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二十九章(上) ...
-
月亮斜上树梢。
洛呈和Eliot来时是从池边走上来的,分别时顺着林径走上外面的石板路。徐步阳说Eliot他们每回来都会去高一点的看台,或上山庄内的半空花园。
“在某些时候,他真的像能自动恢复和自我修理的机器人。”赵颜玩笑道。身后的石板路已经见不到少年的身影,灯火融化了皎洁的月色,山林间平添一方神圣感。
徐步阳被逗笑了,点点头问:“饿吗?找点吃的?”
“饿了,我们都没正经吃饭。”赵颜一面说,一面按亮手机检查刚才空投过来的照片和图稿,群聊看到了子茵发上来的图,吃惊,“耶?我朋友他们刚刚也在。”
“我看看?”徐步阳把头凑过来,两人的头发几乎碰到一起。
赵颜收缓了呼吸,将手机倾过去,“喏,你看。”她头低着,眼球不自觉地溜去上方,近距离捕获了徐步阳眼睛弯起的动作。
赵颜顿觉脸颊发烫,拨头发这种习惯此刻变得要费心思,行动不及只能作罢,任由头发垂下。
他的指尖滑过属于她的手机屏幕,这个面对面的场景让她想起那晚的视频通话,那天手机里的“燕巢”,今晚是不是空荡荡的?
那——白豆呢?!
她问了出来。
“徐晓宁让阿姨帮忙去喂了。”说话间,徐步阳将手机推回来给她。适时赵颜的肚子极其不懂事地发出“咕——”的一声,其实在公共场合,比起听到,听不到这些声音的概率往往更高,而赵颜很不走运踩中了小概率的一边。
“啊。”她尴尬地后退一小步。
徐步阳瞬时失笑,他摸了摸腹部,道:“走吧,我也是真的饿了。”
七时过半了,赵颜肚子是毫不夸张的干瘪,她清了清喉咙,手里还捏着手机,提议道:“那家炒面闻起来就好香,要不先去试试?”
徐步阳大概也是饿得受不了了,他拉了下赵颜的小臂,快声道:“走!”
可供的选择不能说应有尽有,但这里坐下,那里再吃点,翻滚的面条、浓郁的牛杂、圆滚滚的关东煮、清甜可爱的刨冰,以山风为燃料,人情为佐料,洒上星月辰光做点缀,软化了味蕾,“才下舌尖,又上心间”。
要不是吃完后拿纸巾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物品,赵颜都差点忘了另一间紧要事。
“木牌还没挂。”她举着木牌,带上了几分憨笑。
徐步阳看了看手表,道:“还有十几分钟,够时间的。”他总是从容不迫的,连带声音都饱含令人心定的力量。“有带笔吗?”徐步阳问着,指了指入口的方向,“我们先回那边。”
赵颜有带纸笔的习惯,她摸出支秀丽笔递过去,“给,你先写。”
徐步阳的手在快触碰到笔时,顿了须臾才接过。
“这边的都写满了。”出来后他们往上走。赵颜看着一个个灯笼下摇曳转动的许愿牌,上面写着列列响彻心灵的字句——
“明年考到理想学校!”
“家人身体健康,平安到老。”
“今晚睡前还能吃个冰激凌!!”
“继续努力,新年和师兄一起登上同一个舞台!”
“希望爸爸妈妈赶快和好,下次我们一起来。”
“写的东西能被更多人看到。”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木牌的左下还都有署名。赵颜将话在心里默念,仿若点燃了红芯,照她满怀秋凉。走着走着,终于让她看到一个底下还是空空的灯笼,她顿住脚步,说:“这里有一个。”
“你挂啊。”徐步阳见她不动,问,“不会还没写完吧?”
“写好了。”他们都是边走边写的。
“写了什么?”徐步阳眼里闪过调皮的光,“能透露吗?”
“可以啊。”这没什么不可以的,赵颜把牌子翻了过来,男子看到上面写着“心想事成”四个字。
“真是言简意赅啊。”徐步阳偷笑。
“我不太擅长写这个。”赵颜轻轻摩擦木牌,微讪承认。
“讨个好意头而已,心诚则灵。”徐步阳擦了擦灯笼下的小勾,示意道,“快挂上去吧。”
灯笼挂在友好的高度,木牌悬在灯下,蒙上了一层橘黄的光。
“可是你呢?”赵颜左右顾盼,上下挺多人,还找着灯笼自然也不少,只是大部分人都闲庭信步,丝毫没有紧张之色,倒像是在期盼着什么。
“还怕没有位置啊?这条路走上走下都能挂。”徐步阳等她走上台阶,说,“去前面的木架看看。”
“兴许能走到山顶了。”赵颜感到胸口有什么在咕噜咕噜地沸腾,她说着话,笑容不止。
“是不是很想上去?”他们靠右慢行,徐步阳问,“要不要去坐个车?”
