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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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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连续几天我没再见到付经纶,他平时也会像这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几天,所以我并没有在意。
中午下课,姑姑的女儿破天荒地找到我,让我和她一起吃饭。
原本我打算省一顿,最近要兼顾付经纶时不时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在生活成本上能省就省了。
奈何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有话要说,我也只能应下。
果然她点了饭之后,只是扒拉两口就神游天外了,我心里还对她上次倒打一耙的事耿耿于怀,不过还是撑不住率先开口:“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她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饭菜,垂着头神色不明,声音有些闷闷的:“我妈怀孕了,你知道吗?”
我一时怔住,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对于她的处境我再理解不过,姑姑一家和从前我家的情况别无二致,我母亲统共生了我们四个女儿才得一个小子,现在姑姑的年龄大了,冒着风险仍要生育,意思不言自明。
或许她在害怕假如真生了男孩,分给自己的爱就岌岌可危了,但其实她没明白,这个孩子无论男女,他们家盼望的最后都是到男孩为止,才算的上儿女双全。她和姑姑从前的生活即将一去不复返了。
“过不了多久就要当姐姐了,你不开心吗?”我故意打着哈哈。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她瞪我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地样子,忽然话锋一转,狐疑地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在谈恋爱?”
我陡然红了脸,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付经纶的脸,立刻心虚地否认:“当然没有了!”
她上下打量我一遍,用略带鄙夷的语气说:“回答的那么快肯定有猫腻。”
我忍不住咳嗽两声,急忙将话题带过去:“对了,上次在厕所的时候那些人为什么找你麻烦?”
这次换她被问住,支支吾吾地说了句“闲事少管。”端着盘子就溜了,留下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被欺负的原因十分好笑,竟然是因为嘴欠惹得班上一个小胖子回家告了状,那小胖子的姐姐集结了一帮“绿林好汉”要替他讨回公道,没想到最后会演变到那步田地。
由于今天轮到我负责班级的卫生区,吃过饭后领了工具我就径直到那里去打扫了。
我们班的卫生区划分在靠着学校围墙一片绿化地上,上面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树和法桐。
香樟不怎么掉叶子,但是结果的时候又会落的满地都是,那些果子是些又多又小的小圆球,一旦踩扁了,粘在地上清扫起来更是麻烦。
好不容易拿着扫帚把这些残枝烂果清扫一空,我正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措不及防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原本以为是树上落的果子,直到又挨了一下我才恼怒地抬头向上望去。
然后四目相对,我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付经纶正坐在高高的树杈上含笑看着我。
“无聊。”我收起工具转身就走,谁知他突然就从树上跳了下来,降落在我面前,吓了我一跳。
不过他没得瑟多久,下一秒就因为没站稳向我扑来,还好我眼疾手快及时稳住了他,不然恐怕我们俩今天都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原本以为他人高马大的会轻松把我压垮,没想到他竟意外的没什么重量,至少这个体重对于他的身高来说未免有些太少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今天的唇色似乎比往日苍白一些。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去上课,躲在这里干什么?”
“上课多没意思,还不如在这里睡觉。”他扬了扬眉,神色一本正经,好像出口的不是这些“暴论”,还好我对他的行为早已司空见惯,对于他说出这些话也没什么惊讶。
“那你在这里呆着吧,我要回去上课了。”
“下午都是自习,上不上都一样啦”
付经纶猝不及防地从我手中抽走工具,在我目瞪口呆的目光中随手扔进一旁的草丛里,然后拉着我跑到围墙底下。
他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朝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踩着我爬上去。”
“爬,爬上去?”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震惊到结巴,但看他的样子不像作假,不知道为什么脑袋一热真的爬了上去。
看着自己悬空的双脚,我哆哆嗦嗦问:“怎,怎么下去啊?”
他轻松地两下爬到墙上,然后轻盈地一跃而下,站在我的下方张开双臂笑着说:“别害怕,跳下来吧,我会接住你的。”
“就你那身板儿扛得住吗?”我嘀咕道。
我犹豫着不敢行动,忽然间听到不远处传来说话声,心里一横,赌上了自己这辈子的勇气,双眼一闭,跳了下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直觉付经纶今天心情不好,连话也说的很少,他带着我走了半天,直到第二次路过小镇上乐器商店,我才意识到他或许根本没想好要去哪,只是这样漫无目的的带着我在街上闲逛。
终于他在商店的橱窗外停下脚步,透过一整块玻璃墙能清楚的看到商店中央摆放着小镇上唯一的一架钢琴。
他盯着它看了半晌,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直到被一阵开门声打断。
商店老板年过半百,看起来仍然精神矍铄。他倚着半开的门,一只布满皱纹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待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付经纶后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是经纶啊,好久没见你,快进来坐坐!”
