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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会挽雕弓如满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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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骏与罗玄严格来说,并不算相识。
罗玄自带聂小凤回哀牢山后,便几乎深入减出,且哀牢山一派从来人丁寥落,不善人事经营,故而罗玄虽然满誉天下,却知己寥寥。
而后聂小凤叛出哀牢山,罗玄江湖绝迹十六载。但这样一个人走茶凉的武林里,他仍旧有巨大的影响力。
只因他救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江湖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恩惠,更不要说每一次在疫病的水深火热里挣扎的天下万民。
韩骏是此次讨伐冥狱的牵头人,作为上官煌的旧部,他打着罗玄和上官煌的旗号一直尝试游说一些老江湖,故而并没有第一时间到达正阳关。
不曾想这个在江湖传闻里死了好几年的罗玄,竟然提前在正阳关恭候大驾。这就失了先机,待韩骏姗姗来迟,罗玄已同正阳关的诸位叙过旧了。
这实在是很不妙,原本是扯虎皮、做大旗,未料得真引虎出山了。
韩骏几乎是一到正阳关,方兆南便将他请了过去。
正屋里,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在,罗玄坐在轮椅之内,显得尤其醒目,方兆南欠着身俯就,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韩骏上前一拱手:“罗大侠,久闻大名。”
罗玄回礼:“都是虚名,不敢受韩兄谬赞。”
“罗大侠此番竟能从冥狱脱身,可见妖妇失道,天要其亡。韩某斗胆,请罗大侠援手武林盟,除此武林心腹大患。”
韩骏一番话,将罗玄高高架起来,也想借此探探罗玄的态度。罗玄却只是抿唇轻轻笑了笑:“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他先向众人一搭手:“众位侠士高义,为罗玄一人安危而齐聚于此,罗玄深感惭愧,就此先行谢过。”
众人答:“罗丹士悬壶济世,扶危济困,当为武林中流砥柱。若罗丹士身陷囹圄,我等见死不救,只怕为道义所不容。”
“只是诸位有所不知,罗玄并未身陷囹圄。”
众人一时眼光有异。罗玄自正阳关外来,这行踪他并未隐瞒,既然是从冥狱的方向来,不是逃出来的,还能是那女魔头放出来的不成?
“罗玄身中奇毒,受困于血池,只有等死一条路。劣徒先诸位寻到了罗玄,情急之下,将罗玄带回冥狱养伤。不曾想竟教各位侠士挂碍,故而特来正阳关答谢。”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冥狱是他自己去的,如今他一无性命之忧,二无囹圄之困,谢过诸位好意,便就此请回罢。
韩骏虽已有预感,却不想罗玄真的明晃晃地偏袒冥狱,递了一个眼色,一个虬髯大汉便声如洪钟道:“罗大侠,那妖妇虽然不曾弑师,可叛出师门,为祸武林。罗大侠若要清理门户,我等愿助一臂之力。”
“罗玄曾在少林寺保下聂小凤一命,方发下宏愿,若有一日,她为祸武林,罗玄必亲手取她性命。如今,罗玄性命得以保全,全赖聂小凤遍寻名医,一命换一命,罗玄已无应誓的资格。”
这正中韩骏下怀:“罗大侠慈悲为怀,不忍手刃逆徒,我等明白。那便请罗大侠做个见证,看武林盟如何荡平冥狱,成就千载之功。”
“韩兄此言差矣。”罗玄侧头看了韩骏一眼,“白峰山一疫,朝廷发下明旨,冥狱当居首功,白峰山的百姓甚至以聂小凤画像塑了一座庙宇。冥狱早已改弦更张,与三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语。若武林盟真打上了冥狱,如何同朝廷交代,又如何同白峰山万民交代呢?”
“那妖妇……”韩骏此时方恍悟罗玄的狡猾之处,他其实只要出现在白峰山,弑师的罪名不攻自破。没有这一项罪名顶在前头,此战便名不正言不顺了。罗玄一直以来笼络人情,教他以为罗玄想要将今日的议事厅变作一言堂,其实罗玄恐怕只是教那些旧人保持中立,不要轻易开口表态。这样的顺水人情卖得轻易又漂亮,何乐而不为呢?
便是此刻议事堂内,也不是人人都想攻打冥狱的。好一些人在白峰山抗疫时,与冥狱弟子并肩作战,对冥狱的印象有所改观。至于盟主方兆南,年纪轻轻,竟一点血气也无,是个缩头乌龟。
罗玄蛇打七寸,又甘愿当这个恶人。韩骏此番悉心谋划,竟还未成行,便教罗玄搅散了,一时不由恨极。也不顾那些礼数,突然发难:“这回征讨冥狱,是韩骏草率,可也是仰慕罗大侠威名。正好罗大侠在此,韩骏也想问当年哀牢山之变究竟是怎么回事。梅、陈两位姑娘又……”
方兆南不由道:“韩前辈,哀牢山的事,自有罗大侠亲自料理,外人何必越俎代庖。”
罗玄却道:“绛雪和玄霜,是我和聂小凤的女儿。”
议事堂内,一下炸开了锅。
有同罗玄交好的,便出言回护:“定是那妖女迷惑罗兄,罗兄所有无奈,还需当堂说清。”
韩骏阴恻恻一笑:“二十年前,聂小凤囚于哀牢山,是一丝武功也没有,既不能逼迫罗大侠,那恐怕是容色姝丽,便是神医丹士,也守不住道心了。”
罗玄依旧是古井无波:“各位侠士容禀。二十年前,罗玄一时不慎,炼丹时不甚引毒上身。天相当时不在,聂小凤哀牢山八年除了一直玉箫和一册经书,什么都不通。有此意外,全是因罗玄一时不慎,和聂小凤的一片救师之心。”
“至于哀牢山之变,是罗玄毁人名节在先,聂小凤心有怨恨也是人之常情。”
“罗大侠这是承认自己德行有亏?”
