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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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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母亲的棺要出殡。
早上起的早,到现在天只是蒙蒙亮,小妹拿一块饼在放在嘴里啃,眼睛困的睁不开。
临走前我把过长的孝布裁了裁,蹲下来围在她腰间,我特意系得松松垮垮,以免她中午吃的太多会勒到。
系好了带子,我忍不住蹲在地上仰起头端详她圆圆的小脸。
小妹的脸蛋粉嘟嘟的,让人心生怜爱,下巴颏上有一块小小的胎记,形状很独特,看起来像个小爱心,我伸手摸了摸,牵着她跟着其他人出了门。
路过墙边时,她揉着眼睛冷不零丁地问起疯女人去哪了,好几天没见她。
一旁的二姐责怪她多嘴,教训她别人的家事不要多管,小妹被她的语气吓到,缩到我背后冲她做了个鬼脸,又让我俯下身来,附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她给我留了礼物,现在没有二姐的份儿了。
二姐拿她没办法,只好觑我一眼示意我跟上他们。
送殡的队伍很长,大概有一二十人,奶奶抱着着弟弟走在前面,弟弟怀中搂着母亲的牌位,他头上的白帽子有点大,挡住了视线,总是不停地抬手扯。
父亲和大伯站在他们俩后面,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抬棺,女人们走在最后。
我和二姐混在人群的后面,她一进了队伍就掩面痛哭,又问我为什么不跟着哭。我惊诧于她的情绪怎么说来就来,只能说我哭不出,她便一脸惊异地看着我问为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心中竟然没有任何流泪的冲动,即使是为了可怜可怜我窝囊的母亲。
我使劲儿揉了揉眼,也学着她的样子掩面装作抽泣的样子,二姐以为我想通了,可实际上我仍然挤不出一滴泪,只能低下头蒙混过关。
女人们在快到坟地的时候停住了脚步,除了奶奶之外,女人不被允许进入坟地,即使那里要埋的是我妈妈。
我怔怔地目送着他们走远了,眼眶后知后觉的有些酸。
此时我才意识到,妈妈是真的离我而去了。
她去了一个我或许要很久很久才能到达的地方。
扑通一声,我跪下来,狠狠在地上磕了个头,尖锐的石子扎穿了我额头的皮肤,粗粝的土块碾磨我的面部,我的内心却从未像此刻一般平静。
抬起头,女人们似乎被我吓了一跳,额头的血珠顺势滚到我眼角,再从眼角滑下,那种感觉像是毛毛虫在爬,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它看起来有多么像一行血泪。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姑走到我身边把我扶起来,用帕子轻轻擦干了我脸上的血迹,问我:“妮子,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家?”
尽管早已知道,我的心还是不可抑制的狂跳起来,我知晓城里的生活条件远比这里好,到了那里我会不会离自己的梦想又进一步,我不敢想,只是重重地点头。
我的家乡有个很奇怪的现象:穷人住在山上,有钱人则住在山脚下。
那里地势平坦,所以城镇往往聚集在那处。
我到了城里,生活和以前大不相同,最明显的就是我不用再住土房子,也不用再去割草了。
虽然我和姑姑的女儿挤在一个小房间,但是我终于于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床。
床是用木板拼起来的,很窄,床板也硬,不过比家里的睡起来舒服很多。
我的户口没迁过来,不过那时管的并不严格,能在城里正常上学。
大姑虽然说话刻薄,但对我还是很关心的,我从心底感激她给我提供这样好的条件,于是平时下了课就力所能及的帮她分担家务,久而久之我逐渐熟悉了这里的环境。
过了月余,到了母亲的五七,大姑提着一篮纸钱带我回了乡下。
我家的破院子依然还是临走时的模样,土墙仍然在靠木棍苦苦支撑,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甚至是天空、云彩都仿佛和从前没有分别,旧的一成不变,沉闷的索然无味。
几乎是刚到这里,我就有些怀念城里的生活了。
大姑让我穿起刚到她家时给我买的新衣服,我那时十分爱惜,生怕脏了皱了,坐也不肯坐,奶奶带着弟弟和父亲去上坟,我不想应付一屋子亲戚促狭的眼神,于是借口出去走走,实则就是在村子里闲逛。
因我在城里沾染了些不好的习气,和同村的玩伴也疏远了,于是闲来无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绕到了疯女人家门口,门没关,我下意识地向院里张望。
突然看到疯女人就在院中,她脖子上拴了根绳子,另一端被系到在院中的梨树上。
她身上似乎穿的还是那件衣服,只是更加破烂了,脸上手脚上也净是泥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母亲去世那天,那头鼻子和前腿栓在一起的牛,那怪异且滑稽的走路姿势恐怕我要记得一辈子了。
她和那头牛的模样在我眼前渐渐重合。她们又有什么不同呢?同样被命运驱使着前进,同样被迫使着做出选择,同样心甘情愿地忍受不公正的摧残。
别人说人的幸福是相对而言的,当你遇到一个人,如果他过的不如你,那么你自然就会感到幸福。
按照这个理论,我显然比她幸福,至少我是自由的,不用担心被丈夫卖掉。
此时我才发现她也在看我,她似乎是认出了我,猛然睁大了双眼,手脚并用地爬向我,却被绳子猛地拽住,紧紧勒住了脖子,只能嘶吼着发出尖锐的叫声。
我被她吓住,干活儿回来的阿婆见状立刻挡在我面前,扬起肩上的锄头在她面前作势就要打,她被吓得一阵瑟缩,阿婆则趁机把我拽到了远离她视线的地方。
她一边安慰我,一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这个小娃娃不要离她太近喽,她是个疯子啦,见人又要打又要骂的。”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听到院内嘶鸣声不断,伴随着树木剧烈晃动时发出的哗哗声,头脑乱成一团。
“可惜了,”阿婆叹道,“好好的非要去偷你家的肉吃。人家办白事的肉也是随便能偷的吗,不然也不会被她男人打啦,不过她老公也是下手没个轻重的,随便教训一下不就好喽……”
我没有接话,匆匆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