“其实我只是随口一说啦。”赵颜仰望,“不过真的没想到,灯笼会一路到最上面。”
“庙里的人也一起帮忙的,还招录了支援者,像这样每一段都有工作人员,不过灯笼许愿的地段倒没有到那么高。”他们站在了平地的架子前,徐步阳把牌子放手里捂了捂,偏过头来,“你怎么不好奇我写了什么?”
“可以问吗?”赵颜当然有想,只是她怕一来一回像信息交易,没有胆敢施行罢了。
“当然可以。”又有人来挂牌子,徐步阳不紧不慢,往旁边让了让。
“那你写了什么?”赵颜顺着往下问。
“不告诉你。”徐步阳放声大笑,走过另一边挑了个位置,“别看啊。”
赵颜转了过去背对架子,听着后面木头轻撞的声音,嘟囔一句:“那你还让我问。”
“我想你能问问。”对方却说。
“不管怎么样,希望你愿望成真。”赵颜很有诚意地回复。
“你也是。”徐步阳轻笑着,“好啦,挂好了!”
赵颜站回去,扫视着字样各异的木牌,听到徐步阳说:“你看这个,好好笑。”她就着对方的目光所及处挨近,靠左上的一张木牌上写着方正可爱的字:“希望木子未下次偷拍前,记得关上闪光灯,不然我真的会被闪瞎眼-.-”
赵颜噗嗤笑出声,旁边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见状也凑了过来,咯咯笑开了。
“哎,还有这个。”其中一个女生指了指下方。
“如果茶水间禁止讨论八卦,那我每月斥巨资无私购买的咖啡零食还有何用?!”另一个女生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读了出来。
这边两人相顾一笑,退到后边来。徐步阳手指往来时的方向一指,像是在问,走了吗?
赵颜点点头,跟在对方后面,走了没几步听到较远的后方似乎有新的声响,还有儿童轻快的呼声。
“哒”,“哒”,间中会听到清脆的声音。
那两个女生还在研究许愿牌:“哇,这个写得好简单,只写了‘四季平安’……”
走远的徐步阳察觉人没跟上来,回头看赵颜的后脑勺对着这边,人不知是被后面的什么吸引了。
“赵颜?”他唤了声,不放心退了回去。
赵颜也是听到了,她转回来,一蹦一跳下去,兴奋地说:“怎么在收牌子了?”她感到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美好正准备发生,兴致勃勃地点点探求着,“不会从山顶往下收的吧?”
“不是。”仿佛是觉得这个问题不切实际得可爱,徐步阳笑了,“是从下面往上走的。”他轻手拉着赵颜停到最右侧,倾斜的山路从这一侧俯视,展现出相对广阔的视角。徐步阳抬了抬下巴,说:“你看,那几个人穿红色的衣服,一起抬着个木箱。”
那方拐角的路上,有三个穿着暗红对襟衫的人走三步便停一下,前方一个人双臂举起,双手取下木牌,放到后方两人瓣抬的箱子里,而路中央的游人都纷纷让出一条道,驻足两旁。
“收了之后,要放去哪里啊?山上吗?”赵颜收回视线问。
徐步阳这次和她并排往前走,卖着关子:“等下就知道啦。”
“噢!要去湖边?”
