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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登科(二) ...

  •     桑丰年方才一进朱家便成为了全家的宠儿。

      桑父桑母一人牵着自家儿子一只手,不住的摩挲,眼睛里全是激动的泪水,半晌了,竟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而桑丰年也因为劳累和兴奋而说不出话,只脉脉看着自己头发花白的父母双亲。朱家人看着这血浓于水的一幕,也不好多话,只是默默为桑丰年摆好碗筷,将凉了的菜又着人拿去热了。

      还是桑莘率先开了口:“好了,这可算是熬出头了,哭什么?饭菜热了几遭了,快吃吧。”

      “阿姐......”桑丰年看着姐姐也眼角带泪,不自主地走去姐姐身边,一把抱住了。虽然自己已经比姐姐高出一个头,却还像小时候一样,把头低低埋在姐姐脖颈里。

      桑莘吸了吸鼻子,双手摩挲着自己弟弟的后背,一下下顺着:“年儿累吗?”

      桑丰年没说话,只是更往姐姐怀里拱了拱。

      桑莘被逗笑,拍了桑丰年一下:“马上做大官的人了,不怕被人笑话!”

      “诶诶!行了!”朱云起看不下去,一把搂回桑莘,冲桑丰年玩笑道:“看来得给你挑个姑娘了,黏着我夫人干什么。快吃饭去。”

      桑丰年这才注意到那满桌珍馐,胃口大开,像是刚从沙漠挣扎出的骆驼一般,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声,狠狠地出卖了他。

      只是方才一坐下,门口便进来一人。桑丰年认出那是皇帝身边的公公,于是恭敬行了礼跟人出去,便再没回来。那顿庆功宴,终究没吃上。

      ......

      安国公府

      “国公爷。”清冷,甚至麻木的声音响起,一身黑底银杏花纹圆领袍的沈兀年微微拱手。

      上座的国公爷抽着旱烟,头发花白,牙也掉了几颗,整个人苍老懒怠,眼皮也好像懒得抬起来,是一只死期将至的老猫。虚虚看了看行礼的沈兀年,眼神变得玩味暧昧,吐了个烟圈才懒懒道:“恭喜兀年公子,一举登科,魁首状元郎。”

      显然,沈兀年也懒得给他一个眼神,一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头也不抬:“全仰仗国公爷多年的栽培,兀年断不敢忘。”

      “本王的贺礼已经送去容止别院,你且歇下吧。”

      沈兀年欠欠身,抬腿便走。

      “等等......”沈兀年听见这声音,不住一个寒颤,身体僵硬地转过身,大气不敢出。

      “我那小侄儿今日对三甲说什么了?”

      “只是祝贺。”

      “下去吧。”

      两人之间好像并不多话,多一个字也不耐烦。

      容止别院里,沈兀年看着满院各家送来的贺礼见怪不怪,过眼烟云,只是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想歇歇,却见床中央一只雕花紫檀匣子精致非常,还淡淡散发一股清香。饶有兴趣地打开,目眦尽裂地怔住,歇斯底里地扔出去。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一阵反胃,沈兀年疯了一样冲向下人接好水的水盆前,双手来回揉搓,只是总觉得洗不干净。看着被自己双手搅和起波澜的水,沈兀年心中积压多年的情绪也波澜起来,不多时,已在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一下将自己的意识吞没。似是一只野兽,吞天灭地。什么意气风发状元郎,什么世家公子玉树貌,统统不存在了。沈兀年红着眼睛,越来越不受控制,不长的指甲却因为过于用力而划破了双手,鲜血流到了水盆里,一下被搅开,最后,水盆也被沈兀年整个甩出去。门外候着的侍女听见动静,想推开门看看。可自家公子一向玉树临风,举止得当的不像凡人,突然摔起了东西,想必是什么大事。于是赶紧出去叫人。

