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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月夜,短松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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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玄霜再加上方兆南,这三人混在一起似乎也不是什么奇事。
奇的是他们一起出现在冥岳。
聂小凤纡尊降贵地召见,因为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一定耗不起,所以并不开口询问。
还是方兆南先一拱手:“聂前辈,近来可好。”
聂小凤很玩味地笑了笑:“得知你们过得不好,我当然就好的不行。”
方兆南汗颜,又道:“聂前辈,实不相瞒,兆南此来是为白峰山。疫症当前,朝廷仍旧未有定论,但人命却拖延不得。虽然几派尽力援助,仍然捉襟见肘。既然冥狱驻扎在白峰山附近,还请聂前辈施以援手。”
这一月来,白峰山乱得很。
朝廷尚未下明旨,但人心已乱。三百里民众,数目不可小觑,也不是人人行将就木。兵力不足,恐生反心。知府只能动兵围城,死守白峰山必经之路。而白峰山以西,已然乱象丛生,官不官,民不民,父不父,子不子。再不管控,只怕未绝于疫症,先绝于相残。
镇压要人手,武林各门派人手不够。而冥狱的人把守通州运输要道,既不阻拦,其余也一概不管。正道里也不全是迂腐之辈,方遣人前来探探口风。
聂小凤啧一声,“我看武林正道也是江河日下,求人都求到我这里来了。”
方兆南本也不太在意这般挖苦,绛雪却开口回护:“扶危济难,方是正道所为。你既然有心悔过,便不该……”
“我没有。”聂小凤几乎是嗤笑出声,“我之所以教人把守通州,不过是为了一个已死之人的口盟罢了。”
三人脸色俱是一白,绛雪尤甚:“阿爹已经……不可能,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以一死换白峰山万人性命,才有你立在此处同我大呼小叫的机会。”聂小凤将她堵了回去,又对方兆南道,“因此口盟,我可以答应派人镇守,但我有条件。”
方兆南心中唏嘘于神医陨落,道:“聂前辈,只要不违反人伦天道,兆南可以做主。”
“第一,冥狱既参与赈灾,朝廷之后的论功行赏,武林正道不得卸磨杀驴。”
“这个自然。”
“第二,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聂小凤斜睨着绛雪,“你说是不是啊,绛雪?”
绛雪与罗玄在血池之中相处日短,孺慕却深,此刻诘问道:“他全无斗志,只是一个等死的老人,你究竟为什么非杀他不可!”
“那是我与他的私事,尚轮不到你们后辈来听。”聂小凤眉目转戾,“方大侠,还请你劝一劝梅绛雪,她好不容易得了个正道名门的爹,尚未成正果,便碎了念想,这是要疯魔了。”
方兆南扯住绛雪一臂往身后拉,描补道:“聂前辈,绛雪只是痛失其父,一时伤怀,并非有意冒犯,还望见谅。”
“若我不见谅呢?既然如此不甘不愿,那我只能……”
一直沉默不言,人偶似的玄霜,眼看着聂小凤要送客,上前一步,脱口而出:“阿娘!”
一时鸦雀无声。
聂小凤也有些惊呆了。
今日之行,聂小凤早有预料。江湖里有那么多本事通天的老东西,偏遣了这三个人来,其中居心实在是路人皆知。
但她本来就是要出手援助白峰山的,这是同罗玄的约定。而她深知,这些正道人士疑神疑鬼,送上门的恐怕是要倒打一耙她居心叵测,不如作壁上观,等人来求。
但她不是真的发善心,冥狱若能自朝廷领到封赏,那正道人士口中的所有“正邪有别”,便会大打折扣。至于第二个条件,纯粹是话赶话,不让她出一口恶气,凭什么从她手里借人?
