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霜降 ...
-
我在和付经纶打打闹闹中度过了三年,回想起来,我们俩虽然有时会有龃龉,但总体还是和平相处的时光多些。
对于他总是每隔一段时间就玩几天消失这种事,我早已习以为常。因为每次回来,他都是老样子,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转移我的追问。
而这招能屡试不爽原因,我想,一定是他太会花言巧语了。
姑姑在第二年顺利生产,一个健康的男婴成为了这个家庭的新成员,与此同时,姑姑的女儿性格变得愈加叛逆,她越来越不服管教,让姑姑很是头疼。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付经纶破天荒地请我吃了一顿大餐,地点就在原来我们俩第一次去的那个餐馆。
我欠他的“救命之恩”到底还是没还上。
不过此时我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面对到嘴的美食我自然不会客气。
正当我一心一意地享用美餐时,不期然碗里落入一只热腾腾,刚剥好的虾,就像那次一样,他给我剥好,然后明知故问:“你知道这虾要怎么样才好吃吗?”
……
“酒足饭饱”,我们俩趁着夜色偷偷爬到了餐馆的楼顶上。
夜空中的星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天幕,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我顺势躺倒在地上,枕着胳膊欣赏这绚丽却又十分寂静的夜景。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付经纶问。
我思索了一番,心中却一片混乱,说实话,我不知道像我这样平凡的人对于社会的价值到底在何处,我成绩平平,容貌平平,没有一技之长,除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我身无长物。
于是我开口,在这寂静无声的背景中,我第一次向他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我从小长在乡下,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背起竹筐去山里割猪草,习惯了睁眼闭眼都是山,脚下走过的山路就是我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直到有一天,我从课本上第一次知道了大海的存在。我无法想象一个没有陆地的地方,那里装着世界上最多的水,波光粼粼,海面上永远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所以几乎是立刻我就被它迷住了,回了家照着书里的样子用捡来的粉笔在墙上画了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望无际的海;我每天爬到山顶上,总想碰碰运气,期待有一天能看见它。付经纶,我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去看看大海,你说要是有一天我能亲眼见见它该多好啊。”
听完我说完这些话,我们俩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默之中,付经纶久久不语,我不住侧头看他,发现他也正低头看着我。
他清亮的眼神在黑夜里闪烁着动人的光泽,凝视着我,轻轻地笑了,黑夜里他的声音挑动了我的心弦:“那就去吧,我们一起考去海边的大学。”
高考成绩出来前的那一晚,我紧张地整夜睡不着,那时手机还不流行,我不知道付经纶家里的号码,没法联系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我们俩都能得偿所愿。
可是老天爷并没有怜悯我,预想中的奇迹也没有发生,我意料之中的落榜了,没能被那所大学录取,不过好消息是,他和我的分数一样,这就意味着如果复读,我们就又能在一起了。
为了给姑姑家减轻负担,我就近在一个做服装的小工厂找了一份工作,每天的劳作虽然繁重,我却不觉得辛苦,心中暗暗期待着开学的日子。
一整个暑假过去了,付经纶再没找过我,以至于一整个夏天,我都在犹豫要不要跟姑姑商量复读的事。
临近开学的时候,我尝试着去联系他,经过多方打听才找到他们家位于城中的小区。
据说,我面前这栋楼的第一层都是他们家的,门外用铁艺围栏围出了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簇拥着各种各样的花朵,那一天阳光灿烂,月季开的正盛,争强着从围栏中探出头来。
我恍惚发现,原来我一点也不了解付经纶,望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我忽然失去了敲门的勇气。
从那里回家之后,付经纶再没联系我,我在小镇上打了一年的工,至于为什么不肯离开这里,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年学生放暑假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到家,姑姑告诉我她白天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找我,并且约定了晚上再拨过来。
一瞬间,我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坐立不安的等到晚上十一点,电话铃声才终于响起,几乎是铃声响起的一刹那我就接起了电话,接起之后却又紧张地不知该怎么开口。
似乎是没想到会接通的那么快,电话那端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声音,当他开口的那一刻,我的鼻尖还是不争气的酸了。
他用方言叫了我一声,和那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再开口时就是标准的普通话。
我有些不适应,但是和付经纶重新取得联系的喜悦使我刻意忽略了这些小“瑕疵”。
出乎我意料的是,付经纶竟然成功进入了那所大学。
他告诉我一个地址,邀请我去他们学校玩两天。
