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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缘起(三) 朱云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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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云起看着桑莘小跑出去的背影,深深叹息。复而转头看着喜上眉梢的朱夫人道:“娘,方才我与她交谈,她说她从未吃过黄豆酪......她的弟弟还未取名,四岁了,比我们家的江冉和云朗大上一岁......”
朱夫人摆摆手:“各有各的难处罢,老天爷,总不能让人人满意的。”
桑莘以前也没有跟陌生人聊这么欢,以前每每进城,都是父母带着,在家时也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们一道干活一道玩。有了弟弟以后,更是要帮着照看弟弟。没有办法,地里活多啊。桑莘和莫二娘坐着驴车回家,一路无言。
桑莘大概知道莫二娘为何生气,今年家里进城屯了这么多米面是因为今年收成不好,先是春旱,再是夏季暴雨淹了田,几乎颗粒无收。爹娘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当了,拿出所有积蓄换了满满一车米面,希望撑过灾年。桑莘自觉应该懂事,不能惹爹娘生气为好。干农活嘛,看天吃饭。桑莘也庆幸自己在皇城边上,至少这次天灾,自家还能买到这么多米面。听说稍远些的地方,人连谷壳,树皮都在抢呢。
于是到家后,桑莘先是跟莫二娘认了错,便乖乖地坐到刚刚睡醒的弟弟旁边。
“姐姐~爹娘不开心吗?”
桑莘看着已经四岁了还没有名字的弟弟有些不平,人家家的孩子比自己弟弟还小上一岁,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刚刚听朱云起说,朱夫人生孩子的时候碰巧了都是雨天,于是给四个孩子起的名字是——云起,轻尘,江冉,云朗。听说连起来就是下雨到结束的过程,桑莘没有读过书,自然听不懂,只觉得这些名字念起来跟村里的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不懂的缘故,桑莘觉得这些名字,连同着这些人,都变得飘渺起来。桑莘摸了摸弟弟的小脑瓜:“没有呀,爹娘忙着呢。你乖,姐姐陪你玩。”
大半年过去了,翻过冬天,到了春夏之时,桑莘看着爹娘又忙碌起来。但天公不作美,春旱又起。本就闹了一年饥荒的农民们开始绝望了。听说其他地方,不知有多少人饿死在寒冷的冬天,本以为今年能好过一些,如今看来也只是“以为”了。皇城边上的桑家已经揭不开锅。去年的一车米面已见底,一家人已经挨饿好几天了。看着饿的面黄肌瘦的一双儿女,桑明和莫二娘决定进城谋生活,哪怕是城里最累的活,好歹能给家里这一双儿女一口饭吃。
却不想,将将出村,便看见大批饥民聚在城下。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个二个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突然一声惨叫,桑明看见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年老的女人,口中大喊着:“娘啊!你再坚持一下,进城了就有吃的了。我去给人家当牛做马,也要让你吃口饭啊。娘!你醒醒啊......官老爷,官老爷我求求你了,你就给口水喝吧,我娘要不行了。家里就剩我们娘俩了。救命啊......救命啊......”桑明凑过去,发现那地上的老婆婆已经僵硬,不管男人怎么喊,怎么摇她的身体,老婆婆都一动不动,笔直地躺在地上,只剩下散乱着的发梢微微颤动,跟哀求着城门守卫的男人道别。
桑明不忍再看,揽着莫二娘往回走,只听得那声声悲凄,“救命啊”......
于是到了家,桑明一拍桌子,指着正在掉眼泪的小孩子:“你,就叫丰年了!”
“什么?什么年?”莫二娘和桑莘的眼睛一下都亮了起来。
桑明低着头,不甚愉快地说:“丰收的丰。”
桑莘虽觉得爹爹桑明起的这个名字不甚动听,却也因为身处此情此景,深受感触。又过了半月,家里实实在在没有可以充饥的了。家里的小毛驴已经进了肚子,家里原本趾高气昂的鹅大爷也没找到足够的食物,窝在角落苟延残喘。这天,不知道爹娘在塌上嘀咕些什么,最后,竟抱头痛哭起来。桑莘想问问,可因为太饿太困突然又没了兴致。
第二日,爹娘又换上一身体面衣服,步行进了京城。
“阿姐,爹娘去城里干什么呀?上次才说挤不进去的。”桑丰年拉着桑莘的衣服,瞪大了坑在眼窝里的大眼睛。
桑莘也不甚明了,只觉得奇怪,便只是摸摸桑丰年的头,道:“也许是找到进去的办法了吧......”
那一日,爹娘没有回家。
第三日,有人送到桑家一袋白米,一袋细面,再送上一袋蔬菜。可是爹娘没有露面。
“我的爹娘在哪里?他们怎么样了?你们是谁?”
“我们是京城朱家,你们的爹娘在我们家和老爷有事在谈,这两日就可以谈妥了。这些是给你们的。爹娘要你们别出门,好好在家呆着。”
可能,爹娘是在朱家做帮工吧。桑莘这样想着,也舒了一口气。可是想着来送米面的家丁说的话,桑莘却觉得怪怪的。什么工作要留在人家待这么久呢?爹娘不会给人家当奴才了吧!想到这里,桑莘的心又揪起来了。是啊,多大的孩子都知道,帮工和奴才是实实在在的不同。
第四日,爹娘依然没有回家,但是朱云起带着几个家丁来到了桑家。
桑莘许久没见朱云起,这下在院中相见,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自处。脸红的不像话。
第五日,桑莘和桑丰年,被接到了朱家。
小小的丰年不知道爹娘和姐姐去哪里了,看着眼前这华丽到极致却又陌生到极致的房间和小院儿,莫名其妙就想嚎啕大哭。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只是一哭就哭上一天,有一个姐姐和他住在一起,那个姐姐会照顾他。但纵使那个姐姐如花似玉,打扮精致,柔声细语,却总也比不过自己的阿姐。
丰年只知道,自打自己和姐姐被接进来的那一天起,这个府里天天人来人往,好像很忙碌的样子。可谓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吵得他每每半夜才能睡个囫囵觉。只是此处在他们没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丰年并不知道。这份不同寻常的忙碌,也是多年后才明白的。
在这华丽而孤独的小院子里待了四天。这天晚上,照顾丰年的婢女告诉他:“娃娃,明天是个良辰吉日,是府里的大日子,也是你姐姐的大日子。你知道吗?”
没等丰年反应,这个婢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慌忙接到:“你的姐姐,桑莘小姐,明日就要嫁给我们府上的大公子了——云起公子。”
丰年虽然今年将将五岁,却也知道“嫁”是什么意思。
他登时泛起泪水,眼前模糊,一撇嘴,拉着婢女的手腕问到:“那姐姐以后就不能回家了对不对?”
婢女笑笑,柔声安慰他:“不是的,两家近,只隔了个城墙,说回就回了。你和爹娘也可以留在府上。以后,你也是我的公子了。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照顾你。”
“那......那你想当我的姐姐吗?”丰年一抹眼泪,无比认真道,“桑莘是我的亲姐,我只认她一个姐姐!”
婢女看着眼前倔强的小人儿,明明瘦瘦小小需要人保护,却还是挺起薄薄的胸膛捍卫姐姐地位的模样,笑出了声:“哈哈......我不当你姐姐,当你的丫鬟,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