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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魂易近,雪难销 ...

  •   秋日过半的时候,红萼来报,沉寂一年多的血池,又有人闯进去了。

      拿了人来,倒也不算意外——言陵甫。

      这世上对罗玄执着的也就那么几个,如今算是聚齐了。

      聂小凤支着下颌审他:“罗玄早不在血池了,之前武林盟翻了个底朝天,你不知道吗?”

      言陵甫带着一贯的自信:“那是他们不够了解罗兄。”

      “哦——那你倒是说说,罗玄是生是死,身在何处啊?”

      聂小凤之前当面同绛雪一番争执,口口声声罗玄已死。但其后又三缄其口,关于罗玄的消息又众说纷纭,扑朔迷离。

      “罗兄没有死。”
      “血池内,核心部位被机关阻断。罗兄若真死了,不会如此故弄玄虚,定会坦荡示人。”言陵甫吞咽了一口唾沫,方得出结论,“至于罗兄下落,就在冥狱。”

      聂小凤两手一摊:“证据呢?”

      “我听闻,罗兄身中金蜥蜴之毒。便向南游历,寻到了一种以毒为生的银蛇。此银蛇最喜金蜥蜴之毒。”言陵甫从袖中抽出一支小臂长的竹筒,可见其中有什么在拼命地撞击,非常躁动。

      他手持银蛇,必知血池内已无罗玄,却在其中逗留良久,恐怕就是为了引蛇出洞。但他不可能是来自投罗网的,聂小凤不由升起了一个不敢相信又无比明晰的念头。

      言陵甫便在此时开口:“聂小凤,罗兄有救了。”

      *
      言陵甫的确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和盘托出的。

      江湖上,最不缺传闻。别管其中聂小凤和罗玄究竟是反目成仇还是旧情未了,言陵甫赌聂小凤不会眼见着罗玄年岁不永。

      但聂小凤的后续行动教他完全摸不着脉。

      言陵甫先是教她扣下,当然也不曾亏待他。聂小凤每日都来问一遍:“你打算怎么医治罗玄。”

      言陵甫一开始一头雾水,而后麻木,两个月后他终于心里渐渐发毛。
      人总是重复一段话,这段话便会渐渐面目全非。而言陵甫作为一个大夫,会慢慢对自己的解毒之法产生怀疑。两个月的确教他修补了许多漏洞,然而也将他折磨得不轻。

      在他彻底拿不准聂小凤究竟想不想治罗玄的时候,一日深夜,聂小凤叩响了他的房门:“拿上解毒所需,跟我走。”

      言陵甫连滚带爬地收拾好自己,备齐物什。聂小凤领着他穿过密道,去了桃花流水。

      这个时辰,人大多都在酣睡。

      聂小凤轻车熟路地摸进罗玄房门。在她推门的那一瞬间,榻上便支起来一个人影,似乎惊异于她的到来:“你怎么……”

      聂小凤未听完这句话,袖子一扬,里头早备好的迷药兜头就拍了过去。言陵甫在后头吱哇乱叫:“你干脆呛死他,大家就都落得干净了!”

      可能是夜行的缘故,聂小凤的脸色很不好看,“少废话,到底能不能治。”

      言陵甫口中小小地叫嚣了一下:“我在肯定能治。”
      但还是万分审慎地与罗玄把脉,而后调制好解银蛇毒的汤药,方将竹筒打开。

      银蛇几乎一个窜身就咬在了罗玄已经乌黑的小腿,喝得周身膨胀都不肯撒口,最后是言陵甫捏着七寸给塞回了竹筒里。
      言陵甫先给罗玄喂了一碗解毒汤药,过了一个时辰,再喂造血生机的,而后替罗玄揉按小腿,几乎折腾到快天亮,才给了一个笑:“我就说我肯定能治,经脉通了一些了!”

      聂小凤远远地靠在房间一角,言陵甫在狂喜之后终于察觉出了隐隐的不对。他的武功不高,但聂小凤身上刹那间迸发出了一股掩饰不住的杀意,广袖下露出的一般手指抻直又蜷起,似乎拿不定他的或是罗玄的,究竟先要哪一条命。

      言陵甫几乎是从头寒到脚,悲哀地发觉,即便是他为了寻金蜥蜴的对症之法,来冥狱前有所准备地搜罗了一筐子毒物,也只能杯水车薪地侥幸保全自己罢了。若聂小凤要动手,他保不住罗玄。即便是他提前在外留了解毒之法,也不知要多少年等得到一个发现的人,又要多少年这个人才能进入冥狱带着罗玄全身而退,而罗玄又等不等得起呢?