痛失其父?只怕她死在梅绛雪眼前,只能得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但没想到玄霜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聂小凤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还是绛雪先开口:“你怎么能叫她娘亲,她是邪,我们是正。”
玄霜的视线在方兆南握住的手臂上一掠,抬眼直视着聂小凤,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白峰山形式刻不容缓,我们耽搁的每一刻都有人丧命。阿娘,救救他们罢。若疫病横行,便是冥狱也难独善其身。”
聂小凤心中火气平了大半,并未太过为难,将调遣令给了方兆南,而后看向绛雪。
这个孩子更像自己,心狠手辣,薄情寡义,但却有一颗痴心,和以为只要努力便可归于正道的天真。她最后出言点了一句:“我也曾以为,只要安分守己,便可被武林正道所容,方有哀牢山的十年。”
绛雪抬起一双泫然的双目,聂小凤却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食指往唇中一放,语调温柔,却有一种命有定数的惊悚:“可我失败了。所以绛雪,既然如此恨我,便一定要持之以恒。看看流着聂氏后人的血,究竟有没有拨云见日的一天。你要记住,可千万、千万不要变成另一个我。”
*
玄霜让方兆南带着绛雪先行一步,自己却跟在聂小凤身后。
不靠近,远远地坠着。冥狱把守之人像是根本没看见她,根本不拦。
玄霜垂着头,也不知走到何处,聂小凤在一个拐角处侯着她,没耐心同她兜圈子,问:“你还要提什么要求?”
玄霜吓了一跳,脸都红了,两只手都举起来摆了摆,嗫嚅着:“前,前辈……”
玄霜想起来通州官道上的冥狱中人,每日三岗轮换,令行禁止。如遇作乱者,就地格杀,钱帛当场平分。办法简单粗暴,但也正因为这样,通州始终没有乱。
她也曾偷偷观察过冥狱的女弟子,发现她们也和普通姑娘一样,年轻,爱美,只是更张扬,只是不能与人有私情。
她是有话想问的,方才拖拖沓沓,都是在想如何开口。
这时候聂小凤逼到眼前,玄霜反而来不及思考,问了出来:“我义父,真的是你亲手杀的吗?”
她这样问,聂小凤久违地短暂地心酸了一下。
陈天相啊……
玄霜武功低微,听不到两堵墙后木轮滚动的声音,也听不到她问出这句话后,滚动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聂小凤叹了一声:“你保存了他的尸身吗?”
玄霜点点头。
“那你检查过吗?推断得出他的死因吗?”
玄霜双手紧握成拳:“验过,他的鼻腔被硝烟所伤,身上有被重石击打的痕迹。他的直接死因应当是受困于爆炸的丹房,因为双目失明,没有逃出来。”
“你觉得,如果我要杀他,我需要在丹房设下陷阱吗?”
玄霜的眼睛红了一圈,她也这么想,方一路追过来问个究竟:“所以究竟是谁……”
“是他自己。”
玄霜因为过于震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但摇头不止。
聂小凤耸了耸肩:“我没有骗你的必要。他视我为哀牢山的逆徒,劝说不成,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也要清理门户。”
“但这远没有‘陈大侠除恶不成,身死于女魔头掌下’来得大快人心,是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分辩。”
聂小凤挑着眉看她一眼,玄霜的声音便小了下去。
她知道答案,那时候的她,也不相信聂小凤。
玄霜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聂小凤慢慢地往那人的位置走去,一墙之隔,知他没有走,也知他听得见:“你为什么要传天相雁伏刀呢?”
或许是罗玄命悬一线时,想给他一个立身之本。可是对于陈天相这样愚蠢又善良,耿直没心机的人而言,清理门户、报仇雪恨这样的大任他根本担不起来。传他上乘武功,等同于给予了他螳臂当车的勇气。
“若他始终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药童,恐怕为了玄霜,他能活得久一些。”
而不是教所有人都记得他的温暖,却又死在所有人前头。
聂小凤言罢,转身走远。
而墙的另一头,是一条为方便罗玄走动而建的密道,并不透光。照明的火把下,罗玄突然一手摁在额上,整个人痛苦的蜷曲在一起。
他出身名门名师,半生顺遂。第一次被聂小凤激出死志时,那个从来唯唯诺诺、天资鲁钝、憨厚老实的大弟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说命如朝露的蝉和蓝彩蝶,说曾经惧怕的天煞孤星的命运。
这样拖泥带水、弯弯绕绕,也不过是为了一句挽留的话:
“师父,你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