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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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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
陈正十九,再不说媳妇,屯子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他们陈家小院淹死。袁娥托了几个关系好的嫂子,终于给说中了这么个姑娘,家里是三十里外一个屯子的,姓汪,上有哥姐,下有弟妹,她排行老三,叫汪桂芬,跟陈正同岁,今年十九。姑娘在家不怎么得宠,却是能干活,肯吃苦。别的要求没有,只要一台自行车。
一台自行车够陈裁缝做半年的衣服,够几兄妹一年的学费。袁娥只想了几秒,咬咬牙便同意了。袁娥抹着眼泪,感谢姑娘父母不嫌弃他们老陈家,不嫌弃她大儿子,进了陈家的们,就把姑娘当自己亲闺女对待。
婚期一定,袁娥带着陈灵陈正两个,把院里的鸡鸭鹅该卖的都卖了,又从陈裁缝那里挤出一点钱,加上袁娥哥哥妹妹私下里接济的,终于凑够了买台自行车的钱。当作聘礼送到老汪家,这婚事就算定死了。
陈正开始更卖力气的干农活,虽然个子不高,但好像总有使不完的力气。从早到晚不见他停下来歇一歇。
陈灵除了忙活屋里的活,还要帮陈裁缝把做好的衣服送到城里去。陈军还有几个月考试了住在学校,陈灵就每天骑着他的那台破自行车往返在城里和家里。从屯子骑车到城里大概一小时,从家里骑车去城里的这段路上,陈灵总是很开心,就好像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起来。有时候没有衣服要送,她也会把家里攒的一些好吃的,骑车给陈军送到学校。
有时候看弟弟在校园里打篮球,有时候看他跟同学们一起读书,有时候看弟弟吃自己送来的已经凉了的面条咧嘴笑。日子紧张又美好。
这天,她骑了一个小时的车回到家,还没进院,就听见陈裁缝在屋里骂骂咧咧的喊。
心想糟糕,母亲是不是又挨打了。扔下自行车就往屋里跑。
却不见袁娥,屋里只陈裁缝一个人,拿着量衣服的尺子在那里骂,“奶奶的,怎么就能少一块呢!”
陈灵心里稍安。凑到前面看了眼陈裁缝在布料上画的样子。
“你左右剪反了。”陈灵很反感陈裁缝总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生气的抽出他手里的尺子,自己拿着剪子,按照之前量的尺寸,稍微改动了几剪子。用缝纫机缝好。把衣服丢给陈裁缝。人有时也很奇怪,小时候怕他感觉他就像是天,总也跑不出他的势力范围,长大了就觉得他只不过也是一个平凡的脾气暴躁的小老头。
“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陈裁缝难得乐呵呵的看着陈灵做好的衣服傻乐。“大丫,赶明儿你跟着我做衣服吧。”
“谁有空跟你做衣服,我外头一堆活呢。”陈灵心底里小小的骄傲着,捋了捋两个衣服袖子。这些年陈裁缝是怎么做衣服的,看也看会了。从她能蹬动缝纫机开始,几个弟弟妹妹的衣服都是她拿着别人给的衣服改的,她的理想是进厂做工人,她不想做裁缝。可是她又没有学历,又没有家庭背景。她能做的,只是多帮母亲减轻负担,给弟弟妹妹创造更多的机会。
陈裁缝好像根本不在乎陈灵愿意不愿意,那以后,有事儿没事儿就把陈灵叫到跟前,告诉她这件衣服怎么裁剪更合身,怎么裁剪省布料,怎么给人量衣服的尺寸更精准。甚至有时候顾客来了,直接让她接待。从量衣服到裁剪,到做成,统统交给她。
费用也给她一半。虽然做一件衣服才几毛钱,但谁不喜欢赚钱的滋味。
陈灵就这么着,成了陈裁缝手艺的接班人。
攒了些钱,她就到市里给陈军送去一些,再给弟弟妹妹买些新鞋袜。偶尔也给自己买一块布料,按照自己喜欢的款式做一身衣服。她设计出来的款式,不久就会在他们屯子里的小姑娘身上流行,甚至有时候在市里也能看到她设计的款式的衣服。每每此时,她就会很开心,找回很多容貌上的不自信。
