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他曾经见过最美的大海,也曾经恋着最美的皮囊。
海风为何从不停止?只因冷与热不断的相遇着。
那令僧人惆怅的,怜惜的,为之拼搏着的那个人,此刻只剩下了一颗美人头,还有被剔的只剩下白骨的身躯。
绝色佳人,枯骨黄土。
观音曾以此教化众生不要痴迷皮囊,可亲眼目睹这可怕的一幕之后,僧人却觉得自己不仅不敢了悟,就连心脏都在颤抖。
他的心从未跳的如此之快,一股寒意如附骨之蛆一般顺着他的脊骨上涌。
那群剔肉分食的人不再像是个人了,他们麻木不仁,如同野兽撕咬口中的肉,人性的光辉在他们的身上灰暗的如同深渊。
可贞只剩白骨,自然无法再活了。
僧人拼命想要带走可贞的尸骨,人潮却如海水一般涌动着阻拦他,纵使他武功不低,也难免被拦下了脚步。
成老爷众星捧月一般走上剔骨台,他满面红光,一双手洁白细腻,更胜寻常女子,但他却拿起了桌上的砍刀。
那刀本该用来杀鱼,也确实杀了不少,被拿起的时候,寒光烁烁,锋利的刀刃仿佛连空气都能划开。
僧人瞧见,许是预感到了什么,绝望的喊道:“住手——!”
他用尽全力挣脱开众人的包围,却已来不及了。
巨大的砍声响起。
美人头便与身体分开,一下子滚落到了血水泥地里。
满是脏污,满是罪孽。
纠缠的,放纵的,邪恶的,无处安放的……
刹那间,迷雾遍布。
刺耳的尖叫不知从哪里发出,仿佛处处都在,僧人皱眉看着周围,迷雾迷惑着所有人的双眼。
村民们的耳朵被尖叫震聋了,鲜血涌出,他们大声呼叫,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人能救他们。
鲛人一族也曾有博古通今的人物,十八般酷刑样样精通,一个一个换着来,所有与鲛人事件相关的人,运气好的,死在了鲛人血剧毒之下,运气差的便被怨气缠身,皮肉尽毁,感受着死亡的来临。
人间地狱,却由人一手创造。
常戚亦在其中,他身旁是毒发身亡的鬼婆婆。
他早该死了,这样想着,便能欣然接受命运。
僧人或许能救,但他也确实在犹豫:这些人,该救吗?
佛家讲究因果报应,众人作恶是因,如今受人家报复是果,既然因果都清晰了,他何必去蹚浑水呢?可佛又说了,出家人要慈悲为怀,不可见死不救。
但无论是何缘由,杀生皆是罪。
该怎么做?
他不知,但这个选择从他不愿做选择时,他的心中就已有了答案。
“我……”
“人已死尽,不必再犹豫了。”
她的声音变得阴森可怖,怨气席卷起他,将他卷入一个海边石洞之中。
石洞阴森幽暗,他被怨气拴在了墙壁上。
她没死,太好了!
明明此刻他该担忧自己,却因为她的声音而由衷地开心起来。
她头颅被斩断的可怕场景历历在目,僧人此刻只为她活着而喜悦。
可贞渐渐显出身形来,苍白的肌肤,血红的眼睛,似是入了魔一般。
僧人霎时间心跳一顿。
他懂,灭族之仇,刺骨之痛,看到人类对她的同族放血吃肉,敲骨吸髓,如何不恨?她必然恨极了人类。
所以他沉默。
保持缄默的同时,他的心很纠结。
佛说众生平等,但他是人族,他无法抛弃自己的归属。可他却又明知自己心有偏爱,当这两者起了冲突,他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空气中,鲛人的歌声回响,诡异中夹杂着尖锐的愤怒。
那些声音仿佛在异口同声的喊着:“杀!杀!杀!”
她想杀他,她无法控制的想要杀掉眼前每一个人类,她已失本性。
可他无法出手,无法伤她。
“可贞……”
他叹息一般叫出她的名字。
那双血红的眼霎时有了神采,似乎认得他了,但向他伸出的可怖指甲却不曾收回,反而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臂,他被拖在地上,双臂血流如注。
“……大师……”
“你大仇已报,莫再折磨自己了。”
“……折磨?”
血泪涌出,点点皆是痛苦。
她挤出一个笑容,缓缓松开手:“我想再听你讲讲佛理,行吗?”
枕在僧人腿上,她闭上双眼。
僧人讲经的声音渐渐响起,佛法冲击着怨气,他的手也轻抚在她的发上——他想要驱散她身上的怨气。
明明在极为恶劣的环境下,却好似在充满檀香的禅房,他们悠然自得。
“佛说:净心守志,可会至道,譬如磨镜,垢去明存,断欲无求,当得宿命。”
“诸行性相,悉皆无常……”
“若欲无境,当忘其心,心忘即境空,境空即心灭……”
“是心作佛,是心是佛,心作心是……”
“真心应物,不生分别……”
他开始只将她看作一个生命,用佛性的本能去庇护,而后越发难以自持,她的名字便在他唇齿间反复咀嚼,化作一声叹息。
他的心明白了爱,他的佛垂目不语,他便欣然接受,空着的手结上无畏印,又变做与愿印。
每出口一句佛理,他也在重复品味着这些理。
每一次品味都有新的感悟。
不知多久,当他察觉膝盖上湿了一片的时候,可贞已昏过去了。
她的额头上满是冷汗。
怨气消散的差不多了,可贞现在就像他们初次相遇时一样美丽动人,蓝色的大尾巴湿哒哒的搭在地上。
只是瞧着有些透明。
他不忍心唤醒她,去除怨气的过程非常痛苦,她若能得片刻安宁,他便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
只是地上的尾巴……似乎越来越透明了?
僧人伸手抓去,只摸到空荡荡的一片。
他一愣。
“……怎会如此?”
“大师,”可贞从鱼尾开始,渐渐消失。她伏在他的膝上,抬头看他,笑得像他们初见时一般不谙世事:“我曾经很多次想象过这个画面,我想我会怎样跟你告别。
我想过你会杀我,我想过我消散在你的面前。
我这一生,原本便不是为了活而活着的。存活至今,不过蜉蝣一梦,遇见你便是我最庆幸之事,是你让我觉得我这些日子过得像是活着。
大树如何记得每日都接近他的蜉蝣的一只?哪怕他曾经无比怜惜的呵护过它。我心中,十分忐忑。
我想过大度的说,忘了我,去过更好的生活,成为得道高僧。可是,当我明白人类所说的‘爱’时,我只有一个自私的念头。
勿忘我,勿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