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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片别魂,销尽遣谁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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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正阳关的想法,罗玄向聂小凤开口之前已审慎得思量过,未料得她心结如此重,竟惹出好些伤心事来。
这已是聂小凤提出要自己冷静的第三天。
罗玄靠在榻上,三更天仍旧没有睡意。
冥狱到正阳关,至少要留出十日的脚程,再不出发,便要来不及了。
可又不能真的不管不顾的闯出去,只会消磨他和聂小凤之间好不容易重塑的信任。
罗玄想,等五更天,去找聂小凤谈一谈。
当即闭目养神,挨到时辰,刚披好衣服,便听有人扣门:“罗玄,你醒了没有?”
罗玄应了一声,系好衣带,开门将人迎进来:“霍叔,出了什么事?”
“不必进去了,时间也紧,我就是来问你一声,什么时辰出发。”
“……出发?”
“对啊,你不是要去正阳关?”霍瑛看罗玄一头雾水,“那丫头昨天下午来找过我,让我带着小言和你一起去正阳关。你们没商量好?”
其实原话是非常高冷的:“那个傻子上赶着去正阳关讨骂,我也拦不住。只能请您多担待和照顾了。”
但这话霍瑛不好传,只道:“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去正阳关,腿也不方便。刚好我和小言在,就陪你这一趟。”
罗玄只是愣了片刻,便问:“您怎么好去?”
霍瑛笑了:“我怎么不好去,江湖上,谁还认得我这号人物?真有人不依不饶,你就说我是你爹,我又不介意。”
罗玄一时语塞,倒也清醒几分,问:“我们推一日再走,来不来得及?”
“来不及。”霍瑛少有地强硬,“你腿上没好全,不能一直骑快马,去正阳关既然是有正事,便不能本末倒置,路上当然要养精蓄锐。”
罗玄略一想:“快马也不是完全骑不了,路上再赶一赶,再推两个时辰,够不够?”
霍瑛原本是体谅他的身体,此刻再看,罗玄分明是有话尚未说清楚。路上吃些苦头,总好过揣着心事走,便应了:“那两个时辰后,冥狱正门我带着小言和你碰头。”
罗玄别过霍瑛,从衣柜里拿出早收拾好的包袱一挎,轮椅也没坐,便往垂花拱门里去。密道是往冥狱的药房通的,恐怕要见聂小凤,还要劳红萼代传,中间一来一回,又要时辰。
罗玄提起衣摆,在狭长的密道里步履匆匆。
忽然,他止住脚步,回身去看方才错身的一束照明的火把。
密道内的火把皆放在铁圈里,悬在墙壁上,但这支火把两列的砖缝空隙明显要大一些。
罗玄盯着那火把看了一会,便去摸索火把正对的那面墙。没费什么工夫便摁下去了一块砖。火把背靠的那面墙弹开,果然是一扇内门。
罗玄无奈地笑了一声,方往里进。
里间的人,听见响动,视线正落到这里。罗玄见聂小凤披散着头发,只着内衫缩在床边的暖榻上,包袱往八仙桌上一放,将人一把抱起来:“怎么又不好好睡?”
聂小凤教他塞回了被子里,好一会方反应过来了,真是罗玄来了,眨了眨眼,闷声道:“你不是想去正阳关,怎么还不走?”
“约在两个时辰后出发,也不差这一会。”罗玄蹬了鞋,连人带着被子一起抱在怀里,“是不是不太习惯自己睡?”
聂小凤的脸埋在他的襟口,好半天方“嗯”了一声。
罗玄素日里看着温和里总带着点疏冷,但到底是个男人,身上暖和,抱着睡很熨帖。乍一孤枕,被衾森冷,心里的落差一大,就更睡不着了。
“不妨事,师父等你睡着了再走。”罗玄本意是想她心绪烦乱,这一走,恐怕交代她好好休息,她也是听不进去的,不如趁着他还在,能睡一会是一会。
孰料这话在聂小凤听来好似悬在项上的铡刀,一想到合上眼,这人便要走了,便更心烦气躁,往罗玄身上一扑,被子反着包过去,恶狠狠道:“想要。”
“现在?”罗玄讶异地抬了抬眉,又笑她,“分明有两三日的时间,非要避着我。马上要走了,才来纠缠,怎么总是慢一拍。”
“我不管,就要。”聂小凤眯起眼睛不怀好意道,“最好教你连这榻都下不了。”
——就不用走了,就可以留下来。
罗玄抿唇一笑:“也得你有这个本事。”
狠话放得潇洒,罗玄真来解她的衣绳,她反倒又退缩了:“……算了,你的腿万一吃不消,路上怎么办?”
