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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思量,自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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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斧头劈门”以后,霍瑛便已经尝试有意无意地,企图对言陵甫春风化雨,希望委婉地教他明白,罗玄的院子已经不能随便进了。
奈何言陵甫不懂,他觉得罗玄从来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即便清楚罗玄和聂小凤的牵扯,也只停留在有这么回事的认识上。
尔后在门楼吃了一个教训,言陵甫再也不敢如从前一般,招呼不打一声随意进出罗玄的院子,甚至连路过的时候都安静如鸡。
当然,作为真挚的追随者,他自行消化了罗玄“人慾”的那一部分。
聂小凤也终于不用提心吊胆地怕被堵门了。
时光流逝得很快,重阳节前,裴照准时造访。
他从来不知何为收敛,这一遭来,带了一车的花。
据说是一位富户的小姐对他一见倾心,听闻他风雅,非要送他,将这个时令能搜罗的花,挑了名品,装了一车的姹紫嫣红。
裴照推脱不过,便直接教车夫连着他自己一起赶来了冥狱,无他,唯冥狱姑娘多尔。
到了冥狱,便将车夫赶回主家去。便站在冥狱的一块空地里,给姑娘们亲自分花。
他的记性很好,不仅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甚至还能攀谈两句,不是通用的套话,皆直切要点,还能量身定制地为姑娘们选花提提意见。
聂小凤和罗玄前来的时候,车里的花已经分了大半。裴照打眼瞧见他们,朗声道:“狱主便不必选了。”自花车里轻车熟路地挑了一朵大红的牡丹,“唯有牡丹真国色,是不是?”
聂小凤接了花,将罗玄往前引:“这位是神医丹士罗玄。”
裴照虽不涉江湖,但聂小凤的事还是留心过一二的,方才未免失礼,故而特意不提,既然推到眼前来了,便意味深长的“啊——”了一声,“原来尊驾便是桃花流水的……”适时地接了聂小凤一个眼刀,还特意挑了挑眉,方改口道:“……贵人。”
“在下裴照,见过罗丹士。”
裴照的礼仪与他们这些江湖人不同,是精心雕琢,丝毫不错后融会贯通的行云流水。
罗玄亦同他见礼:“裴先生,久仰。”
裴照“诶”了一声,“浮尘一浪子,岂有美名,惭愧惭愧。”
“你怎的还看人下菜碟,这要是哪个姑娘这么恭维你,你恐怕还引以为傲呢。”聂小凤今年不同于往日,心情舒畅,自然便有闲情挤兑裴照,又道,“宴席早吩咐下去了,既然你这么大的阵仗来,我要替弟子们犒劳你啊。”
裴照自然却之不恭。
往年只裴照和聂小凤二人,此番罗玄陪在席上,又发觉裴照绝不是一个虚有其表的人。
他同罗玄可谈佛、玄二道,名家典籍皆有涉猎,且见解颇深;同聂小凤可谈天下奇闻,各地风貌,其形其态,栩栩如生。
看似放浪形骸,实际外松内紧,进退有度,很难教人不同他亲近。
罗玄心中暗自下了论断,这等见识谈吐,必然是富贵浇涿,文气养润,非簪缨世家尽心倾力不可塑成。
至于这样的人为何流落到扬州,恐怕是一个血雨腥风、痛彻肺腑的故事。无怪乎聂小凤从没问过。
宴散后,又是黄昏。
言陵甫来了以后,硫磺池便没了作用。既然挖都挖了,聂小凤便又改成了真正的浴池。罗玄需活络舒筋,而聂小凤的邪天罡经极阴,多泡泡,于二人都有好处。
裴照送的那支牡丹名为“洛阳锦”又称“二乔”,一花两色,一红一粉映衬,雅俗共赏,瑰丽无比。
聂小凤心中爱极,一路抱了过去。
罗玄看着她将花珍重地放置在架子上,方跑到屏风后抱他,摸索着抱怨:“师父,你太瘦了,腰还是一抱就没了。”
恐怕是席间饮了许多酒,罗玄一时不察,露了一句:“不如裴郎腰细。”
“啊?”
聂小凤很不明白他怎么冒出一句这个来,甚至一时没弄清楚话里“裴郎”是谁。
罗玄慢吞吞地念:“酒杯千古思陶令,腰带三围恨裴郎。”
聂小凤下意识地撇清:“我又没解过,哪知道他腰带几围?”看罗玄僵了僵,他果真有那个意思,又好笑道,“诶!我和裴照?师父,你成日里都想些什么啊。”
罗玄将外衫脱下来,搭在屏风上,转身便往外走。
他不想答,可管不住聂小凤追着问:“我同裴照是君子之交,除了一起吃饭和互相挤兑可什么都没有,这怎么都能教师父记挂上啊?”
罗玄顿住脚步一回身,“也不能全怪我捕风捉影罢?哀牢山上,我同天相不过下山几天,你便同万……”
看聂小凤忍俊不禁的表情,罗玄方知自己中了激将法。她根本不是要个说法,就是要笑他。
这种事,总是说得越多,越落下风。
罗玄闭紧嘴巴,往浴池走。聂小凤来拖他的两只手:“那你怎么不来问我?”
聂小凤亲上来,罗玄侧头避开,“这有什么好问的?”
聂小凤心说:不好问,你倒是让我亲啊。
“那可多了。”她伸手点着罗玄的胸口,“你就这么问我:你这个朝三暮四的丫头,究竟有没有别的人,究竟是不是只有我一个。”
“这不就结了。”聂小凤忍了忍,还是笑出来,“何必一口气梗着快二十年,也不嫌难受。”
她看到罗玄的耳垂缓缓扑上了一层红。
承认爱于他是一道坎,承认妒是另一道。
聂小凤忍不住伸手去拨弄罗玄的耳垂,却教他握住了手腕:“我是谁?”
聂小凤疑心他喝大了,说出醉话来。方要试探着答“你是罗玄”的时候,他眼神飘了飘,像是在学什么人的姿态,紧跟着一句:“我难道还是哀牢山的罗玄吗?”
“你……”聂小凤惊呆了,然后“噗嗤”笑出来。
怎么还带翻旧账的。
他那个居高临下的神态学得很像,虽然有点绷不住笑了,但仍然顽强地把最后一句学完:“毕竟,我只能永远留在桃花流水了,是不是?”
说完,罗玄便带着点笑,带着点气地往池子里走,聂小凤追在后面喊师父,他也不理。
结果,两脚刚沾到水,聂小凤便将他扑倒在靠背上。既哄不好,便恶霸一般地掐住他的下颌:“你难道不是我的男侍吗,师父?”
罗玄教这么一通闹,水泼湿了内衫,抬眼睨她,腮帮一紧,扣住她的腰,一翻身,乾坤易位,反将她顶在靠背上——她是故技重施,他可今非昔比。
聂小凤趴在他的肩头,昏昏欲睡,却突然问他:“师父,你以为我和万天成,和裴照有什么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罗玄的脚步一下顿住。
他年长她二十余岁,多给她些包容理所应当。那些动心忍性,都不必同她言明,只需同她讲,那都过去了。
但他听到自己低低地“嗯”了一声。
几乎低到了尘埃里。
聂小凤环着他的手紧了一些:“师父,我们中间从来都没有别人。我只爱你。”
罗玄眨了眨眼,看着窗外澄明的月色,竟然说不出话来。
聂小凤得不到预想的答案,下巴在他的肩窝里左右碾了碾,头埋得更深,唇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像是在吻他:“罗玄,我好爱你。”
罗玄百感交集地笑了笑,偏头在她露出来的耳朵上啄了一下:“我知道,我也很爱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