付经纶推辞了两句奈何招架不住老板太热情,连同我也“沾光”被邀请进去坐坐。
第一次踏入这种高雅之地,说不紧张都是假的,我进入以后自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局促地站在一旁,环顾四周,悄悄地观察店里的陈设,商店里的乐器不多,不过摆放的都很典雅,有些乐器诸如小提琴之类的直接挂在墙上;古琴、古筝则摆放在琴桌上,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乐器造型都看起来也十分别致,比如有一个木制乐器形状看起来像弓,中间固定着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弦,真让人怀疑弹奏这些乐器的人是怎么分清这些弦的。
反观付经纶,他进了店里就像回家似的,非常自然的就坐到了那架钢琴前。
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抚过每一个琴键,仿佛在感受它的脉搏。
看着这副情景,我有些不敢说话,眼前的付经纶让我陌生,我习惯了他在我身边没个正形,现在他表现的这样沉静,搭配上他那副具有欺骗性的“清秀”外貌,竟然和童话中的王子形象有几分重合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神秘而孤独的吸引力。
我甩甩头,将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甩出脑袋,发现他睁开了双眼,转头向我看过来,似乎是在邀请我,我不由自主地向他踱去,直到终于站在他身旁。
他摘下眼镜,手指灵活的穿梭于琴键之间,神情专注,悠扬的乐曲从钢琴中倾泻而出。
我不懂钢琴,也不会欣赏曲谱,但是我能感受到乐曲中倾注的心意——一种温柔的仿佛春风拂面般柔软的情绪瞬间将我包围,使我整个人好像浸泡在轻柔的微风之中。
直到一曲终了,我仍沉醉其中,忍不住问起这首曲子的名字。
“月光。”他说。
“听了那么多次月光,还是你弹的最好。”商店老板赞许道,话语中的欣赏之意毫不掩饰。
付经纶弹了一首以后就不再弹,反而饶有兴致地问我要不要试试,我连忙一阵摆手,推脱自己没有音乐细胞,免得一不小心碰坏了它,顺带还向老板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奈何老板没读懂我的心,竟也帮着他,鼓动我下场试试。
没办法,我只好浑身僵硬地坐在了付经纶身边。
面对这一排排令人头昏的黑白琴键,他先是帮我分辨了不同琴键对应的音调,知道我对乐理一窍不通,后来就单刀直入地开始教我一些简单的乐曲。
然而乐器这些东西上手属实需要几分天分,对我来说,即使是很简单乐曲,连弹几次,仍然是错漏百出。
铺天盖地的自卑情绪从我的心底弥漫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尴尬的无所适从,心中一乱,手下弹错的就更多了。
当我又一次在同一个地方弹错,这次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地覆在我的手上,带着我弹起来。这双手比我略大一些,干燥而温暖,能明显感觉到指腹上常年练琴磨出的薄茧。
付经纶附在我耳边悄悄说了句:“别紧张,像这样,慢慢来。”
他呼出的气息搔的我脖子痒痒的,我有些难耐地正了正身体,任凭他带着我找到正确的琴键,按下,钢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再滑到另一个琴键上,按下,渐渐一首和谐的乐曲从我的手下弹奏了出来。
我和付经纶在这里逗留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临走前那老板还十分不舍的样子,殷勤地叮嘱付经纶过几天再来。
我们俩走出店外,看到他走着走着被路边卖冰棍的小店吸引了注意,我随口问道:“你想吃雪糕吗?”
他愣了愣,侧对着我的脸看不清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我跑过去付钱买了一支。
那种两个并排粘在一起的绿豆冰棍儿,略略用力,咔嚓一下,冰棍儿就被均匀地分成了两半。
我们俩随意地坐在马路牙上,在那没有空调的年代,我毫无形象可言,贪婪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凉爽。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身旁传来一声迟疑的嗓音。
我望向他,发现他盯着攥在手里的冰棍儿,那冰棍儿顶端被咬了一口,剩下的部分则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高温中已经全都融化了。
“当然不是,我只对值得的人好。不过,看来你并不需要,”我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为他白白浪费我的心意,“你的雪糕都化掉了。”
“不吃干嘛还让我买。”我腹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