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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夜偷期,相见却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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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正道教冥狱夺去了半壁江山,内乱不止。上官煌为了坐稳盟主之位,专程纠集了反对冥狱的一派,给聂小凤摆了一场鸿门宴。
这一场鸿门宴摆得并不高明,如同上官煌这个人,有野心而无能。
又或许上官煌只是等不得了,方兆南羽翼渐丰,冥狱虎视眈眈,他只是想要一个撕破脸皮的借口。
聂小凤孤身赴会,冷眼看上官煌唱得一出好戏。
上官煌心思过重,将一众高手聚在身侧,外围的人手非常空虚。聂小凤端坐宴上,大大方方当个靶子,只等冥狱接管外防,来个瓮中捉鳖。
结果可以料想,月上中天,灯火通明,上官煌被擒,聂小凤遗憾道:“你怎么又输了。”
上官煌落败至此,再不顾忌什么:“老天无眼,教你这妖妇得道!”
聂小凤轻飘飘地答应:“嗯,如今我即是道。教你往东你不能向西,教你跪下你不能起身,你又奈我何?”
上官煌恨极,突然脸色一变,眸光通红,双臂忽有千钧之力,甩开钳制他的人,一掌劈向聂小凤。
聂小凤向后滑出数丈,谁知,上官煌这一掌乃是虚张声势,袖中飞出一枚银钩,挂住了聂小凤的肩膀。银钩末端链在上官煌手中,抻得笔直,若再退,恐怕要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年年打雁,今天却教雁啄瞎了眼。聂小凤怒极,不退反近。银链一松,上官煌便无处掣肘。即便上官煌不知服用了什么揠苗助长的丹药,依旧在聂小凤手中走不过百招。聂小凤手握七巧梭,自肩膀开始,划开上官煌胸膛,几可见骨。
上官煌此时药效已退,都不用聂小凤再补一刀,生机自消。
聂小凤面无表情地将陷在肉中的银钩摘下,教红萼简单地包了包,命她将今夜所擒之人压回冥狱:“教方兆南来赎。”
上官煌一死,方兆南便拾级而上,不狠狠敲他一笔,聂小凤都不知为谁辛苦为谁忙。
聂小凤颇看不起上官煌这种以命相搏的死法,武林盟虽偏安一隅,但根基仍在。上官煌却将为数不多的好手送了一半给她,最后竟动了邪功,是能伤她,可又杀不了她。武林盟主当了几十年,连卧薪尝胆、留得青山的道理都不懂,远不如……
远不如罗玄,血池里寂寞挣扎十六年,到底峰回路转。
倒也可见,有时活着比一死,更需要勇气。
聂小凤漫无目的地夜里闲逛,竟不自觉逛到了桃花流水。
密道在桃花流水的出口是罗玄的院子,装饰成了一道垂花拱门,门后摆了些绿植,乍一看还以为是曲径通幽。
聂小凤走到此处却不肯再向前,她肩上有伤,又舟车劳顿,身心俱疲,干脆席地而坐。
其实她根本不必趁夜奔袭回来。开春了,青荇每日送饭的量并不见少,也没有大惊失色地来报桃花流水人去楼空。愈如此,她心愈不安。此刻明知罗玄就在屋内,她不肯纡尊降贵地去见一见;但又怕他真的要走,错过了最后一眼。
至于罗玄为什么没走,聂小凤想,或许是他腿脚还不灵便罢。
出门的时候,她向一些有名气、治断骨的大夫打听过,十几年不走动的人,想再站起来要吃好大的苦头。小腿的力量撑不起身子,要借力,但又不能一点劲都不给,不然永远好不了。便如河蚌结珠,含入每一口沙都疼痛。更可怕的是,若心生惧意,就此放弃,便一辈子都在轮椅上起不来了。
聂小凤向后靠,后脑抵在冰冷的石墙上。
但如果是罗玄,即便是万痛加身,也一定不会放弃。言陵甫那样仰慕他,都不用人交代,自己便在桃花流水安了家。虽然很没有眼力见,一次消息没给她递过,但他应当一定、一定能将罗玄照顾好的吧?
