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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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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难得一宵好梦,但有一个念头催促着她照常清醒:言陵甫每日辰时必来陪着罗玄复健。
她不想教人堵在屋内。
她小心地跨过罗玄,轻便地跳下榻,穿戴整齐。罗玄睡得很沉,日光下细看,眼下有一层淡淡青影。
她以指节轻轻碰了碰罗玄的面颊,并不多做停留,推门出去,迎头撞上了霍瑛。
也没有那么近。霍瑛只不过是自小路的尽头转了个弯,应当是冲着罗玄这厢来,但这个距离也足够他看清了。
聂小凤眼见着霍瑛脚下一转,硬生生地将身子反方向地扭过去,捎带着把后头跟着的青云一推。
青云这几日被堵了耳朵,嗓门不自主地变大,响彻云霄地问:“霍爷爷,您怎么拿我当个陀螺抽?”
聂小凤难得被逗笑了,似罗玄和霍瑛这般寡言少语之人,全吸引这些碎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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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盟主换人,聂小凤不可避免地忙碌了一阵。
不出所料,方兆南几乎是临危受命,揽了烂摊子。他在年轻一辈里也算翘楚,性子谦逊,在古怪的老东西面前不仅没架子,也放得低姿态,才不至于教武林盟各自为政。当然,还有一点,有风闻,他有意求取绛雪。
是真是假,聂小凤暂且不论。总之,方兆南想求娶,总越不过她去。紧迫地是从上官煌那压回来的人,方兆南以武林盟主的身份来讲和,也要将人赎回。
上官煌设计在先,聂小凤受伤在后,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要问方兆南一个公道。两方就赎人的条件争执不下,方兆南一咬牙,还是以人为先,应了几条苛刻的条件。
聂小凤心满意足,放人很痛快。只是又过了月余,已至花期。
将方兆南一行送走那一日的黄昏,聂小凤穿过密道,停在垂花拱门前。
反复回忆那一夜,还是觉得自己在罗玄面前暴露了患得患失。
这当然很不好,少不更事的时候,她锲而不舍去追罗玄的背影,高高地捧起自己的真心,生怕他眼里看不到。而太诚恳的感情就如引颈就戮,可以教人轻易捏的粉碎。
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是一句空话。当年她屡屡执着,罗玄步步回堵,给她划下一道天堑,她不至于跨不过去,但总归不能坦荡如初。
于是她轻微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想却有什么从头顶擦过。
一串脆生生的响划破眼前的静谧,逼出聂小凤多年未生出的无处可躲的窘迫来。
果然,几乎是应声,罗玄自屋内行出,一时惊诧压过了所有——他竟然将胡子刮了。
天边红紫交迭,云彩卷了一层金边。这样浓墨重彩的天幕之下,罗玄身着一身半旧的棕色长袍。灰白相杂的长发有些随意束在脑后,披散的部分垂在胸前,是血池初见的装束,却又不是那个厌世颓靡的人。他不曾教困苦折磨打倒,便磨砺出一层全然沉淀又全然洒脱的新的光华,反倒显得年轻。
“你……”聂小凤为掩饰自己的失神,指着从密道顶悬下来的小铃铛,“这是做什么?”
罗玄含笑道:“我这院子里有野猫,挂一个便知行迹。”
聂小凤哼了一声,跟在罗玄身后回屋:“不过一只野猫,来便来,走便走,管它作甚?”
罗玄顾首看她,缓缓道:“总要记得喂一喂,若放任不管,她会不记得回家的路。”
聂小凤哑然半晌,方道:“武林盟出了变故,方兆南新任盟主,我有些事同他相商。”
罗玄只淡淡问:“顺利吗?”
“我总不会教自己吃亏。”
罗玄取了热水沏茶,闻言颔首,“这是好事。”
不教自己吃亏,这是好事。
只此一句,便教她大半年来梗在心口的积怨消散。
于是她也终于问出来:“师父,你的腿恢复的如何?”
罗玄冲她招了招手,教她自己摸。
聂小凤只当情况复杂,说不清楚,便近前去。谁知方矮身,罗玄便抄向她的两腋,将她举了起来。
聂小凤骤然拔高几丈,攀住罗玄的肩膀,惊魂未定地探头去瞧,罗玄果真踩在地上。
“师父你……能站起来了?”她连声气都不敢高,好似大声些,便会将梦震碎。
罗玄笑着抱着她慢慢在房内走了一圈。
步子不大,行动也有些僵硬,但的确是抱着人走完了一圈。
“是真的。”聂小凤喃喃道。
她预设过许多次,罗玄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自己会是个什么心情:或许会欢喜,毕竟罗玄于她有养恩,她于罗玄有情意;或许会恼怒,毕竟心中恨意无法磨灭,便齿冷于他的缺憾圆满。
而真正迎来这个定局时,聂小凤脑海中一片空白,两眼空眨两下,犹如蝴蝶振翅。在她意识到之前,泪珠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她笑着吻了罗玄。
原来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惋惜他身有缺憾,没人比她更痛心他珠玉蒙尘;原来她从来没有学会藏好自己的一颗心,才会以报复为名编织了桃花流水这场梦;原来纵眼前的这个人,推拒过她,伤害过她,囚禁过她,不顾一切地否定过她,而聂小凤仍旧爱他。
比她自己估量得多得多。
聂小凤微微侧过脸,原本紧贴地唇瓣互相含吮。罗玄身后就是床榻,他吃不住力只能缓慢地往后倒,两个人就势滚作一团。聂小凤要向他讨一夜又一夜的空挂念,扯开了他的外衫,从内衫的下缘探进去,压过裤腰,摸到罗玄劲瘦的腰身时,教罗玄隔衣捉住了双手。
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聂小凤有所感知,方有此举,此时疑惑地抬眼。天光渐暗,屋内的灯火便明晰起来,罗玄仰首闭目,深深一个吸气,方压着喘息道:“你去,用木盆打出水来。”
罗玄房中有专门的浴桶,他晚饭时,会有当值的弟子与他灌满热水放在房中。专程用木盆打出来,是怕若后头还要用,冥狱全是未出嫁的女弟子,不好开口劳动。
聂小凤教这样的周全惊到了。
罗玄见她发懵,抬手拨了拨她的耳珠,问:“害怕?”