徐步阳点头。
赵颜继续猜:“难道是篝火?嘶,也不行啊,这在山里。”
徐步阳没有回答。
“嚯,这么神秘?”赵颜探头探脑。
依旧是笑而不语。
他们又经过游园摊位,游人鱼贯而入,灯谜换了批新的,但阻挡不了“犯规者”窃窃私语,但档主也依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图个开心。金鱼摊前蹲着新一轮充满斗志的挑战者,抄起纸网大显身手。
离远和阿里斯打了个手势,他们绕到另一边出来,往下走。
这边有一片小树林,种着是果树还是其他植被,仔细往深处看,赵颜发现边上有一顶三角小帐篷。对此她并不过多在意,因为在通向池边的这条路上,她于树旁望见了那夜故事中的那个地方就在不远处,盈盈池水,可否还记得来过之人的身影?一步一步,残缺的熟悉感在她脚下蔓延。
她没有抽离这份情绪,特别在徐步阳不知打哪儿摘了片圆叶子问她要不要时,她决意带上这份还不属于自己的微妙感去走进这个许愿的夜晚。
近池边有石砖铺出道路,不少游人聚集在此,里面意外只连接了常备的路灯和匍匐地面迷你的怪蛋灯,相比之下不如外面亮堂。考虑到安全问题,外围和池边草地上都体贴地用细方边的木栏围了起来,连城一个方形。平日没见到这些护栏,木栏底端类似花槽的设计,中间留出狭长的位置,大概是为了不破坏地质,留给小草更完好的生长空间。
与创作时不同,赵颜平时出门极少会去详读攻略和景点内容,通常是闻着历史气息而去,在游览时再继续填空知识库。“秋灯愿”在她印象中就是一场中秋灯会,这倒不也能怪她见识浅薄——虽然你要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这是这座城闻名的活动,关于它的说法各有千秋,在附近长大的人也或多或少听着有关它的某个版本故事长大,但它的“传说”更多只限于此,网上关于“秋灯愿”的媒体信息甚少,加上每年放出的宣传也只是一张简单的海报,所以赵颜机缘巧合之下见过的,也只是别人摄下的灯笼的照片。
似乎是有人刻意将它保护起来。
甚至连参加过的部分游客都对之缄口不提,比如子茵,比如徐步阳,说着“去池边”也不多透露了,像遵循某种契约那样保持神秘感。
所以现在她完全不清楚要去做什么。
剩不到十分钟到九点十分。之所以有这个时间概念,是因为路过的人提起。
虽然人较多,但不至于摩肩接踵,活动空间自由,或坐在石凳上,或凭栏倚靠,或围着怪蛋灯坐在马扎上。赵颜他们算早来,徐步阳带着她,驻足在池边。
跟着人走的月亮悬挂在高空,快到正上方了。如水的月光从树木包围的圆盆口处倾斜下来,温婉无声地落到池里,洒在地面,秋水上泛着清明的月华,一轮圆月沉入池底。
赵颜踮起脚去,欲看清池中倒影的形状。
“要过去对面吗?”她的举动落入徐步阳眼中,对方柔声问道。
“不用,我只是看看。”赵颜放下脚跟,手心向上对着池面,语气殷勤道,“这位客官,十块钱五分钟,捞到月亮整个池子归你了。”
徐步阳故意冷哼一声,“想不到你还有做奸商的潜质。”他一手搭在木栏上,含笑看向潭子。
“生活所迫,没办法。”赵颜装模做样地抽泣一下。
这时后面传来欢快急促的脚步声,稚嫩的孩童音在背后响起:“爸爸快点,准备开始啦!”
“来了,你别跑太快撞到人了!”不远方的淳厚男声。
他们从赵颜后面走过了去。
很快林间广播也响起了:“距离灭灯还有三分钟,请各位游客找到位置后暂时站定,尽量不要随意走动,以免发生任何意外,谢谢。”
“哇。”赵颜突然心率加速,隐隐期待着什么。
“会变暗一点。”徐步阳解释起来。
“好。”
“爸爸我们就站在这里吧。”那个小孩走回来了,大概是那边也站满了人。
“来,爸爸抱你到肩头。”赵颜循声看到男人弯腰把一个男孩抱了起来,男孩肉嘟嘟的手扶着自己父亲的脑袋,小手轻轻地摩挲着上面有些汗涔涔的头发。
男人是中等身高,坐在肩头的男孩比前面的人高出了一个半头。男生摸着父亲的头,软软地拍拍,说:“爸爸,你往……左边走一点,这里你也能看到。”
听到这里,赵颜微微紧抓了下栏杆,指骨健康而有力地凸显,她将脚往后探一步,撑开了身子,对右后方的人说:“这里……”
就在那一瞬间,忽地,她被旁边的人拉了过去,徐步阳侧身靠在边角里笑道:“这边还能站。”
父子俩一脸感激,男人把孩子从肩头上抱下来放到了赵颜之前站着的位置上,小朋友笑眯眯地拱手抱拳,乖巧地说,谢谢哥哥姐姐。
另一方站着的,和后面些坐马扎的人见状也立刻往自己那边挪动,热情大方地催促:爸爸也站过来吧,挤挤就好。
徐步阳起先半边身都贴着赵颜,他不着痕迹拉开,完全退到了后方。
旁边几个小孩已经聊起天来了,气氛甚是融洽。
赵颜悄悄扭过头,她鼻尖到青年的锁骨,喉结……咳咳,眼睛跨过对方肩膀看到其他游人和灯笼,可观察热闹不是她此时的目的。徐步阳干净的白底衬衣贴着皮肤,赵颜放轻了呼吸,游离的眼神怎么也注不进向上移动的勇气,这几秒里她还抛弃了“谢谢”这个普通万能的说辞,推走了“你真好人”这个神经质的赞美,正欲无功而返时,听到徐步阳说:“你这个什么都让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啊?”短促的问句。在她终于要侥幸撞上勇气时,眼前骤然一暗。
灯笼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