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步朝阳》照苔

32、第二十八章

　　从隔壁摊的大叔那儿接过了两盒热腾腾的章鱼小丸子，赵颜回到金鱼摊，在两杯甘蔗水旁放下一盒，手里端着另一盒夹起一颗，呼呼吹走热气，放入嘴。
　　徐步阳在翻一个文件夹，里面满满都是打印好的乐谱，赵颜坐下看了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你真要弹啊？”
　　“答应人了。”徐步阳瞟了她一样，拿起小丸子吃，“信不过我？”
　　这可就罪过了，赵颜连声否认。
　　质问的人反倒率先败下阵来，笑道：“我都信不过自己。“
　　赵颜一听，忙说不会不会，又问什么时候学的。
　　“小二小三时开始的吧，学了七八年。”
　　“好厉害，学了这么久！现在还有弹嘛？”
　　“偶尔。”他三口两口吃完了小丸子，说，“前两周有。”
　　“哇，在哪里？”
　　“就在家里，只会弹简单的了。”
　　家里？
　　“三楼有钢琴？！”赵颜反应过来。
　　徐步阳点头，问：“你没上去过？”
　　“写着不能上啊。”赵颜吃完最后一个，吸了口甘蔗水当漱口。
　　“你这么听话。”他促狭一笑，起身扔垃圾去了。
　　棒球帽还真的被倒放在桌上，阿里斯临走前还扔了几个硬币进去，可是就算撇开技术不谈，赵颜也深深怀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如今人们出行几乎少有随身携带现金的吧。
　　身为老板的阿里斯倒很潇洒，离开的时候还有空绕去缠了朵棉花糖。
　　看上去这更像是想找个帮忙看铺的，赵颜这么想。
　　过去十几分钟里自然是没出现有画头像意向的来客，倒是有几个人来问今年为还没开始捞金鱼。小金鱼被偷龙转凤这种有损形象的事情肯定是不便外露，赵颜只能打着哈哈，说老板晚点来了再开始。
　　“要试试吗？”等徐步阳重新坐下后，赵颜期待地问。
　　“怎么试？”徐步阳的手指搭在琴键上，随意弹奏了几个音符。
　　赵颜扶起平板，外边的吵嚷小了些，她打了个比方，说：“比如，有时我想画画，又暂时想不到画什么，就会先在纸上凭着感觉勾画线条。”
　　徐步阳若有所思地发出长长的“嗯”，问，那你想听什么。
　　赵颜说了首儿歌。
　　“我想想哈。”徐步阳将右手放到琴键，指尖按出几个音符，像是在摸索什么，然后左手也开始加入弹奏。
　　赵颜翘着凳子脚翻谱子，一曲毕，她得寸进尺再点了首。
　　渐进到小星星奏鸣曲后，琴谱放回谱架上，有关友谊和时光的歌曲流淌进人潮声，它有时不那么流畅，也不十全十美，但胜在情感充沛，虽然一段一段琴音容易被人潮声淹没，但仅凭入耳的碎片，同样容易被认出。
　　不会真有人往帽子里扔打赏，但引发了其他效果，大无畏的游人毛遂自荐上来了，开演自弹自唱。正当赵颜用脚轻轻打着拍子时，有人来了，“这里是不是可以画头像啊？”
　　她抬头，看到女生披着粉色的直发，挎着一个高高瘦瘦男生的臂弯。男生脸上拉着不情不愿的表情，而女孩化着淡妆，挂着春日里樱花一样的笑。
　　跟漫画里一样。
　　“来生意了。”徐步阳让了座给弹琴的人，说话时走到赵颜左边，左手撑着台面。
　　“欢迎啊，想画什么？”赵颜把椅子拉前坐好，仰头露出没有。
　　女生拨了下头发，侧过身来给赵颜看手机，“这两张，可以画吗？”
　　照片上就是她和同行的男生，背景和衣饰都不是很复杂，赵颜心里称量了下，说没问题，又问道是按实物画还是换种风格。
　　“啊，那这张要卡通的，这张稍微画浪漫点吧。”
　　“好嘞，收到。”赵颜让她把图传过来，自己简要做了个笔记。
　　“两张真的只要18元嘛？”女生小心的语气并未隐藏起其中的怀疑，生怕碰着骗子。
　　“对，”徐步阳用扇子敲了敲那块标价牌，道，“诚信经营，绝不坐地起价。”
　　说完几人一阵哄笑，弹琴人还特意弹了个滑稽的效果音。女孩又问了取稿时间，然后买卖双方留下联系电话。
　　那个酷酷的男生从头到尾都没出声，只是在走的时候揉了下女生的头，拉着她的手去了对面的炒面摊。
　　弹琴人用食指和中指贴唇，给麦克风带了一个吻，意犹未竟地离开，前往下一摊，徐步阳重新上线“营业”。这次的琴声在赵颜那里被模糊处理，她将拍了双人那张照片放大缩小比了比，选泽图纸开始构图。