      许久,一胖妇人摇晃进来,一把推开沈兀年的房门,只见地上一片狼藉。血水一地,盆翻了,茶具碎了,沈兀年后背靠着床,整个人缩在一起,双目无神却血红,嘴唇与脸色一样苍白。一红一白相衬,诡异非常。

      胖妇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兀年,一时慌了神,险些被地上的东西绊倒,摇晃至沈兀年身边,理了理他有些杂乱的头发:“年儿,怎么了?跟娘说说。”

      沈兀年张了张嘴,没说话。

      胖妇人四下环视,只见一个被砸得变了形的紫檀盒子与这房间格格不入,过去翻开一看,一阵无言,随后也红了眼睛。

      这紫檀盒子里,是一块上等的白玉,只是雕刻成了男子独有器官的样子,且极其逼真,最上面,还嵌了薄薄一片透亮的鸡血石。看上去,分明是......

      不用想,也知道,是安国公送的私密“贺礼”了,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玉,经沈兀年百般捶打,竟不坏、不碎。

      胖妇人回到沈兀年身边,将他搂在怀里,颤抖着声音:“好孩子......过去了,都过去了......”

      沈兀年靠在胖妇人的怀里,还在硬撑着。

      “好孩子......国公爷与我们说好了,你一登科,便不再...不再......”胖妇人没有说下去,深吸了一口气。

      半晌,沈兀年的颤抖稍稍好了些:“娘,他羞辱我......只有两次,可在他面前,我总是没脸的。”

      “是他不做人事!与我的年儿何干!”胖妇人气急,眼泪涌了出来,声音颤抖且凄厉。

      安西王的宝贝儿子、少年登科的状元郎;世家的小姐、富贵非常的安西王贵妾。在安西王府不远处的容止别院,在皇榜昭示天下的庆功夜,抱头痛哭。

      ......

      至于梅时雨,他赖在宫里,跟圣上称兄道弟。啊不,是在为难当今圣上。

      “你看,千结,我梅家虽说这两代落寞了。但在上上上上代,那也是出过皇后的!”不仅只呼皇帝大名,还抢了皇帝的酒杯,“贵妃,妃也不是没出过,虽说没出过丞相,但镇守边疆,平定叛乱,我梅家哪次没立功?只可惜我那祖父不争气,把好好的爵位作没了。但我爹啊,我啊,可是勤勤恳恳给打了这么多仗呢!就...嗝...就先帝最宠爱的那个和亲的草原来的公主,还是我爹给抢回来的呢!”

      千结并不恼,反而浅笑着饶有兴致地看着梅时雨发疯,点点头:“是。”

      “咱们自幼一起长大,你还常来找我玩,我长你几岁,教你搭弓射箭。从骑木马一直教到骑战马。你说说,与你同大的皇子、世子们,哪个能比得上你?你说要我回来,边疆打仗呢,我日夜不停往回赶,跑死了两匹马。还好将军争气,打得过,想来过几天,那边的岁币就要交上来了。有我,你多省心。”

      千结点点头:“是。”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读书,诗词,考试。哪怕家里没有将军这个官职,我就是从养马的开始做起,也断断不会参加科举来搏功名的。结果我一到京都,你还给我发个榜眼!嘿!你太不懂我了。我心痛,我难过。”

      千结点点头:“是。”

      “......”“我有功,我还不喜欢也做不来朝堂上这些文官的事,实在不能胜任。”

      千结点点头:“是。”

      “你二十,我二十七,你看看,为了给你打仗,头发都白了。咱们这么多年的情谊!”

      千结点点头:“是。”

      见千结实在不接话,梅时雨实在忍不住,干脆直接问了:“为什么叫桑丰年去,不让我去?”

