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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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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贞第一次发现,原来夜晚的天空那么亮,繁星闪烁。
僧人就好像是那历经千辛万苦,从亿万光年外远道而来,在她短暂的生命中投射出一道影子的流星,她知道不能拥有,但只是看着,却又不甘心。
他道:“天晚了,回去吧。”
天本就不早了。
常戚和鬼婆婆都已离开,寂静的海岸边只剩下涛声阵阵,无尽的黑暗笼罩着无尽的海,像一只缓缓靠近的巨兽。
可贞舍不得离开,她闭上眼,向前走。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震耳欲聋,她纵身一跃,跳进了海中。
巨大的尾巴舒展开,如同一朵蓬勃发展的花。
僧人并没有阻止她的行为,他相信她,相信她不会逃走。
那张英俊的面容微笑着,提醒她,“小心不要碰到了礁石。”
在僧人心中,可贞单纯聪明,不谙世事,她虽是妖,却是这世上最好的妖。所以他护着她,信任她。
可贞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在村子里这几天从未伤人,乖巧的很。可见她心性纯善,不是村民所说的滥杀之恶妖。
云被风吹开,月光洒在海面上,僧人撩起僧袍坐下,闭目诵念心经。
像一尊银渡的佛像。
可贞在海里仰头看他,用他教的梵文唱心经。
一声一声的歌唱,一句比一句更痛。佛音折磨着怨气,消散的同时是痛苦的解脱。沉沦是痛,解脱是痛,消散不忍,存在不存。
怨气在心经的梵唱中消散了一些,又被漆黑的海风纠缠。
僧人似有所觉,却又似不曾发现。
他看不到,眼前的大海全是鲛人一族的怨气,漆黑无比,海岸边百里之内,没有任何活物。
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怨气被牢牢关在海里,连沙滩都爬不上去。
可贞悄悄冷笑,僧人拉着她的手,把她带了上去。
“好了,莫再贪玩啦,回去睡吧。”
她并没有贪玩,她只是对这片海,又厌恶又不舍。
又回到那冰冷的铁门前,可贞不愿立刻与僧人分开,她抓住了他的衣角。
“怎么了?”僧人疑惑道。
“大师,我……你真的会永远记得我吗?”
“会的。”僧人好脾气的答道。
“一定要记得我。”
“好。”
他眉眼弯弯,像庙里垂目的菩萨,慈悲又温柔。
可贞心头忽然一紧,越发觉得难过。转身便进去了。
漆黑的房间里,楼梯黑的让人不知道踩哪里。
“可贞,”他忽然叫住她:“等那位老夫人寿辰过了,我便带你离开,日后你随我一道清修,再也不会有这种境地了。”
“……好。”
眼泪突兀的盈满眼眶,可贞只觉得自己的心成了一颗蜜饯,酸甜苦辣,难以言表。
再多的不可言说也都是虚妄,是强求,不如早些放下。
常戚日日留门,可贞日日都在,每一日他看见她,表情都比过去更加凝重。
“你是最后一只鲛人了,你不为自己想想,难道不想想以后吗?”
他说的是鲛人的以后,却不是她的以后,他不知道吗?鲛人早已没有以后了。
“猫哭耗子假慈悲!”可贞冷笑着。
“……如果你继续留下来,你会死的。”他说的很沉重,态度看似很恳切,但却只敢给她留门,甚至不愿意强硬一些带她离开。
可贞不愿见他了,除非是僧人来,她才愿意见见光。
老夫人寿辰那日,天还没亮,僧人便来瞧她,见了那没上锁的门也不惊讶,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事事都不入心。
隔着门,他耐心的交代她:“最后一日了,你且耐心再等等,我保证。”
没几日便是成老夫人的寿辰了。
老夫人寿辰本要做半旬法会,但僧人忧思心切,只打算留一日。
可贞不知他的苦心,他说什么便应什么,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哽咽。
到了寿宴那天,僧人穿上人家准备好的华美僧衣赴宴,只是心中牵挂着她,心不在焉的念了半日的经。
午时到了,众僧结束诵经,收拾好法器。成老爷走过来请他们入席。
成家早已备好素斋,足足十桌,用来款待僧人们。
僧人心中莫名觉得不安,他以为是错觉,强忍着吃了斋,又被留着讲了一个时辰的经,等回到小院里,却见那铁门打开了,里面一丝气息都无,她不在这。
她走了?
她会去哪里?
不,她不是自己走的。
是别人将她带走的。
为什么这样肯定?
僧人沉默着望向村子中央,那里有个广场,是平日里村民用来晒海产的地方。他不曾踏足过,但那里此刻人声鼎沸。
广场上充满了海腥味,除非必要,不会有人特意往那里去。
但现在,那里的海腥味变成了血腥味,鱼血真的很腥。
暗红的血,昭示着它有多毒。
可贞美丽的头发染了血,结成一片一片黏在身上,她的双眼睁着,但已失去了神采,就像一条死鱼,安静的待在砧板上。
僧人目呲欲裂。
他不过离开她半日,为何会如此?为何啊?!
“你们在做什么?!”
他厉声喊道。
迎接他的是村民们麻木的眼神。
他们早已习惯了屠杀鲛人。鲛人的血是剧毒,一两血可换同等白银,鲛人发可作琴弦,鲛人肉食之长生,鲛人目在夜晚比夜明珠还要明亮,鲛人骨……鲛人皮……鲛人鳞……
一只鲛人所得财富,足够这村子里的人奢侈一生了,但人心之贪婪却永不知足。
他们终于将鲛人杀绝,兔死狐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