*
屋内,罗玄盥洗已毕,只在中衣外披一件大氅抵御春寒,便驱车出门。
在桃花流水不问世事,确实改变了他许多习惯。像检查烛火这样的小事,从前他只是吩咐天相去,不会放在心上。
今夜,方走到院中,他便嗅到一股很淡的血腥气。眉头一皱,寻着气息,一路觅到垂花拱门的后头。
他看清了人,怔愣良久,而后垂眸无声一笑。
聂小凤总是盛气凌人,故而总给人一种人高马大的错觉。她轻易地蜷在半人高的花盆后面,睡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冥狱何其大,有高床暖枕不睡,有良医好药不治。不肯见他,又偏要流落到这里。
罗玄将轮椅摇到聂小凤跟前,左脚试探着踩到地上,左手撑在座椅上,右手将人捞到怀里,然后在慢慢挪回,坐下时,他的额上沁出了一层汗。
这一套动作不复杂,可于他绝不轻松。受过力的左腿会有尖锐的疼痛,月下无人催促,他便安静地平复。
这空档,罗玄自大氅的内袋里掏出一团棉花。青云最近被霍瑛逼着练眼力,用棉花堵住耳朵,听不见,只能靠眼睛看来躲招,已经挨了好几日的打。
罗玄撕下两小团来,堵住了怀中人的耳朵,再将她摆摆正,顾不得烛火了,一掉头,又回了屋内。
罗玄行医多年,正经为聂小凤治外伤,好像是头一次。
掀她衣服的时候,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有关裴照的所有,皆是毫无实证的一场猜测,而相隔日久,此刻问心,还是怕撞破些什么。待眼见一片光滑无痕的肌肤,他又恍然失笑,裴照只留一月便走,若真有什么,也留不到现在。
但无论如何,不亲眼所见,他就总有言语安慰自己。
聂小凤伤的不重,银钩虽利,但她没有硬抗,卸了力气,未伤到筋骨。只是赫然五个血洞,伤口虽小,罗玄看着,也觉触目惊心。
他以银针扎了几处穴位,可稍避痛感。上好伤药,又为聂小凤简单擦拭,换了一身内衫。移到床边,不想动作太多把聂小凤惊醒,就只有将人拦腰抱起,一步跨到了榻上。
他挑灭了烛火,让聂小凤趴在他的肩上,以手贴着鬓角,将滑到面前的长发向后梳去,便不会透不过气。他就让手缠在她的发间,阖目等待着疼痛过去。神思渐渐下沉,快要入梦的时候,他感受到聂小凤突然地惊醒。
她仰起头,眼睛睁得很大,没有一丝声音。她好像认出了罗玄,那个瞬间,她的双手贴着床罩滑到了枕下,干脆利落地搜了一遍。
罗玄方意识到她在搜雁伏刀,而后两肩一沉,是聂小凤在搜他的身。
他都佩服自己第一时间想笑:聂小凤一定没睡醒,不然想也想得出,雁伏刀那么大一把,他是藏不到身上的。
聂小凤搜完,自无所获,长发如瀑,眼神离散,神思恍惚地趁势就半坐在罗玄的脚踝上。
罗玄便轻声问她:“怎么受伤了?”
聂小凤皱眉抬眼瞪他,把棉花从耳朵里扯出来。
罗玄估计是前因后果太长,她如今困顿着不想说,便道:“那接着睡,受伤了要多休养。”
聂小凤重又低头,两手无意识地抓他的裤腿。
罗玄见她还别扭着,拍了拍身侧,真真假假地道:“你坐在那里,师父很疼。”
聂小凤轻轻地颤了一下,紧绷的身体松下来,低着头爬回来,脸侧贴着罗玄的胸口趴下。罗玄的手顺着她的发丝挨到她的肩膀,指腹一下一下地拍,不言不语地安抚。
初上哀牢山时,他要她心有畏惧,明知她在噩梦中喊叫却充耳不闻。如今她已不会再呼喊,他却又将落下的温情弥补回来。分明迟了二十余载,却仍旧能逼出一线辛酸。
她忽地伸手勾住罗玄的脖颈往前一冲。罗玄迎着力道抱住她,教她冲撞得微微后仰。他侧首,鼻尖埋进她发丝堆叠的颈间,心中有酸胀的情绪漫延上来,冬去春来,却终于不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