这样的皮鞋,他们城里的小孩都穿这样的皮鞋,我也要!”陈双坐在地上两只脚使劲儿蹬蹬,把脚上的棉鞋蹬掉了,露出没有后脚跟的袜子。
“赶紧起来,别让我动手!”陈灵撸起袖子瞪着地上的的陈双。
陈双抹了抹眼泪,抽抽嗒嗒的站了起来。他们几兄妹,除了父亲,最怕的就是大姐。
袁荣抿了抿嘴,好半天不敢说话。
“大姐,你别骂小双,我家里还有好几双呢,到时候我给小双送来。”
陈双听着,眼睛里立马放光似的看着袁娥和陈灵。见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开心的摇着袁荣的胳膊,“荣姐你最好了,我等着你的鞋。”
陈灵看着妹妹谄媚的模样,心里形容不出什么滋味。为什么同样是兄妹,大舅和老姨就能在城里,他们的孩子可以有白面有肉吃,有新裙子新皮鞋穿,而自己这一群兄弟姐妹,连苞米面都得抢着吃。
冬天下午三点多,天已经黑了。
在外面跑了一天的男孩子们这会儿也回到家,个个脸上都冻得红彤彤的。
“大儿,去叫小的们赶紧来吃饭。”袁娥从锅里捞了两大盆面条,用熬过油的肥肉做的面卤子,喷香喷香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小屋。
陈正摆着桌椅碗筷,他没有跟着男孩子们出去玩。家里来了男孩子,从来都是陈军陪着。陈正总是守在母亲旁边,替她分担劈柴烧火的活。
“大海,二军,过来吃饭!”陈正朝着西屋喊了一嗓子,又走到东屋,陈裁缝坐在热乎乎的炕头,研究着象棋棋局。说了一声,“吃饭了爸。”
“好米好面吃着,大小伙子说话还有气无力的,狗肉上不了大台面。”陈裁缝嘴里哼唧着,披上厚厚的棉袄,穿鞋下了炕。
陈正像是早就习惯了父亲这种无由来的辱骂,不带一丝感情,也没等他说完,扭头回了厨房。
厨房里两个破旧的桌子拼到一起,勉强坐下了这十几个人。主座的位置空着,陈裁缝汲着鞋,晃晃悠悠的走过来,抬了抬手,袁娥将早就烫好的酒摆到他前面。
“今儿大侄子和外甥们都来了,玩的开心不?后山那块有野兔子,赶明大姑父带你们去抓野兔子烤着吃,那才好吃呢!”陈裁缝说着抿了一口酒,酒的味道有些冲,过瘾似的吧唧了两下嘴。
“行啊,行啊,哪天姑父你带我们去!”袁海大声说着,神采飞扬,带着自信。他跟陈军同岁,成绩也是非常的好,是非常有希望考上大学的人。他的爸爸做管理整个生产队,在他们那个大队里,所有人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的打声招呼,虽然他也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陈军听着父亲和陈海的对话,没有作声,父亲人长得好看,对着外面的人最是和善,很是招孩子们得喜欢。他招呼着大哥大姐还有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吃面条。
这样的白面面条,也只有每年这些表哥表弟们来才能吃上几顿的。
晚上,小的们都睡着了,袁海挨着陈军。
“大姑父最近有没有动手打大姑和你们?”
“他想打也得有那个本事。”陈军头闷在被子里。
“来的时候,我爸交代我了,要是大姑父现在还敢动手,回去告诉他,他有办法收拾他,不让大姑知道。”
“你回去告诉大舅,我们这帮人长大了。能护住我妈。”
“哎,你来年高考有把握么?”袁海推了推陈军。掀开他头上的被子。
“哎呀,冻死了,赶紧给我盖上。”两个人隔着被子互相扯着。
“家里都指望着我呢,我就希望自己出息了,以后也能拉扯大姐大哥和这些弟弟妹妹。没有把握也得有把握,不像你,就算考不上,大舅那里肯定都给你安排好工作了吧?”陈军一副啥都知道的样子。
“你说你大舅他咋想的?说我考不上就去油田做工人,那石油工人有啥好的?我就是种地我都不去。”
黑暗里陈军直愣愣的看着棚顶。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是他们种地的不知道多少倍。多少人争着抢着去做工人都去不上。他们家这些兄弟姐妹如果不读书,就只有种地一条路。而他们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是人家一点都不稀罕的。十五岁的陈军,头一次觉得命运的不公,也头一次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来年的高考,一定要一鸣惊人。他们这个家,一定要在他的带领下出人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