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谷雨 ...
-
我逐渐适应姑姑这里的生活,渐渐忘了曾经在家里的那些日子。我常常望着雪白的墙壁发呆,总觉得上面缺了点什么,可少了点什么呢,我答不上来。
回城之后,除了清明我基本再没回过家。
听说后来二姐嫁了人,小妹送给了一个远房亲戚养……怪不得我那天回去没看到她们两个。
听说小妹去的那家人,夫妻两个一直没孩子,巧合的是,接了小妹回去的第二年就生了个男孩,二姐嫁了个老实人,对她一心一意的……不管怎样,她们过的开心就好。
听说二姐和丈夫出去打工了,去了哪里我没细问,不过能从那里走出去也不错。
……
一晃而过好些年,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听说过她们的消息。
我想,我们虽然是一家人,但是都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后来我升了高中,县级重点,擦边过线。姑姑的女儿和我考上了同一所学校,虽然在不同的班级,但是我们却时常碰面,结伴上学下学。
我从来都知道她不太喜欢我,或许是出自于城里人骨子里的“排外”,而我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又或者是对于母爱的独占欲,尽管我和她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室友”,她仍然觉得我是个夺爱的“小偷”,不过换作我肯定也会如此吧。
我们俩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实际上关系一直很微妙。
因为人缘好,很快我就和新班级的同学打成一片,每次课间我总是和朋友们聚在一起玩闹。
一次课间活动,我们在走廊上打打闹闹,朋友们推搡之间使我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一声闷响,撞的不轻,我揉搓着撞疼的胳膊听到一阵清越好听的声音对我说:“抱歉”。
抬起头,我的视野中闯入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以往我对异性的印象还停留在乡下灰头土脸的小孩儿身上,他们总是浑身汗水,又黑又瘦,还喜欢捉弄别人。
而眼前的男孩儿却和我脑海中的形象大相径庭,他皮肤很白,长得也很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虽然也瘦,却自然流露出一种脆弱的美感。
我莫名其妙地红了脸,局促地往后退了两步,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了句:“你好。”
他握拳抵在嘴边,似乎在忍笑,可颤动的肩膀暴露了他,而我这个人没什么特长,就是眼尖,所以马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举动,不过我并没有拆穿,而是静静地等待,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不过,这有什么好笑的?任谁撞了人都会感到羞愧吧?
果然,他硬是装出了一种一本正经的口吻回了句:“您好。”
甚至还装模作样的向我伸出一只手,就像电视上两国元首会晤时握手那样。
听着身后的哄笑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冒犯感涌上心头,我又羞又怒,没理会他伸过来的手,僵硬着脚步钻回了教室。
和付经纶的第一次交锋,不战而败。
没错,他有一个该死的,富有诗书气息的名字——付经纶,听起来像成语满腹经纶,听得出父母望子成龙的期待。
然而事实是,他和我一样,在班级中始终处于吊车尾的存在,至于我为什么不认识他,就说来话长了,据说他原本的成绩是够不上录取线的,所以报名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掉了档,后来他父母托关系才让他分配到我们班,这样就耽误了入学时间,这才导致不只是我,班级里的很多同学对他都不太熟悉。
付经纶的个子很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而我的座位很靠前,我们之间隔着“楚河汉界”,平时交集又少,因而我认为我们俩的“孽缘”也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
有一日,我照常在教室门口等姑姑的女儿一起回家,忽然听到女厕所里传出一阵骚动,悄悄靠近,听出里面几个人起了争执,伴随着刺耳的嘲笑和不堪入耳的下流话。
我心中一惊,顿时有种不好预感,回头望去果然教室里已经空空如也了,如果她没有回家,那也在里面吗?她会是施暴者还是受害者?
我不敢确定,姑姑的女儿脾气虽然和姑姑很像,但顶多算是个窝里横,没道理胆子大到欺负别人。
越想越不好,我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头,却犹豫着迟迟没有动作。
“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进了便池,我忽然想起疯女人,想起最后见到她时她的神情和紧紧栓住脖子的那根绳,于是我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提起书包狠狠砸向了其中一个肇事者的后脑勺。
那人撞到墙上,头磕了一个大包,其他几个看见我动真格,又自知理亏,灰溜溜的拖着那个人跑了。
估计不是本校的学生,虽然我们这里也有些调皮捣蛋的,但好歹也是重点中学,还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她垂着头一言不发,便池里浸着一个红色书包,地上到处散落着的作业本的残页。
她蹲下身沉默不语地捡起地上四散的纸张,我走到便池旁,毫不犹豫地拎起那个浸水的书包,在她震惊的眼神中拧干了水分:“这有什么,又没什么脏东西。”
她不自然的移开目光,嘴硬道:“谁让你多管闲事。”
“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莞尔一笑。
“装模作样……”她夺过书包,咕哝着说,脸却有些红,然后和我擦身而过,率先报着那些书页走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如同往常一样和她一起回了家。
没想到刚进门,她就恶人先告状,向姑姑嚷道“她今天在学校和人打架!”然后抱着书包头也不回地溜回了房间,徒留我和姑姑在客厅面面相觑。
好在姑姑倒是没说什么,在她心中我一直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平时不听她的话都很少,更不可能做这样出格的事情,于是又以为她女儿和平时一样在发脾气。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女儿这一次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没有和别人打架,但是甩起书包的时候却是实打实的出了劲儿。
但是那天晚上,我还是做了噩梦,一会儿梦见我变得和母亲一样苍老,脸上盖着白布,躺在冷冰冰的床上,一会儿梦见自己被绳子拴在梨树上,一会儿又梦见小妹哭花的脸,不停地追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她。
这些纠缠的片段痴缠着我,使得我的脑子里像煮开了沸水一样焦灼。我顿时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周围仍然是漆黑一片。
缓缓抬起手,我试图通过触摸身侧冰冷的墙面让自己冷静,然而不知道是效果太好了还是怎么回事,从醒来开始直到天亮我都再没睡意。
这面墙不是我从前在家中的土墙,它光滑平整,洁净如新,上面不会存在任何涂鸦,也没有悬挂什么东西。
到了第二天,我因为昨夜的失眠脑袋昏昏沉沉,一整天没什么精神。
姑姑的女儿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说不和我一起上学下学了。
独自走在学校外面的小巷中,头脑迟钝的我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异样,直到突然一声闷响,我反应慢半拍的回头望去,发觉一根棍子离我的脑袋不过一寸,此时正被人牢牢握住,不然恐怕我就要脑袋开花了。
我抬眼一看,手臂的主人长着一张我熟悉的面容,皮肤很白,戴着副黑框眼镜。
“以多欺少,”他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眼前几个女孩,做出一个礼貌地微笑:“好像不太厚道。”
我认出这几个面孔正是昨天在厕所的那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吃过我教训的女孩儿,便明白她们今天是要报复我。
联想到姑姑的女儿无缘无故地不和我一起回家,不知道是为了不连累我,还是害怕她们找上我时受牵连。
“别管闲事,识相的就赶快滚。我们可是有那么多人,你打的过吗?”其中一个虚张声势的说。
付经纶听见这话,忽地笑了一声,极具讽刺意味地,他稍微使了些力气便轻而易举地将那棍子从女孩手中硬扯了过来,握住一端,漫不经心地在手中有节奏地敲击:“你们几个加起来可能还顶不上我一个哦”
“切”那女孩儿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其他几人不甘心的离开了。
她们走后,对上付经纶一脸玩味的表情,我就知道他肯定又要耻笑我,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这可是救命之恩呐,”他挑了挑眉毛,戏谑地问道:“你准备怎么报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