她磨到最后时限才松口,当然知道罗玄为了挤出这两个时辰要受的苦楚。教他下不了榻当然是气话,正阳关他是一定要去,她拦不住,只能放他走。
罗玄知道她心里难过,有意逗她:“怎么风一阵雨一阵的,拱起火来才反口,晚了吧?”
聂小凤当胸给了他一拳:“我是担心……”
他吻下来,将她的话堵回去。
因带着安抚的意思,一趟下来犹如静水流深,别样的妥帖温存。
罗玄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突然问:“在你心里,我多久才能发现那个暗门?”
聂小凤咬着下唇,并不答他。
“是不是觉得我一辈子都发现不了,因为你认定,我此生都不可能走出桃花流水来找你。”
划定界限去圈禁那个人,期盼着他乖顺听话,又期盼着他能跨过那条线不管不顾地来找她。
这样矛盾又隐秘的心思,聂小凤从未指望过罗玄能懂。
而此刻竟教他一语道破。
“小凤,这世上的事,没有你想的那样艰难。既然我终究还是推开了这扇内门,你便信我能从正阳关全身而退,好不好?”
聂小凤红着眼睛应:“好。”
费尽心思挤出来的两个时辰并不能全耗在互相依偎里,自聂小凤房里去冥狱正门也要留出时间来。
罗玄稍作清洗,整理衣冠,要去拿包袱的时候,发觉袖子教人捏在了手里。聂小凤无辜地回望,他回身凑过去,并不催促她,只问:“还有什么吩咐?”
“如果那群老匹夫欺人太甚,你便传信给我,我……”罗玄压了压下颌,“嗯?”了一声,聂小凤便把“杀光他们”咽了回去,改成,“我就去救你。”
还不甘不愿地小声嘀咕:“这样总可以了吧?”
罗玄将人捞到身前,答应她:“好,我不逞强。”又以唇在她额上碰了一下,“别送了,万一看了难过,当众哭鼻子,日后可就端不起狱主的威严了。”
聂小凤恹恹地点了头。
罗玄拿着包袱走了。
屋内一时静到了极点,一丝风声也没有。
聂小凤的指尖按在了自己的胸口,罗玄方才在那里留下了一块痕迹,是下了力气的。微微的刺痛里,她问:“等痕迹消了,你就会回来吗?”
罗玄戳破她的不切实际:“这还撑不过来回脚程便会消。只是留点什么,多陪陪你罢了。”
她当时觉得徒劳无用,而此时,被衾里的热意还没有散,她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她需要用力抚摸着这一块发烫的皮肤,才能确信,罗玄真正属于了她。那些或轻柔,或狂悖的情形的的确确是她的回忆,而非南柯一梦。
说好的……不去送的。
可还是有什么驱动着她跳下床榻,套了衣裙,拿着一条发带随意向后一束,便追出门去。
红萼代她站在门楼上送行,她赶过去的时候,恰好看见罗玄骑着快马一身白衣消失在路尽头。
以为她不会来,所以就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红萼看出她有些失魂落魄,替她不平:“师父明明已经替罗丹士扫平了后顾之忧,他只需要安心在桃花流水安心同师父长相厮守便好,又为何要横生枝节,奔赴正阳关呢?”
“因为他是罗玄。”聂小凤听出自己那一起隐隐的骄傲不由一笑,“他可以不在乎浮名,但他一定会去解这世上的倒悬之急,也更不会教一个女人替他去担骂名。”
他总有一双折不断的羽翼,她只需做一阵好风,送他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