　　有小孩子的声音，徐步阳动作的浮影掠过，有人弹起月光琴曲。这时赵颜这边又有了两个重合的影子投射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收笔迎客，就听到一把有几分相熟并且饱含少年感的声音，“步阳哥？”
　　这是？！
　　她一抬头，对上了一双即便暖光里，也能依稀辨认出的灰蓝眼眸，头发与五月前相比似乎没多少变化，是注重修理过的样子。
　　旁边是那个身材高大，会说中文的外国人，白tee上套了很是放纵不羁的工装马甲。
　　“哟，Eliot，什么时候回来的？”徐步阳绕出去，重逢的好友主动走上前抱住他，分开的时候答道，“就这几天。”
　　徐步阳摸了把Eliot的头顶，看向后面的男子说：“好久没见了，洛呈。”
　　“嗨，徐步阳。”男子也热情地张开臂膀和徐步阳抱了抱，名字叫得字正腔圆。
　　“你们在干什么？”Eliot看向电子琴，很好奇他的朋友什么时候顾起摆摊。
　　“我们在帮人看铺呢。”揣着恶作剧的心理，赵颜向左弯腰挡住了男孩的视线，笑眯眯地说，“哈喽，Eliot，还记得我吗？”
　　偶尔捉弄一□□内自置了针对异性固定程序的人，还是蛮有趣的。Eliot的表情顷刻间实现无痕转换，变得呆呆的，动作悄悄地，生怕被人察觉地往叫“洛呈”的男子身后躲去，嘴巴都没见张地说了句“Hi”。
　　男子哈哈笑了声，他显然也记得赵颜，伸出手打招呼：“逆（你）好啊，上此（次）见过，我叫洛呈，口加王的呈。”
　　“我也记得你。你好，我叫赵颜，颜色的颜。”和男子握了手，赵颜又朝Eliot挥了两下，以友好的方式。
　　赵颜坐下埋首画画，洛呈似乎也对他们的行为感到新奇，依旧用不熟练的中文问道：“怎么摆摊在这里了？”
　　“这里原本是捞金鱼的吧。”Eliot指了指前面躺了几条塑料鱼的木盆——阿里斯把一抽玩具鱼提起时掉出了几条。
　　徐步阳和他们大致说了情况，倾听的两人果不其然也被逗乐了，徐步阳问：“你们要不要试试？”
　　“可以吗？会不会被认出来？”赵颜停下笔，担心道。
　　“应该不会。”洛呈摸了摸手腕说，“我们还不是很出名，这里很多人对我们知道很少。”说完不忘低头问Eilot，“想要玩玩吗？”
　　上一个唱歌的人离开多时，驻足围观的人里又有人正起哄推着自己的伙伴上来。Eilot看着琴，眼里有光、仿佛在思考该怎么不害羞地表达想去。
　　被推出来的女孩最终捂着脸退了回去，是铆足了劲地给了后面的人一人一拳。
　　机会来得刚好，洛呈流畅地在琴上滑出几个音。
　　Eliot接过了徐步阳手中的麦克风，视线不经意扫到赵颜时，收到了后者一个充满了期待的笑；他眼眸腼腆，默默从包里掏出一顶帽子戴上。深呼吸。在洛呈按出一个音后，他扭头看向他，像画下了一个不存在乐理知识里的起始符，传达着无外人通晓的暗号。眼神对上的瞬间，一滴剔透的露珠滴落在一望无垠的灰蓝苍穹，圈圈涟漪泛起后，天空归于平静——

　　“我说今天天空特别近/它也有心情阴晴/……”（注1）

　　来自那端红色大海的吟唱随风而来，浪花被卷向天空，世界早已在露珠回流时变得异常奇妙，周围的景致变得透明。唱着歌的Eliot坐在高脚凳上，嘴角泛着笑。
　　每回上来有人自弹自唱时，隔壁章鱼小丸子的大叔都会捧场地叫一声，这次亦不例外，woo声里还多了之前没有的惊艳。
　　“那个表弟的歌迷要叛变了。”
　　赵颜悄悄和徐步阳这么说后，收到对方面不改色的回答：“他有没有歌迷暂时还是个谜。”
　　徐步阳，无情。

　　Eliot和洛呈创作的中文歌不多，今晚也只演奏了一首，往后半个小时里，唱的都是前辈的经典曲目。越来越多人被吸引过来，不是在前面，而是围在后面，导致弹唱的两人也换了个位置。
　　前后都是有光的地方，赵颜这边又有两个客人的光照，画到倒数第二张时，徐步阳碰了碰她的肩膀。
　　“嗯？”
　　“休息一下吧。”男性的体温靠了过来。他们共用着一张板凳。本来两张凳椅是赵颜一张，Eliot一张的，后来隔壁卖饮料的大叔把甘蔗榨完了，借给了他们一张长板凳，于是赵颜那张给了弹琴的洛呈。
　　但徐步阳每次走动回来，都不太愿意再坐下，然后每次起身都要看她几眼，说声“你坐稳了”才起来。
　　“还没画完。”
　　“还有几个啊？”徐步阳又戳了她一下。
　　“两个。”
　　“晚点画吧，刚刚不是说明后天给也行嘛？”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尖细的东西戳的赵颜，在旁边像念魔咒般，“往后看看嘛，挺多人的。”
　　这可很难不惹人恼，赵颜把笔重重一搁，还记得克制力度地锤了下台面，“啊！徐步阳！”她吁了口气转过去，看到了一朵白白胖胖的棉花糖。
　　“休息一下。”徐步阳把糖递给她，说，“我们又不是真的来工作的。转过来坐。”
　　耳朵筑起的屏障逐渐消去，外界的声音回来了，音乐声也回来了——

