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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缓引离觞,频驻木兰桡 ...

  •   青云留在了桃花流水。

      为了留下,他简直是把初生牛犊不怕虎演绎到了极致。

      孩子的法子从来都不高明,他就是死赖着不走,好话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往外冒,不动听却很真挚。

      罗玄做主将他留下,而聂小凤的回应就只是将前来接洽的人由红萼换成了青荇。

      都是聪明人,也有不言不语便知心意的默契,轻便省事,同样也没有见面的理由或是借口。

      但总归多了一老一小,桃花流水内不至于寂寞。

      罗玄拜托了霍瑛,教青云一些强身健体的功法。人既然留下,就没有教他空耗青春的道理,总该把身子骨先养起来。

      是日清晨,霍瑛领着青云打了一套五禽戏。立秋已过,但青云出了一身的虚汗,顾首冲罗玄问:“老先生,我打得好不好?”

      罗玄弯着眉眼颔首。

      罗玄也说不准这孩子究竟是出了什么毛病,但他知道,青云心里还拿他当个神仙,再不就是下凡的隐士高人敬着,教人啼笑皆非。

      霍瑛“啧”了一声,笑骂道:“好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青云又依附过来:“霍爷爷冤枉我了,我可把霍爷爷放在心上。”也知道空口无凭的道理,“我去给霍爷爷端药,正好给姐姐拿酿好的花蜜。”

      少年人来去如风,霍瑛歇了汗,穿上外衣,“我看你很喜欢青云,没想过再收一个徒弟?”

      罗玄摇摇头:“当我的徒弟,没什么好的。霍叔想收便收罢。”

      “你少拿话堵我。”霍家堡江湖绝迹,霍瑛是不能收徒的。

      罗玄面上浮现出清清淡淡的笑:“罗玄只是觉得,不必囿于所谓师徒名分。青云能学多少,凭他造化。”

      这话倒是合霍瑛的脾性。他顺来一条木凳,与罗玄并肩坐着,虽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对于霍瑛来说,被迫留在桃花流水并不算囚困,甚至于与聂小凤对打一场也没甚可畏惧的。霍氏子孙争气,合家欣欣向荣。他自己一条命多活了三十年,觉得很够本,桃花流水是块宝地,且算江湖一隅。一个半辈子都为武林劳心劳力的人,对于江湖总归是心向往之。霍瑛被关在这里,也算有个名正言顺地,留在江湖中的理由。

      远处,青云从丹房内出来,恰逢青荇提着食盒送早饭来,手里的花蜜一把塞进了青荇的怀里,糟了姐姐的一个白眼。

      青荇对于青云的感情要复杂得多。她在明白那个龙潭虎穴的家将她推向万劫不复地命运时,也明白了青云的一颗赤忱。但青云毕竟是她悲剧的开始,她能将青云千里迢迢地从白峰山捞到冥狱,却未必能很好地面对他。

      还好青云不太懂。他只知道姐姐吃了很多苦,还肯认这个弟弟,每次见面都很亲热,像一只扑在身上怎么推都推不开的小狗。

      青云糟了白眼,反而露齿一笑,从青荇手里抢了食盒,连着药一起端过来:“老先生,霍爷爷,吃早饭了。”

      青荇左右是要再将食盒拎回去的,加上霍瑛和罗玄盛情,青云帮腔,渐渐也就和他们一起吃,食盒一开,众人就落座在药田旁的石桌上。霍瑛状似无意地问:“教中最近忙些什么,你们狱主都见不着踪影。”

      和聂小凤发生争执的那一晚,霍瑛老老实实地在房里缩了一夜,心中有事,睡得很不安稳。天将蒙蒙亮的时候,罗玄就来拜见。人应当是盥洗过,但脸色很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硝烟未散的味道。霍瑛大概知道自己无意中给罗玄闯出来了篓子,免不得心虚。因此罗玄问他的病情,便都一五一十地答,一点不敢瞒,药也一顿不歇。霍瑛的长子见此情形,恐怕要请罗玄回去镇宅。

