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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恨悠悠,几时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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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瑛被罗玄的大礼震慑住了,一个眼神都不敢多给,拿了钥匙扭头就去了丹房。
罗玄终于长舒一口气,而后缓慢地挣扎,坐上了轮椅。
聂小凤冷冷地看着,不发一言,也没有援手。
一时有如坠冰窖的尴尬。
罗玄尚需平复,但并不敢让聂小凤等太久,便道:“回房说。”
二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屋内,罗玄觉得聂小凤当容自辩:“霍前辈是老盟主,与我师父也是故交。霍家堡退隐武林已久,他走这一趟,不会特意告知家人具体事项。他只是想见我一面,无心武林纷争。你若怕阵法泄露,可以不放他走。桃花流水不缺他的住处,但不能对他动刑。霍二官至五品,霍三镇守一方,霍前辈若有疏漏,便是民与官斗,太凶险了。”
“你来的时候,我想悄悄放他走,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聂小凤与他隔着一方石桌立着,冷声反问:“我什么意思?”
“我没有想走,我也走不远。”
“所以,如果能走远,此刻你恐怕已经是霍家堡的座上宾了?”
聂小凤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且挟着很重的火气,霍瑛的到来终究打破了他们之间脆弱的平衡。
聂小凤只觉得一块热碳堵在心口,手里随便抄起来什么,便冲罗玄砸过去:“我对你还不够优容吗!你好好地有事治别人,没事治自己,安安稳稳地就这么难吗!”
砸过去的是一瓶春剑兰。
药田广袤,罗玄留出一小块,亲自种下。长出来的春剑红花红舌,艳丽非常,聂小凤很喜欢。罗玄便从桃花流水的私库里寻了一对玉瓶,盛清水。剪来两对春剑置于斗柜之上,两日一换。
罗玄抬袖一挡,玉瓶教内力震碎,清水溅了满袖,花掉在地上。
罗玄有那么一瞬的空茫。
圣人尚且论迹不论心,除了论心则世上无完人之外,还因心意是最无法佐证的东西。
于是,他焦急的心慢下来,晾着他滴着水的衣袖,也用很轻慢地姿态问:“不过一番闲谈,既不伤你性命,亦不阻你霸业,何至于此。难道我是什么鸩毒,碰一碰就要人性命吗?”
“不然你以为你是什么。”聂小凤挑眉“呀”了一声,“你不会还以为你是哀牢山的神医丹士吧?”
罗玄的面容整肃,聂小凤却笑起来。
那是一种邪肆张狂,满怀恶意的笑,她的语气一转,甚至可称温柔,也缓慢得教他需得一字一句听清:“师父,桃花流水你喜不喜欢啊?比之石屋如何,比之秋千亭又如何?”
他曾经问过天相,人间桃源是什么样子。
至少桃花流水的每一处都是聂小凤问过罗玄之后才商定的,当胜过秋千亭。
可那并不能掩饰他们作为囚室的本质,这一点上无论是桃花流水还是秋千亭,与石屋并无差别。
罗玄这一刻在想,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不可摧折的人。
哀牢山的罗玄曾以为自己做得到,无论前路如何崎岖,他都可抱扑守心。
而后就是病痛缠身的折磨,如鲠在喉的背叛,和暗无天日的十六年。
聂小凤用一间病舍,把他从厌世的情绪里不管不顾地拉拔出来。
那些千里而来的病患放在眼前,医者仁心的本能逼迫他不去想留在桃花流水,同聂小凤继续纠缠不清意味着什么。他需得封闭所有的痛感,尽快地振作起来,做那些垂死之人的主心骨。
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而当他终于能在桃花流水自得其乐时,聂小凤不吝于摊开他所有掩埋好的痛苦,一点一点清清楚楚地让他再想起来。
她翻手为雨、覆手为雨,可以救他就可以毁他。
可怕的是,他还做不到真正的唾面自干、犯而不校。她翻开他的伤口摁下去,他拼尽全力才能抵抗痛感,才能不痛呼出声,勉强维持自己最后那一点点在她眼中等同于无的,可笑的体面。
聂小凤看着罗玄眼中在桃花流水养出来的光亮,数息之间,迅速委顿下去,重又浮现出血池初见时,那种困兽犹斗的躁郁冰冷的眼神,竟生出些奇异的痛快,语重心长道:“我还是希望你喜欢桃花流水的,师父。毕竟,你这一辈子都只能就在这里了。无论来几个霍瑛,只要你敢踏出桃花流水一步,我都能教他们有来无回。你知道我的,我谁都敢杀。”
她愈说,离得愈近,罗玄僵硬的躯体,因为过度用力自下颌凸起的青筋一路没入衣领,简直纤毫毕现。这样亲昵的距离,亲昵的语气,问:“恨不恨啊,师父?”
“恨就对了,还需记得清楚些,便不会想着死了。”
她轻飘飘地说完便离开了。
罗玄面色铁青地呆坐原地,突然抓住桌上的布条摁在嘴边。但因太过匆忙,也因他强撑着一口气不肯在聂小凤面前示弱,淤血冲出来,布巾没有包住,丝丝缕缕地滴在衣摆上。
他断断续续地咳了很久,待所有的淤血都咳尽,身上的衣服已污糟得不能再看了。手中的布巾滑了出去,罗玄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他有一个可笑又诡异的发现,便是原来竟一直正对着床榻。
过往的一载里,聂小凤每逢日落密道前往桃花流水,带他去硫磺池疗伤。用过晚饭后,罗玄习惯写手札。她有时围观,有时捣乱,更多的时候,是看些民间盛传的画本子,全是些庸俗老套,才子佳人的故事。
夜间,他们共宿一榻,聂小凤当然不会给他别的选择。她在外,他在里。
聂小凤的睡相,相处多了就变得没有那么规整,总是能隔着一床被子抱到他。
她有时会吻他,时间不定。大都出其不意,至于亲成什么样全凭她心情。但硫磺池那样的,是极少的情况。
罗玄能感知到,她如自己一般始终有什么横亘在心口,但只能摸到模糊的形状,并不能看透。
而她缺的太少,他能做的不多。
他只能尽力地打理好桃花流水,种出最好的春剑兰,在她吻他的时候尝试着不动声色地给她一点回馈。
毕竟他知道,后来的她在哀牢山上并不开心。他不是不承认自己有错在先,只是有些坎他始终迈不过去,且他实际并不懂得怎样去讨她的欢心。
十七年前如此,十七年后仍旧如此。
她救他,抱他,吻他,然后……伤害他。
他承认,这确实比在血池内一剑杀了他要痛得多。
罗玄仰在椅背上,或许是因为耳鸣不止,胸口剧痛未消,目光有些涣散,全身有细小的抖动。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他不会怀疑她挂上匾额时的真心。只是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从开始就无法纯粹,到如今,她不知道究竟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黄粱一梦还是一场报复。
人间桃源,不过妄念耳。
日影西斜,罗玄突然用力地弯下腰,想去够地上那一对春剑兰。
他的指尖尚未触到花瓣,未干涸的血迹便先一步滴了下去,挂在瓣尖,有如泣露。
空谷幽兰,一旦坠凡尘,染血污便不再至淳绝芳,冠绝君子了。
罗玄终究还是收回了手,竭力平心静气地吐纳。但尚未运转一个周天,他便又睁开眼,横袖在斗柜上一扫,另一个玉瓶亦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罗玄转动轮椅,木轮自这片狼藉上碾过去。那玉碎之声,恍若套在他身上锒铛作响的满身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