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步朝阳》照苔

44、第三十七章（上）

　　赵颜家现在的房子，是他们在赵至夏出生三年还是四年才搬进去的，在那之前，他们一家四口住在另一个花园小区里。
　　小区一层六户人，设施中等偏上，隔音自然也算不上优等，所以在隐私方面，即使隔墙无耳，闻者无心，家家户户那本“经”也难免要被听去一两句。
　　斜对面隔着电梯间那户人家里，总是会不时——通常在晚上——传出女人压抑不住的凄惨哭声，小孩的抽噎声，男子不堪入耳的咒骂声。才几岁的赵颜不能全听懂他在骂什么，但听上去极其丑恶，嘴里喷出的尽不像人话，他大抵以为自己有至尊权力，还觉得自己在说着什么金玉良言，可在旁人看来，一切不过彰显了这个人的无能。
　　赵母联合邻居偷偷报过两次警，可吵闹声并没有因此消失，至多消停个几天，很快就又故态复萌。
　　至于后来是怎么样，赵颜也没什么印象了，也忘记了搬家时，那家人还是不是住在那儿。
　　而她也是在那时第一次听说“家暴”这个词。

　　小板凳上，男孩攥着拳和电话里的人通话，他脖子微微前倾，从侧面亦能辨出他十足的专注。
　　“颜颜，我晚上还要搬砖，先回房间了。”刘梓嘉拍拍赵颜的肩，又不放心地看了小孩一眼才拿起外卖上楼。
　　Eva发来信息，说自己晚点过来。
　　赵颜回了收到的表情，看着空置的猫笼子，心想Eva对类似事情似乎有种超乎意料的上心。
　　男孩很快打完电话，他怔怔地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过来和赵颜说了声谢谢。
　　“找到人了吗？要不要在这里等？”赵颜问。
　　男孩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赵颜给他拿了瓶葡萄水，见他坐在板凳上沉默不语的样子，自己便也不多问。她坐在藤编椅上，用余光端详了下这小孩，模糊认出他住在隔一栋的房子里，以往碰过几次，没记错的话，提醒自己没拉背包的也是他。
　　脸上的红印淡了些，嘴角还是有点肿。小孩和自己差不多高，看校服是在上初中，能打量出皮下有层健康的肌肉，但还是消瘦，虽说男生发育期间竖着长是正常现象，但相比同龄人，似乎还缺了点儿结实感。身体还在成长，骨子里透出的韧劲儿却已经不易让人忽视。
　　电视里插播当地新闻，画面是警察抓捕了一个有组织的盗窃团伙。
　　和男孩通话的人很快来了，是一位面容和善的阿姨，自我介绍后，赵颜得知她是一名社工。
　　“他在里面嘛？”阿姨问。
　　“是。”赵颜打开门让对方进来。
　　男孩已经走出来了，声音不大不小地叫了声“阿姨”。
　　“哎。”阿姨过去和他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手臂揽着他瘦削的肩膀，关切地问，“你妈妈怎么样了？”
　　“爸爸不在，妈妈这几天可能没吃药，刚刚她……总之把我赶出来了。”男孩低声说。
　　赵颜去倒了杯温水给社工阿姨，自己回到屋里。五分钟不到，阿姨走到拱门旁叫她：
　　“妹妹？”
　　赵颜转过去，社工阿姨朝她一笑，温声道：“这孩子还要麻烦你下，我去他家里看看。”
　　“没问题的。”赵颜比了ok的手势，跟着社工阿姨往外走。
　　阿姨稍稍扭过头来说：“晚点他小姨来接他。”她又走去男孩身边，叮嘱几句后开门离去了。
　　男孩还是坐在外面。
　　赵颜把杯子收了收，走过去坐下，轻声问：“吃过饭了吗？”
　　男孩侧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我也没吃，一起吃点什么？”赵颜说着，把打开了外送界面的手机递了过去。
　　男孩抿着唇，没给出反应。
　　冷风出来，鼻间全是枯叶的味道，伴着点儿近似炭灰的气息。天色早已全暗了。
　　赵颜思忖道：“不管怎么样，吃饱肚子才能更有力气，不是？来吧，看看吃什么。”她滑动屏幕，尝试劝说，“吃饭是你能做到的眼前事之一，做好了可以让家里少一份担心。”
　　男孩稍微动容，抬起眼睛纳入了手机屏幕的光。
　　最后他们点了附近的饭店配送，二十分钟左右饭就到了。两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不知名的动画片，安安静静地吃饭。
　　还没吃完，门铃又响了，男孩跟在赵颜身后出去，门外的女子从门缝看进来，抻着脖子地叫了个名字。
　　“小姨。”男孩跑下阶梯，在赵颜前面开了门。
　　女子穿着不过时的休闲衣裤，指甲修剪得圆润。她摸了摸男孩的头，说道：“你妈妈没什么事，莫阿姨在那边陪陪她，我先带你回去。”嗓音有点尖，但不火躁，听得出温柔。
　　“告诉我爸了吗？”男孩偷偷留意赵颜的动向，低声地问。
　　“没有。”女子拨了拨男孩软刺一样头发，“不是很严重，等他出院了再说吧。”
　　男孩听完，轻轻“嗯”了声。
　　女子这才看向门廊上的赵颜，她笑得很斯文，问了下男孩在这里的情况，得知他们在吃饭后，又问男孩要不要继续吃完。
　　小孩点了下头，怕耽误什么似的，拔腿跑回了里面。
　　“打扰到你了。”女子再次说道，声小而坚定地要了男孩的晚饭费，把钱转给赵颜。