      “梅老将军遗书上写,想要你入文职。”千结打起了太极。

      “可是我大字不识!”“朕儿时入学,差人叫你旁听了。”

      “我是一介粗人,只懂舞刀弄枪!”“朕给你挂一闲职,再把禁卫军给你训练。”

      “桑丰年本该是榜眼,他懂这些。”“朕钦点你是榜眼。”

      “桑丰年只是个学生,刚刚登科,没露脸,谁也不认识他,不好办事。而且朝臣都盯着三甲呢,他不好走的。”“朕赐名千意晚,拿着牌子去的。另有人扮演桑丰年,在朝堂挂名,日日来上朝。”

      “桑丰年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而且太老实,办不好的。”“有彦甫同去。”

      梅时雨一下酒醒:“你把彦甫派去了?!”

      千结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梅时雨,无比坚定。

      梅时雨看着千结,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千意晚”是个名字,也是个官职。多是皇帝至亲,心腹,秘密领其称呼,到三大织造局收租,到五大营领虎符回朝,更要联系东南和西南两处皇家暗卫带着情报回京。江南,江北,江东三大织造局实际上掌握着这个国家几乎一半的收入;铁骑、善射、元鹰、苍州、巨鸢五大营掌握了除京都和正在边疆作战部队以外的地方军队;东影、西卫两处皇家暗卫更是皇帝的底牌,禁卫军便是定期从这两处暗卫抽人入京都,禁卫军退下去的便成为暗卫的教头,暗卫既是只认皇帝的杀手也是皇帝安全的最后一张底牌,同时,暗卫既是武职也是密探,暗卫教头与皇帝间的书信往来特殊,完全脱离于官员上折子的程序,其间密报只经教头与皇帝两人之手。“千意晚”只是初开国时用过一次,皇室祖训,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出下一个“千意晚”。两百多年过去,“千意晚”这个名字已经不被人所记,知道其间重要性的,只有皇帝。好比千结,知道这件事情,也是在先帝留给他的遗嘱上看到的。那天,只剩下一口气的先帝把千结叫到房间,只说了这一件事。

      这些梅时雨自然不甚清楚,更不知道“千意晚”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这戴琰,戴彦甫。

      梅时雨、戴彦甫都是千结的伴读,由先帝选了,自小与千结一起长起来的,亲如手足,两人都是武将出身。不同的是,梅时雨家族落寞,昔日郡王爵位如今只剩一个不可世袭的将军之职,幼时与千结一同入学,梅老将军战死后,梅时雨便一头扎进大漠,镇守边疆,不肯回京。戴彦甫与千结同岁,家里有郡王爵位,戴老将军尚在,只是已经不再出征了,戴彦甫陪伴千结的时间更长些,毕竟从未出京作战。按照先帝安排,梅时雨再立功,便恢复爵位,还领将军一职;戴彦甫承爵,领禁军统领一职。这样,两者一内一外,保皇家安稳。

      这些事,梅时雨知道的清清楚楚。他和千结、戴彦甫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是过命的交情。千结从不让他们二人行人臣之礼,只兄弟相称。他们二人谁也不认,只认千结。

      梅时雨惊愕,自己常在边疆,家里只是将军之职,多年不上朝了,在朝堂并不出名,没几个知道的,在武将中倒还说得上几句话。戴彦甫生在京都,长在京都,与千结形影不离,朝臣都认识,只是离了京都,可实在说不上话了。

      等梅时雨清醒过来,千结才解释道:“我要你千里加急回来,是赶着登科的风把你留在京都,暗中保皇室安全,保京都周全。至于那些事,你也知道个大概,彦甫在京都之外并无名声,桑丰年是寻常人家参加科举中榜,也并未在朝臣中露面,这两人去办,行动最小,风声最小。”

      “那个沈兀年呢?”梅时雨发问。

      千结早已思虑过:“沈兀年是安西王庶子,此时安西王态度并未明确,世家子弟,又是状元,过于招摇。”

      梅时雨虽知道千结如今处境艰难,却还是不敢相信,捶桌道:“非到这一步不可吗?”

      千结点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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