眨眼临近高考的时间。全家上下都跟着紧张起来。
袁娥每天早起都要朝天拜拜。不知道她是拜的哪路神明。陈裁缝看见了就笑话她,要是你拜拜就有用,他还用念书干啥。
袁娥不理他,依旧每天嘴里念念有词的叨咕着。
陈灵每天骑着自行车往城里去,看不到陈军,就在他学校门口站一会儿,仿佛这样就能给弟弟带去一些力量。
这样紧绷着弦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陈军高考出成绩那天。
陈灵骑着那台叮当乱响的自行车去陈军学校看榜单。
找了半天没找到陈军的名字,也没看到陈军的人,问了他的同学才知道他一个人去了江边。
陈灵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她知道二弟对考大学有多么的期待。二弟的辛苦,努力和骄傲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时他去了江边.....陈灵的心顿时就凉了半截,顾不得其他,使尽全身所有力气,蹬着那台不堪重负的自行车往江边骑。边骑边用袖子抹糊住眼睛的泪水,在看到坐在沙滩上的陈军后脑勺那一刻,声嘶力竭的喊了声二弟,扔下自行车就往前跑,沙子太细使不上力气,她跑几步就摔趴在地上,进了满嘴的沙子。
“姐,你咋来了?”陈军听着声,回头看见陈灵,赶紧过来把她扶起来。
“二军,你听姐话,只要你好好的,其他啥都不重要。有姐呢,姐供你,咱们再读一年,考不上姐养你,二军,你别吓唬姐!”陈灵疯了似的把弟弟往岸边拽,眼泪混着沙子在她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姐~”陈军用袖口轻轻擦着陈灵的眼泪,“你把弟弟就看的那么懦弱,这点打击都受不了了?”
陈灵看着弟弟,开始觉得莫名的心疼和委屈。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只是看到活生生的弟弟,刚才听到他来江边脑海里那些不好的想法和画面,还有被吓飞的魂好像回来了一些,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姐,我不复读。之前就想好了,怕你担心就没跟你说。考不上大学,我就去参军。一样可以出人头地。”陈军轻轻拍着陈灵的后背安慰着她。
同样是准备考试,别人有鱼有肉,他天天啃咸菜,最开心是姐姐隔三差五送来的白面面条。他知道那是从兄弟姐妹嘴里省出来给他的。同样是准备考试,有的人考不考得上都无所谓,家里早在就给安排好了出路。他的出路除了他自己,没人给他。同样是准备考试,别人的家里全力供养,知道哪个学校哪个专业多少分。他却完完全全凭着自己,他其实离自己想去的学校只差0.5分,0.5啊,老天爷估计也想跟他开个玩笑。
可这个玩笑却足以将他们这个家庭打倒。他明白自己是整个家的精神支柱,他倒下了,家就完了。刚才看着滚滚的江水他想了很久,他想跟天斗一斗,有的人生在罗马这无法改变,但既然活一回,罗马就在那,他总要去看看。
陈灵听他说的,眼泪流的更凶了。她有些心疼的抓了抓弟弟的肩膀。
“也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看得看身体素质各个方面。大舅已经答应我,只要我各方面都符合,他帮我报名。”
“姐,我以后也给你买最好看的皮鞋,好看的衣服,给小敏小双也买。咱们也到城里去生活,吃白面,穿新衣服。让三民吃肉。”
陈军一字一句缓慢的说着,渐渐忍不住的哽咽起来。他也要成为城里人。别人姐姐有的,他的姐姐也要有。他想变强大,他的姐姐太苦了,他想成为姐姐的骄傲。
多年后的姐弟俩,已经想不起来,那天他们是怎么回的家,怎么面对家里和村里人,当他们拥有着别人几辈子也无法拥有的能力和财富,他们似乎同时,选择性的忘记了当时小小的他们承受的那种痛苦。或者说,在取得巨大成功之后,对当初的遭遇早已释怀。
村里人对于陈军没考上大学,指指点点喧闹没几天,陈军便在家人的不舍和眼泪中踏上了离家参军的队伍。