      霍瑛印象里的罗玄总是兼具江湖豪气和君子之风,但眼前这个总像是积压了很多心绪,一点点消磨他的活气。霍瑛心里难受,但又不是会开解的人,一度想着不如就和聂小凤赔个不是,反正他不在乎脸面。

      可聂小凤没有再踏足桃花流水。

      霍瑛不太清楚罗玄和聂小凤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明白一个道理:两个人不见面,有些龃龉便消不下,说不清。桃花流水同冥狱不是完全断了消息,青荇又和红萼的滴水不漏不同,还是个有些天真浪漫的小丫头,连套话都不用,问什么说什么。可罗玄偏就一个字都不提。

      霍瑛当不得哑巴,他快急死了。

      青荇乖巧地答:“教中无大事,只是裴先生来了,狱主忙着设宴款待。”

      罗玄喝粥的勺子在碗沿一磕,“当”地一声响。霍瑛人都麻了,这时青云被勾出来好奇心:“裴先生是谁?”

      “嗯……就是扬州那个裴照。‘酒杯千古思陶令,腰带三围恨裴郎’的裴先生啊。”

      不巧,霍瑛还真有所耳闻,扬州雅妓推崇这号人物,不是什么武林中人:“他是怎么同你们狱主相识的?”

      “听教中的姐姐说,是有十年前年裴先生被姑娘们追得躲进了狱主的马车,这才认识的。往后每年秋天,都会来教中小住一月。”

      “原来你们教中,竟还能容男子留宿。”罗玄一句话语调平平,不辨喜怒。霍瑛冷汗都要下来了。偏偏青荇不知内情,只拿罗玄当个神医,还很奇怪地问:“您怎么会这样想?您也是男子,不也住在教中么?”

      霍瑛嘴角抽了抽,听罗玄应了句:“也对。”

      若时光能倒流,霍瑛一定要在吃早饭前把自己的嘴缝上。“食不言,寝不语”这等人生至理就应当带到棺材里去。但霉头都触到这份上了,干脆狠一狠心,问全了,但又不好直接刺探裴照和聂小凤的关系,就只能急中生智地问了一句:“这位裴先生,样貌如何?”

      问完霍瑛就后悔了,能让扬州雅妓甘愿供奉衣食的男子,怎么会生得不好。

      果然,青荇愣了愣,突然低了头,连耳根都是红的。傻小子青云还要伸手去碰一碰:“姐姐,你的脸都能烫鸡蛋啦!”

      霍瑛没怎么吃就已经饱了,他是真怕罗玄脸上挂不住,撂开手就走。

      但罗玄没有。
      他端坐着,照他平日的分量,将薄粥一口一口咽完。
      青云青荇闹成一团,罗玄的眼光越过他们落在极远的天地之间,他眼中的落魄狼狈没有办法顷刻收拾清楚,也知霍瑛看得出来,但仍旧不肯躲闪。

      天气转凉,药田里覆了一层白霜。罗玄便如这秋霜一般沉寂。他好似打定了主意要习惯饮痛,纵刀尖向内割破脾脏,他也要修出一副不会叫喊的喉管和了无挂碍的皮囊。

      *
      传言不假,聂小凤与裴照相识于十年前乞巧节。裴照一身红衣打马游花街,教凭栏的姑娘们用帕子手绢香囊生生砸进了聂小凤的马车。

      聂小凤没有立时一脚给他踹下去,确实是稍微掂量了一下,因为裴照那张脸踩一个鞋印有些可惜。

      而这一瞬间的犹豫对裴照已经足够了,他先对聂小凤深施一礼,连连赔笑,仿佛看不见聂小凤身上的戾气:“姑娘容我躲一躲罢。外头砸得我脑袋疼,实在是遭不住了。”然后抽出互在怀中的琴,“姑娘听过裴某的曲子吗?”

