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 欢喜过甚》只吃云朵的小羊

6、第 6 章

　　离寿宴没几天了，可贞在一个夜晚请求僧人带她回大海看一眼。

　　僧人皱了皱眉毛，觉得她这话说得没来由，像是交代遗言一般。

　　可贞却又笑了笑，撒娇一般说道：“大师，我想家了。”

　　僧人笑了，她还是个小姑娘，想家也很正常。悄悄去海边玩一会儿，不会有人知道的。

　　今夜星光璀璨，僧人跟着可贞来到了海边的一个礁石上，海浪冲起巨大的浪花，满满的海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们就这样站着。

　　等了一会儿，僧人道：“你不下海吗？”

　　可贞笑了笑，坐了下来。

　　她拉拉僧人的袖子，叫他也坐着。

　　她说：“我以前也会在夜晚冒出海面看星星，有时候仰躺在海面上，有时候就这样坐在岸边的礁石上。来早了，就能看到天边翻滚着的红云，太阳落进海里……有时候，我还能看到流星，咻一下——”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指向天空，顺着弧度划拉一下手臂：“咻一下，就没影了。”

　　僧人道：“就好像我们相遇那天，漫天红霞。”

　　他笑了。

　　可贞扭头看向他，眼睛里是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光：“是啊，多美啊！”

　　僧人微笑着与她对视：“所以，我时常感叹世界的美好，感恩生命的可贵。可贞，世上好坏参半，只要一直活着，坚守本心，就会发现数不清的美好。”

　　可贞听了这话却快要笑不出了，幸好她来此也不是专门为了看海看星星。

　　短暂的沉默里，可贞差点就陷在僧人温柔的眼睛里出不来了。

　　不远处的海岸忽然燃起火光。

　　两道光，两个人，一左一右。就在礁石的两边。

　　一侧是鬼婆婆，她在给死去的儿子烧纸，她的儿子死后，尸体葬在了海里。

　　另一侧是常戚，他手里拿的尽是些珍珠贝壳之类的，还有金箔叠成的元宝。

　　除了可贞，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今天同时来到这里祭奠亡者。

　　和尚看了两眼，一句阿弥陀佛，之后就念起了往生咒。

　　可贞目光灼灼，盯着常戚那里。

　　未知的冲动让她目呲欲裂。

　　她想让他死，想得浑身难受，想得彻夜难眠，但她又不想让他死的太简单，她要把他沉进海里，做陪葬。

　　隐隐约约的哭声，混着海风呼啸的声音灌入耳中，鬼婆婆哭着喊儿子的名字，常戚只是沉默着把手里的东西烧干净——他不敢提那个名字，也不配提。

　　可贞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水，泪珠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接住了那些眼泪。

　　面对僧人关切的目光，可贞凄然一笑：“大师，你看，那些人就算死了，还有人牵挂他们，这种时候了还来给他烧纸，就连烧的纸都是精心选择过的。将来我死了，有人会记得我吗？就算我死了很久，也一直记得，一直牵挂着——这样的人，真的会存在吗？”

　　僧人摇了摇头，笑道：“你还小，离死还远着呢。好好的女孩儿，何必这样伤春悲秋的？”

　　可贞啜泣着，不满僧人的回答，拉着他洁白的袖子擦自己的鼻涕眼泪。

　　“大师与我认识也不过几日而已，怎么知道以前的我不是这样呢？”

　　“就算以前你是这样也没关系，以后不会了。我会护着你。”

　　可贞的眼皮颤了颤，悄悄抬头看他，却正好看到他微笑着低头看自己的眼睛。

　　像触电一样，她又猛的低下头。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可贞心里有什么像是要发芽，她用拙劣的谎言想要欺骗自己，忽然，头上一阵温暖。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又坚定：“你死后，如果我还没死的话，我会记得你的。一直到我死了，都会牢牢记得你。绝对不会忘记的。”

　　可贞的声音慌乱又有些不知所措：“你……如果、如果我们就认识了这几天，如果我很快就死了呢？你真的一直记得我？”

　　“你不会就这么死了的，”僧人的眼睛如同两道寒星：“你还很年轻，不要总是死呀活呀的。要好好活着，不要轻言生死。”

　　他忽然又笑了：“更何况，我不会让你很快就死了的。”

　　刚刚建好的心理屏障轰然倒塌，可贞的眼泪一颗一颗的往外掉，停不下来似的。

　　僧人无奈的给她擦了擦眼泪：”莫哭莫哭……”

　　可贞心想，我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贞不知道，僧人似乎也不知道。

　　她微笑着，由衷感激上天，让她在短暂的生命里还能有个可爱、可念的衷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