一时间我的心中五味杂陈,不过几经挣扎之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我想见他,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年之久,春夏秋冬过去,添衣又减衣,为什么我选择忍受日复一日重复的工作却始终不愿意离开小镇,我想我已经有了答案。
现在,我要走出这大山,我要去海边,去找他。
算了算目前为止到手的工资,除去火车票和住宿费用,我将剩下的交给姑姑,算作报答这些年她对我的养育之恩。
后来我找了个借口,瞒着姑姑买了火车票,连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终于抵达了那座滨海的城市。
这里的气候和小镇迥然不同,气候温润,天气宜人,迎面吹来的微风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咸腥味儿,广场上聚集着成片的鸥鸟,有些歪着头打量过往的旅客,更多的则是聒噪着向路人乞食。
我婉拒了付经纶要来接我的提议,也许是“近乡情怯”,总不想那么快见到他。
在大学城附近找了一家小旅店下脚,我强忍着长时间坐硬座带来的腰酸背痛,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立马睡着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果然起晚了。
等到我匆匆赶到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已逐渐多了起来,我从中搜寻着,试图找到熟悉的身影,结果找了半天也是徒劳。
正当我准备放弃,计划一会儿再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小黑妞,你在找人吗?好巧啊,我也在找人。”
我一时怔住,愣在原地,四肢僵硬的不听使唤,那人看我不动,干脆绕到我面前,但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变化很大,大到我几乎不敢承认眼前的人就是当初的付经纶:他剪短了头发,皮肤也晒黑了些,不过看起来更显健康;他不再戴眼镜,身材也比一年前强壮了不少。
当他开口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和我交谈,我恍然觉得我们俩之间的距离似乎比没见面之前更远了。
他带着我在学校里逛了逛,我始终不在状态,频频走神。
说实话,看到他变得比之前更加出色,我应该替他感到高兴,然而事实却是,我觉得我们之间竖起了一堵隐形的墙,从前我刻意忽略它,到现在我却不得不正视它。
他已经向前走了很远,而我仍在原地止步不前。
“咔嚓”一声,我听到我们之间的关系裂开了一条无形的缝隙。
不知不觉到了吃饭的时间,他带着我到学校食堂吃饭,恰好碰上了几个同来吃饭的同学,他们起哄着要付经纶庆祝一下我远道而来,我夹在中间有些不知所措,又不好开口,害怕暴露自己的口音,没想到他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下来。
吃饭的地方定在大学城附近,付经纶牵头几个人点了一桌子的菜。
这时其中一人提议点些酒来助助兴,我不会喝酒,也没见过付经纶喝酒,不过他的这些朋友很热情,于是就点了些。
酒一上桌,吃了菜,氛围起来了,他的朋友们觉得光喝酒没意思,便提议玩游戏,输的人喝酒。
一开始是些简单的纸牌游戏,不过付经纶的状态有些奇怪,他手气不好连输几轮,于是被灌着连喝了好几杯,酒劲上头,以至于后来越来越不在状态,最后干脆不玩了,直接往嘴里灌酒。
朋友们担心他再喝下去会出事,几个人拦不住他,有人趁势说换个游戏,干脆玩真心话大冒险。
骰子没投几轮就投到了付经纶,他刚喝了酒,脸颊被熏蒸的红彤彤的,我禁不住有些担心,他从前不会喝酒,这次一次性喝了那么多,不知道身体能不能承受。
朋友们问他选什么,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扯了扯嘴角答道:“真心话。”
提问的人便一脸坏笑的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有。”
在场的人吁声一片,有人吹了声口哨,不少人都一脸揶揄的看向我。
我的心头微微一跳,有些紧张地看向他。
那人继续追问他喜欢的人在不在现场。
他端起酒杯似乎要逃避这个问题,却被拦住,几个人起哄着要他回答,昏暗的灯光下,他渐渐敛去了脸上的神情,低垂着头,声音毫无起伏地说:“不在。”
然后避过那人的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霎时间包间里尴尬的氛围犹如实质,有人打着哈哈缓解,但我再也待不下去,借口身体不适独自离开了包间。
没走几步,我听到身后穿来脚步声,声音凌乱且轻重不一,明显是一个喝醉的人,我没有回头,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喝过酒的嗓音比平常低沉,温和的语调吐出的却是让人心伤的话语。
“刚才的话……”
“没关系,”我打断他,或许是出于自保的本能,我不想听他解释,“我本来就把你当朋友的。”
我口中说着违心的话语,身体比头脑更加诚实,最后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白天时他的左眼不太灵活,也不像右眼那样有神,他侧了侧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发现他的脸上至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任何类似于挽留的表情,终于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当我推开餐馆的大门,我听到他在叫我的名字。
“徐快玉。”他说,“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好吗?海边的日出很美,咱俩明天去看看吧。”
我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然后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