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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登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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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皇榜放下来了,正在张贴呢!”
“欸对对对,到日子了!快快快,快随我去看看,抢个好位置!”
“我占好位置了,等你想起来啊,早已经没有好位置了。”
是了,今日是科举放榜之日,官家子弟和富商们都争先恐后,摩肩接踵,带着自家女儿的画像守在皇榜处。看谁家的公子在榜下喜出望外乃至喜极而泣,便凑上前去询问“恭喜公子,贺喜公子,敢问公子可有婚配?可许人家?”此之谓,榜下择婿。
今天一天都城的热闹程度堪比春节时分。
客栈酒家会为住在自家店里的赶考学子们送上一份小礼物,或贺喜,或安慰。再为考中的学子免去一天食宿费用,混个彩头;为落榜的学子免去两天食宿费用,为人家节省一点回乡的路费。屠户和铁匠们,不论家里有没有参考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不管名次,只要是榜上有名的,家里都会宴请,最起码总是会在自家大吃一顿,庆祝庆祝,总不会吝啬,都要买新鲜的肉,再做上一条鲤鱼;有钱些的人家,还会给自己考中的儿子订做一把佩剑,以示可出门闯荡历练。自然,写对联的,刻章子的也都打开门户,院子里备下了无数原料。就连修房子或翻新房子的工匠们都会整装待发。街上的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人声鼎沸一点不为过,万人空巷也实在是写实。都想赶着头一个看看今年的状元郎。要知道,在翰朝,榜上有名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当朝官员。虽然大部分还是被安排在地方做官,能进朝廷中枢的也是凤毛麟角,基本只有前十五名可夺此殊荣。可是,在地方为官是一方父母官,养一方百姓,护一方周全,对于寻常百姓来讲,已是富贵了。
今天的桑莘忙得不可开交,一大早起床就把自己打扮的如同成婚当日一般动人,再亲自给朱云起收拾的光彩照人。等两人梳妆好,已经日上三竿,于是早饭一口也顾不上吃,赶紧套了马车出城。走了不多时,便看见桑明和莫二娘在村口翘首以盼,望眼欲穿,焦急的双手握拳叠交,不住咬住下唇。
“欸!咱们这先恭喜了,以后桑明怕不是状元郎的爹了!”
赶着牛车的乡亲们挥舞着鞭子打趣桑明。
桑明此刻可管不了这许多,只是面带笑意地啐了一口。
“爹,娘!快快上车,随我进城!”车还没有停稳,桑莘就急着往下跳,“考上了!考上了!第三名呢!咱们年儿是名副其实的探花郎!”
桑明和莫二娘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浑浊的双眼一下激动的老泪纵横,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还不满足,恨不能把几十年的喜悦在一瞬间表达出来。朱云起扯着桑莘的胳膊一个劲叫她慢着些,自己也赶紧跳下车,搀扶着两股战战的二老上车。
路上人实在是太多,马车慢的异常,于是车上的人们开始聊起天来。
“你弟弟,现在在哪儿呢?”
“他啊,大抵是在宫里面圣呢。”桑莘大咧咧一句,立刻被朱云起捂住了嘴,接过话头。
朱云起下意识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爹,娘,这事儿不好说。本来我们差小厮前一天晚上带了银子去询问,没想到小厮还没出门,就有宫里的人来家里找年儿了。左不过是庆贺之语,再送上一套官服。”
桑明冷汗直流,颤巍巍道:“怎...怎么会这么快?进宫面圣,前三甲穿官服游街,都应当是放榜三日后,晌午入宫,晚上办花灯节,昭告世人啊。这些都是教书先生在年儿考试时亲口告诉我的......”
朱云起直点头:“是这个流程,可是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昨夜圣旨里说了,要今日卯时就入宫。昨晚上年儿一夜未睡,或许也兴奋也忐忑。”
桑莘看看自己爹娘紧张起来,赶紧招呼招呼朱云起:“头三甲一起进宫的啊,又不是只我们一家。大好的日子,你别吓唬爹娘。”
朱云起反手握住桑莘来打他的手,笑着应道:“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
桑明和莫二娘听见不是只桑丰年一个,又看见自己女儿女婿恩恩爱爱,稍稍放心,总算是又笑了出来。
入了朱家,朱允和朱夫人更是欣喜若狂,做了足足三十道菜,一大家子人等着考上的学子回来吃上一顿庆功宴。原以为清晨去,晌午便回来了。这顿饭却一直等到月上柳梢头时又热了一遍。
而桑丰年自打宫里人来过后,这颗心就一直提到嗓子眼儿,也没笑过,紧张的食不下咽,连水都喝不下去了。毕竟是头一回面圣,又是头一回穿官服,又是少年登科,十九岁头一次科举就中了榜眼,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自处。于是天还没亮,就赶紧换好官服,多多练习几遍礼仪,便不带小厮丫鬟,只身一人来到宫门口。他静静注视紧闭的宫门,期待它为自己而开,也有些害怕。他是第一个到的,周围只有两三侍卫。显然,他们对桑丰年的到来并不意外,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又来了一人,此人年纪稍大,一路走来,呼哧带喘。
桑丰年看见那人也是一身与自己相同的崭新官服,想来是状元或榜眼,于是有些忐忑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主动搭话:“这位兄台,也是卯时进宫面圣吗?”