      聂小凤前进一步,言陵甫的手已经放在装毒物竹筒的盖子上了,谁知她只是淡然地交代了丹房的位置,留了一句“好好治你的吧”,便干脆利落地走了。

      言陵甫劫后余生,冷汗湿透了一件内衫,靠在椅背上,好一会方平复。

      聂小凤孤身一人,沿着密道往回走。这条密道与来时不同,直通她的寝室。她摁开内门,天已大亮,晨光教窗棂切割,洒了满屋,她却好像教身后的黑暗拖住了,沉重得一步都迈不出去。

      诚然,她不信,若非给罗玄高傲的头颅套上锁链,他绝不肯屈就于桃花流水。可裴照的一席话惹怒她,亦点悟她。暂且不论她究竟是否能驯化罗玄,若她真抽掉了罗玄的骨头,恐怕也抽掉了他可以选择爱她的那部分魂灵。真到如此地步,她自己都不知道躺在身侧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言陵甫确定罗玄有救的那一刻,她心中生出一股难以忍受的失控感。她想,不如杀了言陵甫,与罗玄能再蹉跎几年皆由命数,等他们都受不了的那一天,她亲手送罗玄上路。可眼前却泛起罗玄治好青云时的笑,双目有温柔的亮光,好似可以驱逐所有的黑暗。

      她还是更喜欢他眼中有光的样子,才会分明心怀怨恨,恨不能敲碎他一身傲气的骨头,却一次又一次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聂小凤迟缓地靠着内门席地坐下。

      是崭新的一日,聂小凤却觉得自己的心迅速的苍老萎缩,空洞得四处漏风。她仿佛已经看见了这段并不光彩的感情的惨淡收场,通身好似教冰水浇了一遍,冷得她止不住的打战,前尘往事和所有挣扎心绪都好似结了一层冰,她一时又怀疑起自己做出这个选择的初衷来。

      她的鼻尖有些发酸,但她终究,没有再转身回到桃花流水倾泻她教怒火、怀疑和恐惧激起的杀意。

      她仍旧没有办法为他打开牢笼。她只能将他折断的羽翼送还,期待着他张开双翼、盘旋远空时会选择再一次地为她停留。

      *
      罗玄治疗的初期,聂小凤每日持之以恒地来给他砸迷药。

      言陵甫心惊胆战地看了两三日,实在是瞧不过眼,也忍受不了罗玄腿好了、人傻了这样荒唐的可能。于是向聂小凤毛遂自荐,保证他下得迷药能让罗玄既无法睁眼,亦不损害健康。

      一直到罗玄体内积攒的毒素全部清除之后,言陵甫和聂小凤委婉地提,罗玄需要醒来,多年的轮椅生涯让他的肌肉萎缩,复健这一块只能靠他自己。

      聂小凤并无异议。
      然后停药的当晚,聂小凤提了一把刀来。

      言陵甫图方便一直睡在罗玄房内的小榻上,见此情形,命差点吓掉半条:“你你你,你冷静。”

      聂小凤把刀放在罗玄枕边,然后给了言陵甫一个大惊小怪、无比嫌弃的眼神,方离开。

      言陵甫擦了擦吓出来的冷汗,定睛一看,那是罗玄的雁伏刀。

      故而罗玄转醒,第一眼便看见的是言陵甫因饱受惊吓、神经衰弱而百感交集、泫然欲泣的脸:“罗兄,罗兄?你,感觉如何啊?”又想起罗玄根本不了解前因后果,就被迷晕了,细细地为他解释了一番。

      罗玄散着眼光听完:“言兄,有劳了。如此大恩,罗玄定当涌泉相报。”

      言陵甫笑得很腼腆:“这都好说,好说。”

      罗玄向里侧一转头,寒光闪闪地雁伏刀便撞进了眼里。

      言陵甫的笑瞬间就垮了,嗫喏着道:“这是……聂小凤,昨夜特意带给你的。”

      药劲散的并不彻底,罗玄尚不能感知小腿,因而对言陵甫口中的“病愈”,一时之间,并没有什么情绪。

      聂小凤不来,不看她那一双时而含情,时而含怒的一双眼睛,他应当松快下来。可他不能出桃花流水,便没有去见她的资格,方有阶下之囚的实感。他在桃花流水空等了一秋,在病榻上缠绵到隆冬,尚未见她一面,先见到了雁伏刀。

      她轻易不会再来了。

      罗玄无端有这样的直觉。因他不再是手无寸铁的一个废人,有随时与她抗衡的力量,聂小凤便不会容他在卧榻酣睡。

      而他到此刻,终于明白了聂小凤究竟在用什么困住他。
      不是桃花流水外层出不穷的阵法,不是为万人性命而立下的口盟,而是她自己的性命和一腔情意

      ——你想离开桃花流水吗?杀了我,你就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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