袁娥消沉了很久,陈裁缝却是每天乐呵呵的,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种子能开出多好的花来,考上考不上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影响,他开心做个农村人,做个小裁缝,村里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他,他喝着小酒,没事儿打打老婆孩子,小日子滋润的很。私心想着,儿子要是有出息了,这个家里就更没有他这个当爹的威严了。
无论消沉还是乐呵,日子总还得过,一大家子等着吃饭,眼看着要到娶媳妇的日子。也要开始忙活起来。
陈灵现在有时间就跟袁娥一起,给陈正准备结婚的东西。毛巾枕套,暖壶被单,春夏的棉被,冬天的帽子手套。陈军参军后,不仅不用交学费了,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几块钱回来。袁娥觉得亏欠大儿子,经济上宽裕了,因此结婚用的东西准备的格外用心。
大雪过后的一个大晴天,汪桂芬正式成为了东洼屯老陈家的大儿媳妇。
汪桂芬进门后,便接过了从前陈灵的活,每天赶鸡喂鸭,洗衣做饭,照顾几个小的小姑子和小叔子。陈灵便专心的接过陈裁缝的大部分工作。钱包鼓了,上街给汪桂芬买布料做衣服,姑嫂两个亲亲热热的,陈正黑黑的脸上渐渐多了笑容。
这天屯里老王家媳妇过来取衣服,再有几个月她儿子也要娶媳妇了,想着给做几件新衣服。
“老陈大丫,你爸在家没?我家小子那套衣服给做好没有?”王家媳妇还没进院门,声音已经传进了屋里。
“是王婶啊,赶紧进屋坐着!”陈灵热情的打着招呼。王家婶子刁蛮在屯子里都是出名的,好事儿到她嘴里都能变成坏事儿的人,这样的顾客最难答对,要不是碍着是一个屯子住着,陈裁缝和陈灵都不愿意接她家的活。
“我爸上后山河里钓鱼去了,临走前告诉我,说你要来取衣服,早就做好了,要不是我家这几天事儿多,就给你送家里去了,还能麻烦你跑这一趟!”
“大丫这嘴跟抹了蜜似的,要是长的再好看点,也不至于熬成老姑娘。等婶子有空,给你介绍几个小伙子,都是我娘家那边村里的,你有这做衣服的手艺,嫁过去指定能过好日子。”
陈灵脸上的笑没停,搀着王婶子的手把她扶进屋做到炕上。拿出早就做好熨烫的板板正正的衣服。
老王媳妇摸着衣服,满脸的褶子笑到一起。
“我听说你爸现在都是让你做了?”见陈灵点头,“不是婶子说,大丫就是长的没那么水灵,但这手艺真是这个!”老王媳妇说着竖起大拇指。
“谁要要娶了你去,这一年做衣服也是不少钱呢,比那在土里翻泥强。你爸妈给你说人家了么?”
“现在都啥年代了,城里的小姑娘都是二十来岁结婚,我还不到二十呢,不着急。”
“哎呦,你也知道那是城里头,城里人是咱农村人能比的?过年十七,虚岁都十八了吧?你再耽搁一年可就没人要了,你看你大嫂,要不是耽搁到了十八没嫁出去成了老姑娘,你哥那样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锯了嘴的葫芦似得,还能娶上媳妇?自己还不知道着急。”
王家媳妇使劲儿拍着大腿,“你爹妈也都没正事儿的,姑娘都这么大了,还不知道给找婆家,非得烂到家里他们才知道上火?你放心,婶子我就是热心肠,就见不得别人过的不好,你信得过你婶子,我明天就给你找个小伙过来。”
陈灵按下心里的膈应,依然笑着,斜眼看见原本在厨房忙活的汪桂芬要进来,朝她使了使眼色,“婶子,这两套衣服我爸告诉我说是一个屯子老邻居了,就收您5毛钱手工费就行了。”
王家媳妇眼睛咕噜咕噜转着,面上堆着笑,“大丫,你看这么着,婶子还给你找婆家呢,都不收你媒人钱,这手工费这次就别要了,衣服我先拿走,等你爸回来,我跟他说。”
陈灵犹豫着,陈裁缝这个人确实是爱面子,经常别人来做衣服,这个钱抹来抹去的就不要了。但凡他认真些,该收钱的收钱,该记账的记账,家里也不至于过得这么紧吧。
“呦,这是哪家不要脸的老娘们上我家来捡便宜来了!”汪桂芬原本还想忍着,一听这话,也不管陈灵怎么使眼色了,一只手插着腰,一只手拿着烧火棍堵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