那人急忙还礼,正了正官帽答道:“正是...正是呢。这位小兄弟,可是状元郎吗?”
桑丰年摇摇头,上下打量一下,天色昏暗,离的近了才看见,这人分明胡子都白了不少,花花白白,又有些脏了的样子,不甚美观,却多了一份久经磨砺的沧桑与信任感,道:“不敢不敢,榜眼抬举在下了。”
“那阁下便是探花郎了!”那人终于面露喜色,“果真是一表人才,少年登科啊!我昨夜便听说,这届探花郎在三甲中年纪最小,想必定会受圣上青眼,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啊。”
桑丰年被夸的喜不自胜,又惭愧非常,立刻又行上一礼:“兄台实在不能再抬举在下了。我自知学问、阅历都是比不上状元和榜眼的。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烧香拜佛撞大运罢了。”说话竟用上俗语了。
那人听见桑丰年一连串的瞎猫死耗子撞大运,忍俊不禁:“不必这么客气,我一把年纪了才考上,实在没什么比你强的。若是不嫌弃,便唤我本名吧,我姓梅,名启,字时雨。”
“梅时雨...梅时雨,兄台名字好生风雅!”桑丰年暗暗感慨,自小一起长大的朱家姐弟,名字连起来是一幅山泽烟雨,现在新认识个一起共事的是个梅子时节的花雨落,怎么就自己的名字这般俗气。稍稍失了底气:“我......我姓桑,名丰年,暂还无字。”
梅时雨显然没有在乎这个名字如何,只是点点头:“幸会。你这个年纪,想必幼时经历过饥荒,起这个名字,国泰民安。”
不必自己多解释,反应又如此迅速,桑丰年对眼前这个老大哥多了几分亲切。
也正是此刻,卯时的钟敲响,宫门缓缓打开,一个掌事太监在门内等候,正是昨夜来家里传旨那位。
桑丰年赶紧规规矩矩行了礼,一边的梅时雨看了看桑丰年,只好装模做样也拱了拱身子。
掌事太监拂尘一抖:“三位公子,请随咱家进来。圣上正在寝宫等候。”
三......三位?!
难不成见鬼了?桑丰年猛的一回头,看见另一男子站在距离自己四五米的地方,穿着与自己相同的官服。比自己高出来半个头,气质上佳,天色虽还昏暗,状元郎离得又远,桑丰年还是一下就被吸引了。只远远一眼,脑海中便涌现一句“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桑丰年自然是想与状元郎打好关系的,只怕刚刚自己与梅时雨交谈让他感觉冷漠。给梅时雨使了个眼色,但看梅时雨一副心下了然,无波无澜的样子,桑丰年便知道,只有自己是个没眼力见的,太嫩。于是略觉抱歉地给梅时雨行了个礼,放慢脚步想等等状元郎。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状元郎看见自己慢下来后立刻加快了脚步,从他身边飞速而过。桑丰年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瞬间的侧脸,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在哪见过类似的长相,可只一瞬,实在不敢认。只好撅撅嘴,心下暗暗道,好一个孤僻桀骜状元郎。
说来也奇怪,这个皇帝虽然让他们都穿了官服,却没有设宴在金銮殿,只是在金銮殿后皇帝的御用院子中专门接见大臣,处理军务的寝宫大厅内见了三人。
至于皇帝什么打扮,桑丰年只记住了那双精妙绝伦的靴子,穿的至少不是朝服,毕竟能看见靴子。大概是明黄色的龙纹常服吧,事后桑丰年狠狠回忆。皇帝的岁数不大,和传闻中的一样,不过二十上下,说话声音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虽提前召他们前来,却兜兜转转,并没有聊什么要紧事。
至于状元郎和梅时雨在厅中是何模样,桑丰年一概记不清。毕竟自己自打见到皇上,就跪下规矩磕头,规矩行礼,然后再没抬头。满脑子只有两个字“规矩”,再来两个便是“礼数”。只是实实在在的,跟其他两人相比,桑丰年实在是过于守规矩了。
梅时雨一进去,只等皇上赐座,便一屁股坐的心安理得,跟皇上对话时也不多客套废话,自然的像在寻常人家唠家常一般。只是桑丰年听着听着,感觉有些不对劲。
“恭喜啊兀年,这便高中状元郎了。”年轻的皇帝似是与他熟识。
“不敢当,全承蒙圣上隆恩,给了草民此等殊荣,草民定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状元郎似乎不买单,与皇帝生分。
梅时雨“啧”了一声,略有不满:“沈兀年,你怎么说的好像圣上给你开后门了一样。我国科举最严谨不过,绝不可能有作弊行径,是你的学问好,入了圣上法眼。”
沈兀年服了软:“是,高中状元是草民的福气,文章能入了圣上的眼。圣上最公正贤能,最光明磊落,科举也自然是不可能有问题的,绝无走后门的可能。”
梅时雨却不讲话了,干咳两声,眉眼紧蹙,看了皇帝一眼。皇帝也有些无地自处,话头一转:“探花郎,你怎不曾开口?可是紧张害怕?”