　　“no, I won’t be afraid/just as long as you stand, stand by me/so darling…”（注2）

　　赵颜换个方向坐，看到人们在后面围了个半圆，Eliot站了起来，边唱边摇晃，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沉醉的何止是他，洛呈的头随着节奏律动，听众们把手臂举起摇摆着，沉沦其中，放纵地跟唱——

　　“When the night has come/ and, and the land is dark/and the mountain is the only, only light you will see…”(注2)

　　“哇——徐步阳！”赵颜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脸上大大的微笑，她换了只手拿棉花糖，扯了扯徐步阳，想说点什么，又不希望打断。
　　“谢谢。”最终她小声道。
　　徐步阳直视着前方，头往这边靠了下，说，“这算这首歌的第一个live了。”
　　这——是上次在“不晚”，自己说到对这首歌的一个念想。
　　唱到高潮时，Eliot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情绪满载，音符直击心灵。人们拉着手，跳着自成一派的舞蹈。在人群中央，在每个人身上，仿佛都附着了点燃的星星，星光带着燃烧的尾巴跳了出来，劈里啪啦的，牵着手，踢着腿，舞到高空，绽放出奔放热烈的烟花。
　　当音乐安静下来，Eliot拿起凳子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坐回凳上；洛呈也坐了下来，向左看向了Eliot，戴着帽子的少年微微偏头，赵颜从后面看不到他的表情，可应该是快乐的。
　　琴声再次响起，弹奏着月亮的情歌，人们安静下来，有情到深处互相对视，有情难自已温暖依偎。

　　“……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注3）

　　赵颜听到一个板凳上的人也在轻声哼唱。她依旧是那个偷糖的人，生怕被发现，只悄悄用耳，不敢与眼神同谋。
　　音乐会传染，很快她也加入了细哼的队伍。

　　到第二段时，阿里斯回来了，不声不响地走到摊位前，赵颜他们身后，冷不丁出声：“看我都错过了什么！”
　　赵颜回头去，看清来人后招呼：“噢，你们回来啦。”
　　阿里斯的表弟也站在旁边，定定地盯着“舞台”，眼里直放光。
　　后面的地上连接了三个放鱼的器皿。
　　“看来很顺利。”徐步阳说。
　　“你们也是啊。”阿里斯把手臂搭在桌上，指头不经意地敲着拍子，“谢啦，借了你们一个多小时。”
　　上下班高峰时段，又碰上多人出行，只花了一个小时来回怕是尽全力紧赶慢赶的。
　　徐步阳摆手，“没什么，我们玩得挺开心的。”
　　“是啊，”赵颜用力点头，“继续享受接下来的时间吧！”
　　歌曲已经进入尾声，大家的歌声变得缱绻绵柔，是在唱一首歌，也是在娓娓道来一个故事。

　　“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注3）

　　随着最后一个音的落下，四周骤然安静下来，过了半晌，欢呼声和掌声在这树木围绕的空旷空间里响起。Eliot脱了帽子，拉起洛呈朝众人鞠了一个躬。
　　“祝大家夜晚快乐。”洛呈凑近麦克风告别。
　　听众有不买账的，不断叫着“再来一个啊”、“安可安可”。
　　Eliot转身回到来，徐步阳问：“还想唱吗？”Eliot摇摇头，眼圈有些发红；勾着他肩的洛呈嘴角噙着笑，说再唱就被认出来了。
　　但还是被认出来了。他们刚走近些，阿里斯的表弟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拽长了衣服别扭又兴奋难抑地索要签名。看来要是表弟那些“薛定谔的歌迷”会叛变，表弟怕是冲在前方带领的第零人。
　　人群仍在起哄，阿里斯从底下抽出个白色的大喇叭，打起圆场：“多谢各位观众姥爷们捧场！下面大家期待已久的捞金鱼环节要开始咯——”一说完，底下的一些小朋友们立马像百里冲刺般跟着跑到前面，兴高采烈地看着大盆里五彩斑斓的金鱼。
　　“我要玩！”
　　“哇，爸爸快过来！”
　　“老板哥哥，是要先给你钱吗？”
　　大家很快被转移注意力，渐渐围了上来，赵颜听到有个大人说，“哎哟，今晚真是热闹了！”
　　观众里也藏了几个Eliot和洛呈的歌迷，都趁着人在抓紧机会跑过来握手，但大家都不难缠，拍过照，表达了兴奋，又说了些打气的话后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后面交给我们！”阿里斯把现场交给表弟后，走过来冲他们四个说，“去玩吧！”
　　他抬头望向天空：
　　“月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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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根据剧情乱写的。
　　（2）歌曲“Stand by Me”，本文采用的是Seal的版本。
　　（3）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