      聂小凤没听过,他就自己挑着唱。裴照有一把清亮如潭水的好嗓子,曲音琮琮,音调婉转,不住扔来的香囊砸在马车厢壁上咚咚作响,像是给他打着拍子。

      聂小凤后来想,她之所以能和裴照维持着一段交情,除了裴照这厮脸皮实在太厚之外,或许也因为初遇时盛大的那一幕实在教人难忘。

      裴照天生会讨人欢心,尤其是女人。从八岁到八十,没有他摆不平的。聂小凤同他相处轻松,便也能容忍他。

      但这不包括裴照今年照例蹭饭,还背了个婴孩来,要塞到冥狱。

      聂小凤摁着头:“你照实说,那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你有没有良心,自己的孩子都……”

      “哎哟,狱主,狱主大人。你饶了我吧,真不是我的孩子。”裴照口里叼了一块重阳糕,竟也没口齿不清,“是扬州的一个姐姐,还没开脸,便与一个书生有私。,怀胎十月,生了个女娃。那书生不肯要,也赎不起人。那位姐姐心疼孩子,不肯放在勾栏里养,十三四岁的去迎客,便托给了我。”
      “我么,也就比混蛋好上那么一点,人家清白的女儿交给我,我也养不出个良家。除了勾栏里的姐姐,和一些穷酸书生,我也就只与狱主相识。实在是无人可托,狱主,发发慈悲吧,啊。”

      “我一个女魔头,也养不出什么好良家啊。”

      “有什么不好的。你教她武功,谁欺了她,她就一剑砍了谁。才不枉她娘亲在勾栏里忍一辈子,给她挣一条命。”裴照仰首饮了一杯重阳酒,又问,“我听说,你将后边闲置别庄修缮出来了,怎么突然有这样的风月心。”

      聂小凤遥遥敬了他一杯:“不是风月心,是我觅了一只珍禽。”

      裴照闷头笑了一声:“哦——珍禽,好大一只,你这院子不够放,要专程放到别庄里去。”

      聂小凤手中把玩着银盏,亦笑道:“是啊,这只珍禽‘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我若不仔细些,一不留心养死了。岂非血本无归?”

      “凤凰啊,难怪。”裴照拈着一碗糖渍樱桃吃,“那你怎么还如此郁郁,没带着来我眼前显摆?”

      “养不熟啊。”聂小凤假模假样地叹一声,“我看你路边遇上条狗都乐意扑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有啊,那便要看狱主是想要一只凤凰,还是一只家雀了。”

      聂小凤眼波一横,手中银盏已向裴照胸口打去。裴照半摔在地上,不慎打翻了樱桃盏,好半晌方喘匀气:“你就不能等我吃完了再翻脸!”

      聂小凤很没诚意地道了一句抱歉,而后命人重新给他上了一盏。

      他没有武功。
      聂小凤这么些年试探过很多次,方才那一瞬,她甚至怀疑裴照是武林中人。

      裴照恨恨地咬破樱桃,他的肤色莹白,穿红总有一股不显谄媚的艳色:“我又没说家雀不好:你指缝里漏点谷米,他便感恩戴德;你伸手,他便知道暖颜亲近;你发怒,他便会做小伏低。再偶尔,同你摆摆脸色,教你不至于索然无味。多少富贵人家都喜欢这个调性,也不差你一个,何至于戳了肺管子似的。”

      聂小凤以指节扣了扣台面,示意他撒泼要有限度:“怎的,你要我同你赔不是?”

      裴照笑说不敢,“就是多喝几坛狱主的好酒罢了。”

      裴照喝多了就散德行,执著敲杯地唱:“墨云拖雨过西楼。水东流。晚烟收。柳外残阳,回动照帘钩。”
      难为他坐都坐不稳,竟也不走调,嗓音里带着些酒后的惫懒,歌声显得尤其多情。

      聂小凤听在耳中,心中问也自己:“你是要一只凤凰,还是要一只家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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