桑丰年听见皇帝唤自己,下意识想跪下回话,考虑到那两位都不曾离席,又扭不过自己,便别别扭扭站起来行了礼:“回圣上的话,草民首次面圣,略觉惶恐。”
皇帝赶紧伸手示意他坐下:“刚进来时便说了,此次只是唠唠家常,不必行礼,不必拘束。”
桑丰年在这场面圣中越来越不自在,虽然自己不多话,别人问他便答,可总感觉放不开,不大方。而且听到后面才知道,梅时雨已有职位,家里世代武官,只是职位一直不高,他本领了一名小副将之职在场外厮杀,这也是突然回京领榜眼殊荣。桑丰年左想右想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参加的考试。加上沈兀年那夹枪带棒的话,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兴许这个榜眼本就是皇帝走后门塞进来的。而沈兀年更是来头不小,乃是安西王庶子。虽是庶子,却也自小同皇亲国戚的孩子一样,入太学受教,锦衣玉食。嫡子可承爵位,庶子只能分到些许家产,但如今,他只二十出头,一举夺得状元郎,只是靠自己便风光无限,再有安西王的照拂,这才真的是前途无量,是在不可限量。
原来皇帝可以跟他们任何一个唠家常,唯独自己,与他们是相差甚远,不可相提并论的。每人都说着“草民”,也只有自己才是真真正正的平头老百姓。这么些年来,是朱家出钱,找人脉,送自己进了天下除了太学以外最好的白马书院,入学期间一切开销都由朱家出钱,他也住在朱家,只有放假时是出城回自家住的。桑丰年真的很感激朱家,跟朱家几个兄弟姐妹也亲如一家,除了那个最小的朱云朗。自己入学不多时,就再没见过他,自己也追问,只是听说家里送他去了江南亲戚家学习经商之道,将来接管在苏州的几件商铺,都城的盐店、香料店等大宗由大哥朱云起接管,小宗都作为陪嫁给轻尘和江冉两姐妹傍身。朱家父母也经常往返于都城和苏州,想来一边照看铺子,一边照看儿子。也会给桑丰年带来许多江南才有的稀罕物。以至于现在那些皇亲国戚们谈论的,自己大多都见过、摸过,再不济也听说过。多亏这些见识,他还能在这样的场面上答话。
这场别别扭扭的谈话竟从早晨一直持续到日落西沉,中途皇帝传了午膳,并非山珍海味,但都精致非常。据说是皇帝的御用厨子做的。尤其那一道“鲤跃龙门”,令人瞠目结舌。用胡萝卜雕刻成鲤鱼腾飞的样子,每一片鱼鳞好似泛着波光,每一根胡须都带着飘逸。鲤鱼微微张嘴,鱼尾偏向一边,似是在用力腾飞,几乎可以感受到小小鲤鱼与世俗抗衡的那股倔强,奋力一跃的努力。栩栩如生,灵动非常。萝卜鲤鱼下面是一锅鲤鱼汤,按照规矩,鲤鱼不能动,但一人一碗汤必须喝完。讲实话,桑丰年从不觉得鲤鱼汤好喝,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太久没有进食、喝水,今天他只觉得这碗汤是蟠桃宴的仙酒般醉人。可一碗下肚,偷偷咂咂嘴,什么味儿啊?没记住......
这一场面圣,也如同这一碗鲤鱼汤一样。
桑丰年稀里糊涂被送了回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