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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满面,鬓如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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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下血池,是为了找绛雪,也是为了找你。”聂小凤絮絮叨叨地说话,像黄鹂一般地啾啾作响。
罗玄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回应,但聂小凤似乎确信他听进去了,十六年的经历琐琐碎碎地讲完,也帮他栉完发,用指节扣了扣他的肩膀,“师父,时辰到了,别泡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哀牢山上的聂小凤,十年里就是这样的乖觉。她跟着聂媚娘颠沛流离地长大,敏感早慧,但行止间已有略显青涩的纯熟。
如今的一切,仿佛那些痛彻心扉的前尘往事不过黄粱一梦,她仍旧是那个忘忧忘怖所以不谙世事的小童子,自己仍旧是守成持重满誉天下的神医丹士。他们没有纠葛不清,没有互相怨怼,所以依旧可以彼此陪伴。
罗玄虽然间歇性的清醒,却也知其中区别。
聂小凤分寸拿捏得极精准。夜间同床只是同床,陪他疗伤再觉无趣也只是为他栉发。她终究成长起来,看穿了他的底线,稳稳地踩在上头,决不后退,亦不轻易冒进,若他多说一句反倒显得自己心里有鬼,失尽先机。
她不再是只会仰望他,拿一腔怎么都藏不住的炽烈情意泼在他身上的小丫头了。
聂小凤将木篦向地上一掷,有些赌气:“都是你的好女儿。”
就骂这一句,多了也不说。但是将罗玄从血池里扶出来扔在轮椅上,不似往日那般推着他走,而是自己飘没影了。
罗玄望着空荡荡地门口,轻轻摇了摇头,眼尾的笑纹深了一些。
他把自己推回石室,聂小凤果然不在。她也不是整日围在他身边的,每日会花点时间调整机关,性情乖戾得很,将血池里连敌带友好一通折磨。
罗玄从衣橱里拿了一件衣服和剪子针线。
聂小凤衣服毁了,全抢了他的穿。这里全是旧衣,衣料也非常凑合,聂小凤空穿着一件,皮肤上也渐渐磨出红痕来,时不时的便要抓挠。罗玄便趁她不在,拆出几件还算柔软的内衬,预备着给她改出一件内衫来。
只是他不怎么通针线,拖拉了近十日,总算快成形了。
但今日聂小凤提前回来了,不是披散头发,套着一件不合身的内袍,而是发髻高挽、广袖红裙,珠钗环饰,富贵逼人。
罗玄的心一沉。
聂小凤连尴尬都没有一星半点,也不在乎软烟罗的昂贵,往粗糙的榻上一靠,简直蓬荜生辉。
她语调轻快道:“红萼来接我们了,师父,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走罢。”
“去何处?”罗玄眸光泠泠,“只有血池能压制住金蜥蜴之毒,如若离开,便是死路一条。你若要我性命,不如来一剑了事,不必如此麻烦。”
“非也非也。师父啊,血池抑毒,关键在于硫磺我可以为你造一个硫磺池。”聂小凤亲昵地说,“何苦咒自己命短呢,师父,你这条命还要和我白头到老呢。”
罗玄似乎被冒犯到了,合眼重重吐息一周天,方道:“我唯有残躯一身,于你无用,当不得你一掷千金。”他喉头一哽,“聂小凤,你走吧,离开血池,封死入口,从今后天高海阔,再不必记得罗玄。”
回想十六年前的自己,不可谓不轻狂,他用了所有能锁住聂小凤的办法,不在乎二人怎样惨淡收场。
病痛缠身教他高高在上终究跌得粉身碎骨,他靠着一句“道者贵生”苟延残喘至今日,已步履维艰。至于其他的,修身尚且一塌糊涂,何况济天下呢?
经此折磨,罗玄自知年岁不永。
聂小凤不管不顾地闷头闯进来,让他自混沌浑噩里短暂清醒,但也不能改变他药石无医的定居。
又或者,他还是没有那样的狠心,怀着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教她陪葬。
聂小凤出人意料地平静:“这就是你全部的回答?”
罗玄几乎是带着一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心颔首。
聂小凤却牛头不对马嘴地调转话头:“你知道为什么血池里一半的正道人士突然撤出去了吗?”