　　该说巧还是不巧，姨甥前脚刚走，Eva后脚就到，而彼时赵颜正准备给徐步阳发消息，以饭友的身份，“遵循”每天的隔空汇报。
　　“小颜？他们走了？”Eva微微喘着气，头先探进客厅来问。
　　“刚回去了，他小姨来接他。”信息编辑到一半，回头一瞬间，赵颜手一抖，几乎条件反射地按下发送，快到自己都没留意。
　　“Eva你特意过来的啊？轩轩在家里吗？”赵颜撑着沙发背半坐起来，发现走进来的Eva还穿着秋冬的居家服，脸上素净，没有化妆。
　　Eva背着个购物用的粗布袋，边找拖鞋边说：“我就来看看，我老公今天早下班，他和轩轩在家。”
　　“这样，那个男孩精神挺好的，很坚强。”赵颜拣了她认为的重点说。
　　“精神挺好的？”Eva话锋一转，“受伤了吗？”
　　“脸上有点印。”赵颜忽然在这时明白Eva担心的是什么，不甚确定地反问，“应该不会吧。”
　　Eva还没接过话，门铃响了。
　　是社工莫阿姨。
　　“他阿姨来过了？”到来的知情人都先问及男孩。
　　赵颜再次简要说明情况，Eva把莫阿姨请进来坐，略担忧地问：“他家里情况很不好吗？”
　　莫阿姨斟酌着，“也不是不好，就是最近他爸爸住院了，就有些顾不上。”
　　“他爸爸怎么了？”赵颜问。
　　“他爸爸啊，”莫阿姨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几天前外面那事，他爸爸就是那个见义勇为的警察，这几天还在医院休养；他妈妈……情况有点复杂，情绪容易不稳定，就发生了今天这么一出。”
　　Eva欲言又止的，还是问了：“他家人有没有……对他不好？”
　　莫阿姨对上Eva清亮而带着审视的眼睛，抿唇笑道：“啊，你担心是有道理的。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话语光明而清晰，“他妈妈主要是精神上，不太能控制自己，最近又没来得及取药，她刚才就是怕伤害到孩子，怕孩子赶出来了。”
　　“所以不是有意打他？”Eva进一步问，赵颜只在旁边听着。
　　“噢不是，他母亲一直是积极治疗的，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儿大。”莫阿姨抚了抚垂下的发丝，叹了一声，“那孩子一直很懂事。”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种暴力事件，我可以肯定保证。”莫阿姨宽慰完，又问，“不过，你怎么会这么想的？”
　　Eva这时的脸色明显放松了，脸上浮起浅笑，“我见过他几次，也没什么，就直觉那样。”
　　莫阿姨换上了然的表情，说：“他是比较内向的，今天这一事还要跟你们说声谢谢。”
　　“没什么事就好。”Eva放心了。
　　“其实我回来是想拜托一件事想。”莫阿姨从始至终都是眼神善意的，很直率，没有那样特意的意图，“关于他家里这个情况，希望你们能保密。”
　　“这是自然的。”Eva说，“我也是误会了。”
　　“你千万别这么说。我看出你们都是心肠好的人。我知道。人多嘴杂，嘴长在别人身上，人心隔着肚皮，这些家里事总归是不要外扬的好。”莫阿姨细心地解释，话里头都是客气。
　　天色已晚，莫阿姨又寒暄几句，起身告别了。
　　“那我也回去了。”Eva扭了扭手腕，“对了，过几天有空我再来搬白豆的窝。”
　　“好。”赵颜跟过去。
　　“主卧那对老人明天回来了，他们继续住几天，等家人来。”Eva把拖鞋放回鞋柜里，从挂钩上取下布袋，有些疲惫地笑了声，“感觉最近事情挺多的。”
　　“好像是。”过去就好了，赵颜这么想着，用蜷起的手指挠了挠手心，陪Eva走出去。到了门口被Eva叫住了，对方叮嘱如常：“没事，你进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哈。”

　　走回去再拿起手机，锁屏显示徐步阳发来了几条消息，内容意义不明：
　　“怎么不回我，肚子不舒服了？”
　　“还是你旷工太多终于被扣工资了？”
　　“是什么新店吗？”
　　“吃什么土？？”
　　赵颜疑惑地点开对话，看到自己最后发送的是：“晚上我吃了土”——“鸡焖饭”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