方兆南感觉身旁站立着的绛雪在轻轻发抖,可话到此处,已经是岔不开了。只盼罗玄既然舌灿莲花,便多为自己说说话。
罗玄众目睽睽之下,吐字清晰:“承认。”
韩骏几乎要笑出声来:“罗大侠既然承认有错,不如将功补过,随我等一同攻打冥狱。我们便饶君爱徒一命,如何?”
“冥狱未必是邪,罗玄方才已然讲过。怕是韩兄忘了。”韩骏脸色一变,罗玄又道,“何况罗玄之过,便是有负于聂小凤,与韩兄无关。”
“难道罗大侠不准备给我等一个交代?”
“他都已经说了这是与聂小凤的私事。既然是私事,又何须对你交代?”这声音略带不耐,韩骏循声看去,竟是一个须发皆白、身材魁梧的老者,“还是你自比于古清风,要替他教训徒弟吗?”
韩骏相较于罗玄尚且算晚辈,自比于古清风可就太狂妄了,当即称一声“不敢”,又问老者性命。
“我不混江湖,犯不着报名号。”
“人既不在江湖,前辈又凭何言江湖事呢?”
霍瑛冷笑一声:“凭罗玄是我儿子。”
议事堂顿时鸦雀无声。
从来只听罗玄的师从,不曾听过他的身世,但隐约记得父母早亡啊。
罗玄轻咳一声,并不做解释。
霍瑛便又道:“你这小儿好不讲道理,我罗玄负于一个女子,是他的不对。但冤有头债有主,要杀要剐也是人家姑娘的事,与你有何干系?我好好的儿子,教你说得埋进土里好几年,还没寻你的晦气,你跳什么脚?有本事,你别打着我儿的名号,自己率人打出正阳关,若朝廷怪罪、百姓有怨,你自己一力承担便是,啰嗦这许多作甚!”
韩骏的算盘打得响,在座的心知肚明,但都有些忌讳,又得了罗玄默许,只当看不见。此时教霍瑛一口拆穿,韩骏面上又青又红。
但他仍然不肯退,一咬牙道:“韩骏想同罗大侠比试一场,若韩骏赢了,便请罗大侠归于武林正道,共同讨伐冥狱;若罗大侠赢了,韩骏就此退去,再不踏入正阳关一步。”
议事堂内又轰然作响,已有人出言讥讽:“韩骏,你疯魔了罢!罗兄腿上还不大好呢!”
“罗大侠若是全盛之态,韩骏又岂有胜算呢?”
韩骏不理那些闲言碎语,只盯着罗玄。虽然他不知道冥狱里头的那个妖妇给罗玄灌了什么迷药,罗玄拼着名声毁尽也不肯说她半个字不好,但他肯定,如若坚持,罗玄必然应战。只因议事堂内,哀牢山一派只有罗玄一人,若退缩,就是承认古清风后继无人。
纵他赢得不光彩,但若能继续扯住这面大旗,丢这个人也不亏。
“罗大侠可敢应战?”
果然,罗玄自轮椅中站起,从椅背中抽出雁伏刀,腰背笔直地一亮刀:“罗玄应战。”
*
韩骏与罗玄上比武台,谁先在比武台外落地,谁便输了。
韩骏看罗玄虽然行走无碍,但脚步虚浮。习武之人,下盘不稳乃是大忌,心中不由安心几分。
但也不敢轻敌,更怕迟则生变,故而铜锣一敲,便剑势凌厉地劈过去。
韩骏的剑招狠厉,全无君子之风,但胜在制敌迅速。
罗玄只是抵挡,并不回招,言陵甫看得有些急,便问霍瑛:“前辈,罗兄是不是应得太草率了,你看这万一输了,可怎么收场?”
霍瑛白他一眼:“你以为罗玄没有还手之力吗?韩骏的剑招虽然又快又狠,看着像是罗玄步步败退,可你看他脚下的步法全在卸力,这是以逸待劳。”
“比武也不光比武艺,还比脑子。你觉得韩骏算得过罗玄吗?”
这个罗玄一定不能输,言陵甫斩钉截铁道:“比不过。”
霍瑛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场上,韩骏剑风好似狂风骤雨,但罗玄看似勉强抵挡,但借力打力几乎是炉火纯青,实际又没得许多优胜,竟僵持下来。
罗玄也稳得住,竟一招不还,像个喂招的师父,仿佛一点好胜心也没有。
韩骏已观察良久,罗玄的腿确实只是勉力支撑,并不是懵他。便也放下戒心,剑花回挽,蹬地悬身,虽胸门大开,但剑势如虹,并不好接。
韩骏意在让下盘不稳的罗玄止不住收势,教剑势击出比武台。但罗玄周身气势却突然一变,步法由虚浮无着变得力逾千钧,以刀对剑,将疯魔劫完整使出。
一样的想法,但被击落下比武台的,竟是韩骏。
罗玄收了刀势,放下衣摆,向倒在人堆里的韩骏一拱手:“罗玄承让,还请韩兄信守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