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东洼老陈家 ...
-
人人都知道,东洼屯子里有个帅气的裁缝。经他手裁剪做出来的衣服,针线好,款式新。周围村屯的大姑娘小媳妇,谁买了块布料都往他这送,甭管布料好看不好看,只要经了他的手,就能变成上好看的衣服。县城里的人都跑来屯子里找他给做衣服。他家的农村小院常年顾客络绎不绝。
“听说没有,就那老陈家~”妇女们傍晚闲唠嗑,话未说完另一头已经心领神会。
“咋没听说,这都传开了。”另一个女人使劲挤了挤眼睛,撇了撇嘴。
“你说这么些年了,咱们咋没瞧出来他是这样式的人呢?”皮肤黝黑满脸褶皱的女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故作警觉的朝左右看了看,“咱就说,这么些年,这么多大姑娘小媳妇的,天天往他家里跑,那能没有事儿?不是我说,早我就看出来了,就现在大米白面都吃不起呢,谁家有那闲钱扯布料做衣服,我看都不是啥好货。”
她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女人扯了扯她胳膊朝后头努了努嘴。
一个三十多岁,身材瘦弱的女人背着柴,佝偻着腰走过来,后面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半大孩子,孩子们背上也背着柴火。
“老陈家媳妇这是上山捡柴火去了?”闲聊的女人热情的打着招呼。
女人脸上扯出了一丝艰难的笑,应酬式的点了点头,脚下没停,领着孩子们继续走了。
待人走远,满脸褶皱的女人又撇了撇嘴,“你说这袁娥,有啥好傲的,平常见面也就点个头,就好像咱们都上赶子跟她套近乎似的。连自己个男人都管不住,满囤子里打听,有几个老爷们不听媳妇的,就她家,让个男人给管的服服的。我都替她窝囊,还好意思傲。”
“你别混说,人家袁娥老实巴交的,就是不爱说话,谁家有事儿也都帮忙的。”
“她老实巴交?哎我听说她也是从小在县城长大的,大户人家呢,往上一代都是地主老财。那城里的姑娘,哪有几个往农村跑的?能挨到成了老姑娘才嫁到这小破屯子里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陈裁缝那样,她袁娥也不是啥好鸟。”王家媳妇讲的绘声绘色,就好像她亲眼看见了所有事情的发生。
“他老王婶子,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瞧着陈裁缝两口子不是那样人。一个屯子里住着这么些年,要我说,那也可能是老白家媳妇故意往人身上凑,人家陈裁缝不干,她恼了才出来乱嚷嚷陈裁缝摸了她呢。那老白家媳妇都四十多了,身上瘦的也就二两肉,一模一把骨头,陈裁缝摸小姑娘也不能摸她啊!”
周围的媳妇们听完就一阵哄笑。
“呦,老崔家大嫂,你也替陈裁缝说上话了?你是不是也瞧着他那张脸半夜里流哈喇子,受不得别人说他啊?”王家媳妇黢黑的脸上扯着笑。
“呸,从你那狗嘴里就吐不出啥好货来。”老崔大嫂使劲往地上啐了一口,“一口一个不正经,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样的,你想往人家陈裁缝被窝里钻都得给你踹出来。”
“你再说一句!当我好欺负,我撕烂你的嘴!”王家媳妇一个健步就冲了过来,同老崔大嫂扭打在一起。
“哎呦,说就说怎么还打起来了,赶紧拉开!赶紧拉开!”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嘴,唠嗑的女人们有拉架的,有上手帮忙的,有扯头发的,有挠脸的。
陈灵跟着哥哥和母亲回到了自家院子里。抬眼望去,父亲正在屋里窗下踩着缝纫机,院子里鸡鸭鹅见有人回来了,开始嘎嘎的叫唤要吃食儿,几个弟弟妹妹有趴在地上睡着的,有骑在墙上玩泥巴的,还有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的。
卸下把后背压的生疼的柴火,陈灵走到母亲身旁,帮她也把柴火卸下来拿去给哥哥让他收好,虽然天还算暖和,眼看着秋天就要过完,冬天就不远了。这一大家子要不被冻死,就只能早早的开始预备冬天的柴火。
父亲是指望不上的。
陈灵在井里抽了点水上来,冰凉的井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简单洗了一把脸。把地上睡得正香的三妹陈双抱起来送到屋里炕上。整理下头发,将上午捡回来的草用刀切碎,混了一些糠,叫玩泥巴的三弟陈民去喂鸡鸭鹅。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二弟陈军骑着一台嘎吱嘎吱像要随时可能就会散架的自行车放学回到家。陈灵帮他把书包挂到高处,递给他一块新毛巾让他去洗漱的功夫,二妹陈敏也背着书包回来了。
“姐,我这双鞋破的不能再破了,给我买双新的吧。”陈敏凑到陈灵旁边,翘起脚来给她看,“二春她们都笑话我了。”
