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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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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一出去,便叫村长和常戚拦住了。
村长言辞恳切道:“大师既然决定多待几日,那老夫便不能失了待客之道。大师今早为海中亡魂超度也累了吧,老夫命人备了素斋,还请大师赏个脸面。”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村长态度如此诚恳,如今又是在人家的地盘,僧人不好拒绝,便跟着二人入了席。
席面上全是素菜,也不见辛物,酒也只有几杯素酒。
虽然全是素的,但这山珍海味也不少。
吃到一半,常戚借着酒劲问道:“大师为何对一妖物如此袒护?”
僧人停下筷子,答:“我并未偏袒她,不过是觉得她并非是诸位所说的那样大奸大恶,倘若她还有能回头的机会,给她又何妨呢?”
“可再怎样说,她到底杀了人……”
杀了人,是啊,杀了人,妖物怎么能在伤了人之后继续活着。
僧人不知该如何向众人解释交代,但他莫名相信可贞没有杀人。
他沉默着吃完了这一餐饭,沉默的看着越发诡异的事情走向。
村中之人明明是受害者,可此刻却隐约露出了比妖物更可怖的面貌。
他在村里女孩们的身上隐约看到了珍珠装饰,那些闪着莹润白光的珠子……
常戚看出僧人有自己的坚持,与村长对视一眼,跳过了话题,说道:“大师,在下受人之托,有件事相求。”
僧人合掌敛目道:“施主请说。”
“大师可知,这里不远处有一城镇,镇上有一富户,姓成,当家老爷讳铮,已年过半百。他家老母今年七十七岁高寿,想请位高僧去念几日经祈福。前些日子,听闻大师入境,不胜欢喜,便张罗着要来请,只是大师贵人事多,先被请来此除妖,我便受成老爷所托,特来相邀。”常戚站起身,向僧人鞠躬,态度谦卑:“届时,成府会放生九百九十九只兔子,一千只鸽子,一万条海鱼,并布施众人,还要助印十万经文,一并分发张贴。再有两天就是日子了,还望大师不计前嫌,走这一趟。”
僧人看不透眼前人的目的,但这件事到底也算是件好事,时间也并不冲突,除了去诵经祈福,顺便也可以探一探这深埋于诸事之下的真相。
于是便应了。
吃过饭,僧人化光去采药,心中有挂念,便来去匆匆。
尽管已经加快了速度,但再回到小渔村时,已是傍晚。
他进了村长家中,便看到几个十分眼熟的孩童手里攥着些活蹦乱跳,还在扭动身体的昆虫从铁门的缝隙里塞进去。
铁门似乎被人从里面轻轻的敲了敲,不过几下之后便泄了气,呜咽的哭声传出来,那些孩子恶作剧成功,兴高采烈的走了。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仅从这里看,僧人不敢想象他离开的时间里可贞被怎样欺负。
他上前敲了敲铁门,门里哭泣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
“哎……”他叹口气,沉稳的声音透过铁门传进去:“别怕,我回来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引来可贞更大的哭声,此刻发不出声音的小哑巴不知是怎么哭的,哭声听着就叫人觉得悲凉。
僧人面露不忍,他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叫一个和尚去哄姑娘,这也太为难人了。他想了想,打开铁门上的一个小门,拿着几颗红彤彤的野果递了进去:“别哭了,我给你摘了果子,你应该还没吃过吧?拿去尝尝。我就在这里守着,给你煮药,有我在,不会有人来欺负你了。”
可贞没有立刻来拿,她在黑暗里有些呆滞的看着那只手臂。
以前也有人把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从那里神进来,但都被咬断了。
她静默了片刻,站在铁门前的几节台阶上,接过了僧人手里的三颗果子。
她确实没吃过这种东西,于是试探性的咬了一口,味道是甜的。
僧人收回手,在门前架了堆火,煮上药材。
等药煮好的时间里,他想要给她念经,可想了想,又觉得还是念个故事好点。
可贞坐在阶梯上,背靠着冰冷的铁门,静静的等僧人开口。
半晌,他才开口念道:“从前有位在山中修行的禅师,有天夜里,趁着皎洁的月光刚散步回来,发现家里有小偷光顾,就在门口站着等。
小偷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反身离去时遇见了禅师,正感到惊慌,禅师却对他说,‘大老远来看我,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说着就脱了外套披在小偷身上,小偷不知所措的溜走了。
禅师望着小偷的背影说‘但愿我能送一轮明月给你。’
第二天天亮,禅师开门就发现那件外衣被整齐地叠放在门口,禅师非常高兴,说到‘我终于送了他一轮明月!’”
故事不长,很快就讲完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树枝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音。
可贞没说话,僧人也并不太在意,他兴致勃勃的又给可贞念了一段经文。
直到药煎好了他才住口。
僧人小心的把药倒在碗里,晾凉了才给可贞喝。
药并不是特别苦,但可贞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一张白净的脸都皱了起来,但还是把药喝完了。
她把沾了甜甜果汁的手舔了舔,没几下就没味道了。
僧人听到她斯哈斯哈的声音,轻笑一声,又递来三个果子:“吃了早些睡,不要怕,我在。”
门内还是没有声音,僧人笑了笑,开始收拾起自己弄乱的院子。
他把没烧完的柴送回柴房,又把煮药的药罐子洗干净放回原位。
正要走,却听铁门内传来一道嘶哑之声:“你会……送我……一轮明月吗?”
僧人低头笑了笑:“明月就在天上,有心之人,抬手可得。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点拨一二。”
“真的,举起手、就能得到吗?“
“嗯,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心存教化,却不知门的那头根本无可教化。
怨气浓郁到化作丝线,将可贞紧紧裹挟。她痛苦的被包围在里边,却因这痛苦变得更加强大。
明月,什么明月?
她日日在水下见到的天上冰冷的圆盘吗?
那甚至不如僧人向她伸来的一只手。
温暖的,带着人类温度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