“你瞧不起谁!”
罗玄闷声笑了笑:“那便去罢。”
聂小凤翻身而起,先去了耳房。她先将空着的木盆木桶都装上水,而后卸钗环、除衣冠,先缩进了浴桶里。
她心里明白罗玄是有意支开她。他虽从不开口,但心里觉得他的腿并不雅观,故而他始终不肯除衣,袒露于她眼前。
而她自己,则是因哀牢山的一夜醒来,罗玄避而坐忘,无论他有意无意都给予一个女人床第上的羞辱。悠悠数十载已过,犹有余威。
身躯上的不完美和灵魂上的不自由,他们都还需留有喘息的余地。
耳房与内室隔着一道画屏,画上是一幅仙人垂钓的山水图。罗玄自烟波浩淼的江水中起身,而后抬袖一震,扑灭了烛火。
堪堪入夜,月光不甚明朗,房内漆黑一片,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也难借画屏看清人影了。
聂小凤收回抻起的脖子,心中暗骂罗玄小气。
罗玄没有教她等太久,须臾后,有声音自画屏那头越过来。
聂小凤想,这个声音,他连鞋也没有穿。
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心上,罗玄好似倏忽便到跟前来了。聂小凤原本就留了他的位置,他坐进来,水一下子漫到肩膀,因为身量颀长,不得不分开两腿,半环着眼前人。
这样难挨的境地里,罗玄问:“肩上的伤恢复得如何?”
“差不多全……”罗玄的指尖摁在伤处,她一下子哑了声,再问她疼不疼,就只会摇头了。
她环膝而坐,眼神不住地往回跑。她也不知到自己在看什么,只觉得无处安放。耳房里似乎静了一会,罗玄的手向上移,两只手托住她的下颌,温柔但不容置疑地往上抬。像补偿什么似的,他稍稍低下头,教聂小凤看得到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露出些胆怯:“等再好一些,再好一些便让你瞧。”
——他以为她在看他的腿。
那是他身上最丑陋的部位,也凝结着他最灰败的过往和曲折的情路。他或许已不在抵抗,却仍旧还在积攒回头剖析自己的勇气。
为着这一点心痛,聂小凤的羞怯似乎烟消云散,她用下巴蹭了蹭罗玄的手心,“师父,你一直都是最好的,无论你的腿是什么样子。”她抬眼去看黑暗里朦胧的轮廓,“至少于我而言,永远都是这样。”
罗玄心口一烫,口中却笑骂道:“是个傻丫头。”
“我才不是……”
罗玄没让她理论完,俯身吻住她,一手抚上她的脊背,将她压向自己。
硫磺池边,她曾这样制住他,他看得出她的窘迫,便替她选了她最自得的情形。
聂小凤渐渐放开,居高临下地将罗玄压在桶壁,跪着往下沉。
罗玄仰在桶沿,呼吸一重,两手托在聂小凤的腿根,察觉没几下,人就停下来,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耳畔。罗玄凑过去吻她,“怎么了?是不是难受?”
唇齿相趁间,她含混地承认:“我……像个水囊……”
罗玄低低地笑:“那就不在这了。”
而后“哗啦”一声水响,他托起人就跨出了浴桶,往内室走。
聂小凤教寒气激得在罗玄胸口缩成一团,她很想悬起身子替罗玄分担一下重量,但她整个人不自觉地往下软,全靠罗玄托着。
这几步路,罗玄越走越急。
聂小凤浆糊一样的脑袋还没想出来,水淋淋的两个人该用什么擦擦干,便已经和罗玄一起跌在了榻上。
这一下太重,聂小凤终于没忍住,声音从喉咙里露了出来。
罗玄跪在榻上,二人形式倒转,全然失了分寸地冲撞。
从前,是他深深记着前车之鉴,方克制隐忍,不肯一错再错;而实际上,他若甘愿,并不会让聂小凤嚣张太久。
罗玄在最深的战栗贴在聂小凤汗湿的鬓发想,分离十数载,既然争吵、勉强和猜疑通通都没有拆散他们,既然天意不曾教他死在血池,怜悯他一把铮铮的铁骨,便也该开赦他心中最低俗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