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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绿鬓朱颜,重见两衰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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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五) 绿鬓朱颜,重见两衰翁
冥狱内住了一年,白峰山疫症渐平。罗玄在桃花流水,终于迎来了第一位不速之客。
聂小凤并未教重兵把守桃花流水,而是设下阵法,诡谲无穷。能从中闯进来的人,堪称凤毛麟角,眼前的霍瑛几乎比罗玄还要高一辈,这位阵法大家早已退隐多年,看到罗玄坐在轮椅上,眼眶先一红:“你受苦了啊。”
罗玄在药田察觉了霍瑛的身影,将他一路掩人耳目地引入药舍,先奉茶一杯,出言宽慰:“霍前辈,都已经过去了,不必为罗玄难过。”
“怎么不为你难过?”霍瑛虽不能高声,但仍非常激动,“十七年前,哀牢山生变,江湖传闻你已然故去;一年前,整个武林几乎都去了血池寻你,竟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实在不能放心,天大地大,我老头子总能打探到你的下落。”
罗玄相信聂小凤一定能将血池内的线索清理得干干净净,故而问:“那怎么又寻到了此处来?”
“因为我看到了《疫症十策》。”霍瑛长叹一声,“你后来行走江湖,得了神医丹士之名,便很少著书立说了。虽是策论,但笔下行文辛辣,一针见血,犹胜当年。”又恨恨道,“你呕心沥血,竟教冥狱得了风光。那逆徒欺师灭祖,将你囚困于此,何止大逆不道。罗玄啊,我虽年迈,但霍家堡不是无人。这阵法我能破一次,便能破第二次,你好生在此修养,我一定救你出去。”
罗玄并未即刻应答,顿了一瞬,方道:“霍前辈,罗玄走不得。”
“罗玄身中金蜥蜴之毒,此毒无解。罗玄只得将毒逼入双腿,每日以硫磺池镇压。若超过二十日,恐怕便当场毙命。”
二十日,罗玄行动不便,恐怕连霍家堡都到不了。
霍瑛也犯愁:“那总不能应为这个,你就老死于此。”
罗玄轻轻笑了笑:“霍前辈,你看看这病舍,不可谓不精良。这都是罗玄那逆徒的手笔,当年哀牢山,也不过这一半的规模。若无此病舍,罗玄纵有通天之能,也难在五十日之内,交出《疫症十策》。故而不是冥狱夺了罗玄的风光,而是冥狱当得的。”
霍瑛并不是不通情理,但心中别扭:“借着《疫症十策》,朝廷论功行赏时,冥狱拿了首功。武林地覆天翻,人心不稳,分割两派:有要讨伐冥狱的,亦有……心生依附,意图仿而效之。冥狱尚未兴兵,便自乱阵脚,如此心智不坚,实在是……”
霍瑛恨其不争地在桌上锤了一拳。
“霍前辈不必气恼,不如听罗玄一言。当今武林,万天成状若癫狂,上官煌贪图名利,觉生大师自困少林,方兆南尚需时日方成气候,我……半废之身。所谓正道之中,竟无一位一呼百应,威震八方之人。”
他这话说的很不客气,可精准又独到,霍瑛有些气闷,也只得认了,问:“那聂小凤呢?”
罗玄曾经评判聂小凤最多的便是“执迷不悟,魔性难驯”八个字。此刻,人前若要说一句公道话,恐怕是:“若不滥杀,必为霸主。”
霍瑛吓一跳,这是很高的评价。
罗玄吐出一口浊气,与霍瑛厘清:“白峰山一事,使朝廷动荡,无论谁交出治疫之法,都是千秋美名。诚然,朝廷不会教此功劳尽数落在武林,同样,于朝廷而言,所谓武林正道与冥狱的分别相差不大,都是一帮子草莽。谁得用,谁称心,便是正道。一道封赏的皇榜下来,冥狱往日恶名洗得干干净净。”
“再说民心,冥狱遣人镇守通州官道,又都是女弟子。虽然行事狠辣,可毕竟保全了通州至白峰山一线的畅通。后因于伯良财迷心窍,冥狱明晃晃地将人于城楼格杀,群情激愤之下,朝廷连冥狱的罪都没治,还要送聂小凤一个除暴安良的嘉奖。”
“如此手段,如此心机,如此排布。更不必说聂小凤本人先服丹药,内力雄浑;再习邪天罡经,功法霸道。霍前辈,平心而论,如今武林,她可还有敌手?”
霍前辈不想说话,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再抢救一下罗玄:“先天罡气与邪天罡经互为宿敌,你……”
罗玄想也不想,便将话头打断:“我经脉阻塞,只能听天由命。”实际上他已不抱什么希望,可当着老人家,又不愿将话说死,徒惹感伤,“但局势不等人,武林盟若不想伤及根本,必须暂避锋芒。”
霍瑛又问:“你需不需要我替你向武林盟传信?”