“过两天姐有上街里就给你买。”陈灵看着二妹脚上的鞋,那还是自己小时候的,缝缝补补的,鞋底都磨偏了一大半下去。
“姐你上街里的话,再帮我买只钢笔。”陈军洗漱完,湿着头发出来,把洗完的衣服挂到院子里。老二陈军完美继承了陈裁缝英俊的面庞,虽然吃的不好,却不耽误他长得高,长得壮。老人家总说,有人靠人养,有人靠天养。老二似乎就是靠天养那类。
“行!”陈军还有两年就要参加高考,陈灵对他的任何要求基本都是有求必应。陈灵有时候想,再苦再累都没关系,只要二弟能考上大学,也不枉费自己和大哥早早退了学,下地干活供养几个弟弟妹妹。
“你们需要啥,都找你二哥,让他写到纸上,我去县城里就给你们买。”陈灵招呼其他的兄弟姐妹。
几个小的就都跑到陈军那里叽叽喳喳的说起来。
那边母亲喊吃饭了。
陈灵便牵着弟弟妹妹们回到屋里。
一大锅的白菜炖粉条,四外圈贴着一圈苞米面。锅盖一掀开,热气腾腾的起来,苞米面的香味也四散开来。
一大家子八口人围着锅,一人拿着一个大碗,挑了一碗菜加点汤,再咬上一口苞米面。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能有口吃的就能养活一个人。虽然只有白菜苞米面饼,可也有吃不上饭的人家。
“妈,要是再有点肉就好了。”三弟陈民喝着菜汤,皱着脸,吧唧嘴。
袁娥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又给他掰了一块自己的苞米面。
“人家二东子家天天有肥肉吃。”陈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又开始嘟囔。
“我看你像肉,有你口饭吃就不错了。”陈裁缝将饭碗重重的摔在锅沿上。几个孩子都被他吓得一愣。
陈民见父亲发火,委屈的瘪着嘴,眼泪在眼圈打转。
陈裁缝见了越加发火大,抬腿一脚便把陈民踹倒。筷子在陈民脑袋使劲儿抽了三下,抽的陈民鼻子一酸,眼泪就跟着下来了。
“还敢哭!老子累死累活的这么干,养活你们这帮崽子,打你两下你还敢哭!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小王八羔子!”陈裁缝看着小儿子哭,越看越来气,随手抽起灶台下面的烧火棍子就要往陈民身上打。
“你这是干啥,你别打孩子,你打我,你打我吧!”袁娥把老三陈民护在身后,两只瘦弱的手挡在头上,准备迎接丈夫挥来的一棒。
孩子们见不好,老大陈正两步挡在了母亲前面,老二陈军拽住了父亲的后脖领子,陈灵如同老母鸡护小鸡仔一般把二妹陈敏,三妹陈双护在身后。
这样的场景几兄妹都再熟悉不过。父亲随时可能发疯。可能是因为母亲的饭做的淡了,可能是院子里的鸟儿叫声大了,可能是因为谁进门先迈了左腿后迈了右腿,也可能是因为他喝凉水塞了牙。反正只要有一丝一毫不开心,他就要打人。没有他们这群孩子的时候打母亲,有了他们这群孩子之后,连打母亲再打孩子。
自从懂事后,几兄妹就很少能睡个沉沉的觉。尤其是陈灵,即便睡着了也随时保持着警惕,就怕父亲半夜发起疯没人拦着,把他们娘几个都给砍了。
“松开我,你们这帮小崽子想干嘛!我是你们老子!”陈裁缝帅气的脸此时扭曲了起来,张牙舞爪的要去揍身后的陈军,可惜儿子已经长得比老子还高,他早已经打不过了,扑腾了几下,才愤愤的扔下棒子,骂骂咧咧的出了门。
在这个家里,他是绝对威严的统治者,可只要走出这个小院的大门,他便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帅气和善的中年男人。
袁娥看着丈夫走出院子看不到身影,这才把小儿子从身后牵出来,又塞给他一块苞米面。
“妈,你忍他干啥,没了他,咱们几个过得更好。”陈军扒拉着碗里的菜汤,见几个弟弟妹妹都还没吃饱,扔下碗筷。
“说的什么混话,那是你爸。”袁娥收拾着碗筷,“没有他哪有你们。”
“你就那么心甘情愿挨他的打?你怎么就不会跑!你跑了我们还能少担心!”陈灵小声咕哝。
“是我爸又能咋地?他做的那些混账事儿,叫我在学校里都抬不起头。”
“混账!”袁娥少见的面带怒色,“别人嚼舌根子的事,你们也信?!你爸是什么人,我难道不清楚?他这么多年够窝囊了,要不是被我拖累了,就凭他那身手艺,到哪都是香饽饽!现在就只能窝在这个屯子里,他有多苦别人不体谅,你们当儿女的怎么还能不体谅!我跑?我往哪跑?你们这群孩子我哪个能扔下?”
陈民梗着脖子不说话,显然对父亲还是有些不屑一顾的。
袁娥原是县城大地主的家的女儿,记忆中的最初几年,也就是袁娥小时候家里很是富裕。就在她五六岁的时候,父母因病去了,后来家产田地被收走,只留下兄妹几个守着个破败的屋子,袁娥的大哥袁坤当时也就是十来岁的少年,带着两个妹妹一个弟弟过活。顶着地主老财的成分,着实活得艰难,最小的弟弟没挨过去没了,其他几兄妹算是勉勉强强长大。那个年代的那孩子十四五岁就当妈了,袁娥是到了快19岁的时候才托人介绍,嫁给了农村的陈裁缝。本来他凭着他的手艺,是能去当工人的,就因为娶得自己,没有去上。
就为着他能娶了自己,这一辈子挨打挨骂的,她对他也是感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