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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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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能遵守约定,第二天早上,我赶了最早的一趟火车回了小镇。
距离大海最近的一次,我主动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实现梦想的机会。
坐在火车上,我呆呆地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终于有机会静下心来审视我和付经纶相识的点点滴滴,的确,虽然我认为我俩相互喜欢,可他确实没有对我做出过任何承诺,也许这一天的到来只是早晚的区别。
我看着我们之间距离隔着山隔着海越拉越远,直到他身影在我的记忆中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是人是不能永远活在幻想之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做好面对现实的准备。
刚到家,我就被姑姑的女儿紧张地拉到一旁,她一脸担忧地告诉我姑姑已经知道了我的事。
听到这个消息,我反而松了一口气似的,长久以来的遮掩早已让我心中疲惫不堪,或许在我心底也在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吧。
果然,一进屋子,我就遭到了姑姑的审视,她把女儿支开,直到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半晌,然后叫我过去,我依言照做,走到她面前垂着头一言不发。
“啪”,瞬间我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挨了一巴掌,我被打得一个趔趄,几乎没有站稳。
“你给我滚出去!”姑姑冲我吼道,怒不可遏。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去管受伤的脸,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你别跟我道歉!”她几步走过来,拽着我把我推到门外:“你有本事今天就跟那个男人跑了,永远别回来!”
说完便“嘭”得一声关上门,屋子里紧接着响起一阵喧闹,不一会儿门又从里面打开,我的东西被一股脑地丢了出来。
姑姑怒气冲冲地让我滚回家去,但我除了道歉,说不出任何解释的话语,只能沉默地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
我拾起地上的书籍,不知道从哪一本里忽然掉出了一张纸,捡起一看,顷刻间我便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张十分破旧廉价的草纸,上面用铅笔和稚嫩的笔触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扇窗户,窗外依稀能辨出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和波光粼粼的浪涛。
记忆恍惚回到母亲出殡的那天早上,小妹趴在我耳边对我说她要给我一个惊喜。
曾几何时,我因为自己的私欲,用十分恶劣的态度制止她模仿我的画,没想到她到临走时还是想送我这个。
我紧了紧手中的力道,纸张被我捏出道道褶皱。
意识回笼,我赶紧又把它捋平,然后折好,珍之又珍地贴在胸口。
我人生的头十几年实际上一直在烦恼同一件事,人生的意义到底在何处,我一直怀着无比自厌又自卑的情绪在虚度光阴,愤恨老天的不公、埋怨自己出生在闭塞又穷困的地方,因此变得敏感而矛盾,可是生活并不会回答我,它只是平静地旁观。
从前我一味地把自己的价值加诸在别人身上,和其它女人一样,寄希望于通过找一个完美的爱人来完成人生价值的实现,但实际上我一直不敢承认的是,我害怕孤独,更害怕承担失败的结果。
一个生命的重量,无论是谁,或者是任何人都承担不起,我也是时候正视自己的人生了。
我在门外坐了一晚,姑姑的女儿担心我,偷偷给我送了些吃的和一条毯子,才让我挨过了这一夜。
隔天,我试探着敲响了姑姑家的门,恭恭敬敬地认了错,好在姑姑气消了不少,也没再揪着我不放,不过我却不能再和她的女儿住在一起了,转而搬到了客厅,用帘子隔出的一小块地方。
客厅光线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白天有时会有点嘈杂。
过了几天,我趁着姑姑做饭帮她打下手的机会,和她提出我想复读的事。
她顿了顿切菜的手,然后把刀在菜板上重重一剁,声音听不出喜怒:“一个两个都要读书,你也读,我也读,哪来那么些钱供你们?”
姑姑的话我无法反驳,养孩子本来是件非常辛苦的事,上学又免不了开销,况且我又是因为成绩不好才复读,她这些年照顾我很多,但我心里清楚那多是出于责任,她对我没有义务。
我苦笑一声,默默地择着手中的菜,心下一片塞然。
这时卧室里突然传出一阵孩子的哭闹声,姑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活儿进了屋里。
令我没想到是,姑姑最终还是同意了我复读,为此她和丈夫大吵一架,我因此更加愧疚。
她女儿在小镇工作了一年之后最后还是离开了这里。
在此后的一年,我下定了决心要考出去,小妹送我的画被我粘到墙上,从此,我的墙上便又有了一扇能看得到海的“窗”。
我像入了魔似的没日没夜的学习、拼命地努力,终于在第二年考上了心仪的大学,虽然那所大学并不靠海。
15年我大学毕业以后,春节前夕,时隔多年我再次回到了小镇。
姑姑的小儿子已经上幼儿园了,她女儿听说家里要给她介绍对象气的和母亲大吵了一架,过年也没回家。
看着姑姑鬓角冒出的白发,我恍然觉得时光的无情。
人的青春是短暂易逝的,不久的将来我也会两鬓如霜,垂垂老去,然而我不是姑姑、不是母亲、也不会是疯女人,我不愿做哪个男人的女人,更不会为了无所谓的责任虚度时光,人一辈子只活一次,我不想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除夕之前,我参加了一次同学聚会,过了这么多年,很多面孔我都认不出来了,不过这几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经历让我即使面对这些“陌生人”也能应付的游刃有余。
果然不到一顿饭我就已经和他们打成一片,期间有人聊起付经纶,我才注意到他并没有来。
他们说,他上高中时之所以三天两头不见踪影,就是因为去看病,据说他得了一种脑部肿瘤,不过一直控制的很好,高三那年病情恶化,压迫了视神经,不得不摘除了左眼。
后来情况好了些,上了两年大学结果还是休学了,这几年一直待在小镇,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一年我去找他时会觉得他的左眼有问题,想必那时他已经进行了手术。
说这话时,有些了解当年内情的同学悄悄拿眼觑我,他们知道我以前和付经纶走的近,仿佛等着从我嘴里打听出什么八卦。
然而自从那年我回到小镇,便和他断了联系,如今旧事重提,我才恍惚发现自己连他的样子都有些记不清了,脑海中唯一留下的印象就是他好像皮肤很白,平时总戴着副黑框眼镜。
自由的鸟儿被关在了笼子里,如果他的翅膀不能飞翔,那么天空就失去了色彩。
你看自由这两个字,本身就是充满条条框框的。
我常常思索,如果当年我坦率地承认自己的感情,又或者当年我们俩有一个“倔强”一些,又会怎么样。
可惜没有如果,人生也不会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