罗玄摇摇头:“上官煌名声大损,空有盟主之名,已弹压不住下属。但一盘散沙有一盘散沙的好处,激不起太大风浪,聂小凤便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她所图甚大,坐镇武林,要当无冕之主,会留底下有些空子可钻。毕竟狗急跳墙,武林盟若退无可退、逼得众志成城,也不是她所乐见的。”
就应当是,冥狱按兵不动,武林盟被迫偏安一隅,在有限的生存空间内互相内耗,冥狱坐收渔翁之利。
也只有这样,武林盟才有喘息的机会。
霍瑛本也不是为了武林盟而来的,仔细看过罗玄:“你太瘦了,精神头也没有从前好。”
罗玄倒坦然:“霍前辈所想的是三十年前的罗玄。三十年,罗玄也老了。”
霍瑛却觉得他该更有斗志些:“你这个岁数,能做成的事情还多。不过就是行动不便,那又如何?天下事,也不全靠打杀。”起身道,“我人也见到了,知道你过得不错,还有个人样,我就放心了。我这就走,也不给你添麻烦。”
罗玄要送,霍瑛以一种你怕不是除了腿还坏了脑子的眼神看过来:“我有轻功,你又没有,你是不是嫌我一个人目标不够大?”
罗玄却坚持。
他没有实证,但聂小凤不可能没有后招。就这么让霍瑛单独遭遇上聂小凤,他实在是不敢想象。
果然,药田没走到一半,聂小凤便出现在他们的来路。
一身红衣,肆意又张扬:“有客来,我还没尽地主之谊,怎么就要走了?”
霍瑛即刻明白了眼前人是谁,但罗玄在他身前,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便听来人道:“老头,你很有本事,能破我的阵法,不知道是江湖上的哪位大侠?”
这个问题必须回答,霍瑛一拱手,报了名号:“霍家堡,霍瑛。”
聂小凤很努力地搜寻了一下这号人物,只能隐约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只道:“既然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还私闯民宅?”
“小凤,霍前辈……”
“私闯是我的不对。”霍瑛年逾古稀,却声如洪钟,“但罗玄在此,我必须来看看他。若他受制于人,无论如何,我要带他走。”
罗玄闭了闭眼睛,感觉要心梗。
霍瑛说的是大实话,但没有意识到,他说完这句话,他们俩这样走出来的情形,特别像要私逃。
聂小凤果然面色一冷,广袖一抖,招呼不打一声,七巧梭便直取霍瑛胸口。霍瑛本就有备而来,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借力打力将七巧梭又打了回去,而后纵身一跳,剑光如银缎,刹那间几道虚影便刺了出去。
聂小凤接了七巧梭,脚尖蹬地,一个旋身,七巧梭与每个虚影都碰了一下,竟都是实剑。不想霍瑛如此年迈,竟仍有如此身手。当下也不敢掉以轻心,提起十二分精神对战。
罗玄在一旁喊了好几声,却没人搭理他,两个人招式一招胜似一招的凌厉,罗玄冷汗都要下来了。
霍瑛是老盟主。冥狱覆灭之前就卸任了。
照理说,那时他还不算太老,不必如此仓促。但他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爱操心,忧他人所忧,是真正地惩奸除恶。人太好的结果就是累出了心病,并且在卸任盟主之后,仍旧有源源不断的人找上门来,霍瑛还是不得清闲。
于是,霍瑛的长子在他病重时做了一个决断。他替父金盆洗手,从此后退出江湖。
霍瑛四子,或经商,或科考,或投军,没有再涉及过武林纷争。是以,如今的江湖,年轻一辈甚至没有听说过霍家堡。
霍瑛应当是病养好了没几年,经由白峰山的事,方得知了血池的事。他子孙满堂,本该安享天年,不管不顾地重出江湖,就是为了寻觅罗玄的下落。若罗玄活着,便确认他过得好不好;若罗玄死了,给他收尸,帮他报仇。
方才屋里说的那些武林事,估计都是赶赴来的路上瞎听来的,铺垫那么久,就是想知道,罗玄究竟愿不愿意待在这里。听完就走,不干涉也不评判。
但罗玄知道,霍瑛看起来龙精虎猛,实际上动手超过三百招,必有性命之忧。否则当年如日中天的霍家堡怎么会壮士断腕,不就是为了让霍瑛多拖几年。
霍瑛带着必死的决心来寻他,他不能让霍瑛死在桃花流水,也不能让聂小凤稀里糊涂地背一条人命。
数到将近两百招,聂小凤和霍瑛同时震开了对方的武器,空着的手同时劈出一掌。罗玄觑准时机,在轮椅上一拍,接上了二人的攻势。
聂小凤和霍瑛的内力都很霸道,罗玄原本就经脉不通,眼前一黑,口中便呕出一口血来。这二人终于不打了,一左一右地架着轮椅放回地面。
罗玄耳畔一阵嗡鸣,但从腰中随意摸出一把钥匙,塞到了霍瑛的手里:“不管你究竟吃了什么来的,先去丹房吃一粒回还丹护住心脉,然后去北院,能打开哪间房就去那间房住下。”
“啊?”霍瑛看看罗玄,再看看面沉如水的聂小凤,很为难。
罗玄眼前尚有些模糊都看得穿霍瑛有点怕他受磋磨,还有点感觉没打够,一时情急,也顾不得许多,两手在椅子上一撑,双膝“扑通”一声砸在地上,听得霍瑛心肝都在颤:“……你,你干什么?”
罗玄以手加额,玉山倾颓一般地伏在地上,一身白衣恍若一捧春雪,那是一个标准的下对上的大礼:“霍叔,罗玄拜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