“因为白峰山为起始向西三百里,出现了疫症。朝廷救治无果,已经将这三百里围封起来,预备壮士断腕,一把火下去一了百了。”
“一些有良心的已经快马加鞭赶赴白峰山劝说当地守军围封但不放火,留出隔离区供名医医治,还有一些已在联系朝中旧友,期盼联名上书。就连仍旧留在血池的人,也打着‘请神医丹士’出山的名号。”
罗玄蹙眉道:“我已自顾不暇,无论谁寻到这里,我都是这一句话。”
“我相信你此刻说这句话是真心的。”
“可是这世上奉你为尊的武林人士太多了,血池已然暴露,即便我放过你,会有人前仆后继地闯进来,告诉你白峰山是如何地尸横遍野,惨绝人寰。甚至狠下心来,亲手带一个病人到你眼前,让你亲眼看看,那个时候,你还会无动于衷吗?”聂小凤没有给罗玄回答的机会:“罗玄,你的悬壶济世之心,想要活过来太容易了。”
“那又如何呢?倘若我侥幸参出了此次疫症的解药,与你又有何妨碍呢?”
“没有妨碍。但白峰山疫症一平,神医丹士重现江湖,你的武林道义活了过来,正道人士就会像求你去救治病人一样,让你记起来,这天下间,还有一个该杀的聂小凤。”
罗玄脸色一白,聂小凤却轻轻一笑:“我嘛,这个人最自命不凡,可我了解你,罗玄。我在这世间敌手唯你而已,故而我不会放任你与我为敌。”
罗玄眼中终于出现了久违地,明晰的怒火,但声线愈发平静:“那狱主是要强行带走我?”
“是。能讲理最好,不能的话软筋散管够。”
“师父,消消火。也别想些士可杀不可辱那一套,我还没同你讲条件呢。你还记不记得通州知府是谁?”
“于景行。”
罗玄在聂小凤问出口时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果然,“于景行已经死了,如今在任的是他的侄子于伯良。他是和于景行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受于景行的封荫坐到这个位置上,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没少干。三年前不巧,我救了他一命,他对于圣教以武服人的行事简直顶礼膜拜。如果我告诉他白峰山疫病后有利可图了,让他在通州以草药紧缺为由,提升售价,师父,你猜会如何?”
通州是草药种植的主要聚集地,虽然不是所有的,但只要开了哄抬药价的头,其余药商只怕会跟风冒进。再加上百姓人心惶惶,盲目囤药,就算研究出了药方,白峰山仍旧是死路一条。
“师父,若你敢自裁,我就用一千两去买白峰山的所有人命,给你陪葬。”用人命给大夫陪葬,这么缺德的话,聂小凤说得毫无负担。可能是怕把罗玄当场气死,接了个但是,“若你随我回圣教,我可以敦促于伯良压低药价,否则要他狗命;也可以将病人从白峰山运来供你研究,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
“反正你在血池也是等死,只要心智弥坚,去了圣教又有何分别?”聂小凤款款而来,矮身好似伏在罗玄膝头,“既不爱我,又何必怕我,是不是,师父?”
罗玄垂目看她,灰白的面上,却是一双红得好似泣血的眼睛。他缓慢地点头,一字一句地答:“你说得对。”
聂小凤的眸光并未暗淡,反而更加明炽:“一座硫磺池,一间作卧榻之处,一间作试药之处,一间作病患所居,如何?”
罗玄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应当够用,增添之物,以后再说。”
既然谈妥,聂小凤也不久留。冥狱那里,太久不现身,容易人心浮动,她只吩咐:“红萼会亲自来接你,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你在圣教的。”
罗玄合目,倦怠至极地挥了挥手。
那人轻捷的脚步声消失在尽头,罗玄转动椅子,去了血池。望着那一片蒸腾地硫磺池,他反手自腰后,拿出了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
聂小凤提前回来,罗玄来不及将针线放回去,便用衣服包着藏在身后。那时候他还想着,要怎么样把这件衣服不动声色地送出去,最好是放在所有衣服的最上头。
而今,恐怕是用不上了。
正好剪子锋利,在成衣上划破了一道口子。
罗玄望着血池内映照出来的自己,老态毕现,颓唐无志,与那个世人眼中的神医丹士,相去甚远矣。
又怎么能还心存一丝侥幸,聂小凤仍旧如故呢?
这十日的太平,不过如手中的这件残衣,一盆冷水洗去那些迷人眼的温情,再回头看,便觉可笑与荒谬。
罗玄将衣服团在手中,当空一掷。雪白的衣料浸入池中,一个翻滚,便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