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二十七章 ...
-
“想上山还是下山?”走到早上来过的山庄门口,徐步阳问。
眠川山坡不算陡,海拔适中,不难爬。赵颜仰望山顶,“上山,是去禅院?”头顶是连绵的苍翠,云雾轻飘飘,在山麓间游走缭绕,高处若隐若现的尖角,不知是塔尖,还是山尖。
“晚点想去池边的话,来回不一定赶得上。坐车还可能,不然走不到一半,就要调头。”
“那你说我们……”
“我跟你。”
“那,不然往下走吧?”赵颜看着眼前修建平整的道路,又感到几分可惜。
徐步阳戴上帽子,说,“那就带你去池边。”
“远吗?”赵颜跟上步伐,侧头问道。
“不远。”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到五点,夕阳向西沉,橘黄色的天空,蓝色的的云,灰黑的路灯。大写着“福”字的红灯笼已然挂好,每隔一柱路灯挂两个,又大又红,形成一股红色的河流流向山底。“这不是许愿的灯笼吧?”赵颜看着红灯笼问。
“嗯,灯会在另一边。”徐步阳开了个话题,“那本书我看完了。”
“觉得结局怎样?”赵颜落后了两步,倾着身子问。
“离谱得让人心服口服?同时又蛮期待的。”他们慢慢走着,水泥路边有细砂石,或是汽车碾飞来的,抑或是动物经过留下的。电灯没到时间工作,除了近处,其他的树林里很阴暗,看不出有什么,赵颜盯着前面深色的徒步鞋,数了一个个步子,听到徐步阳说,“好像谈及妖怪,最后都绕不过人心。”
“很可笑,是不是。”赵颜问。
“也不可笑,毕竟人心也是离我们很近的事物。”
“其实我也做不到像店主那么沉着镇静,在许多事上都会经常被常识束缚,左右摇摆。”赵颜不再能专心数步子,索性放弃了,“所以后来我想,如果未来的我会因为做与否后悔的话,那么现在我就不选择会让她后悔的选项。”
“你是这样没错。” 此时徐步阳转过头来,假设道,“如果你一直崇敬的人,劝说你做出与你意志相反的选择呢?”
赵颜跟着站在那里,表情变得相当困扰,“啊,那我可能会很纠结,得再多想一会儿。不过——”她微偏头,皱着眉说,“如果是那个景仰的人,他大概不会这么告诉我去做什么,多半会为我分析利弊,留给我做选择的空间。
“但是,我还是很容易被左右的,所以一直在想方设法变聪明点。”
“你已经挺聪明的了。”徐步阳忍俊不禁,侧着身子示意她走上来。
“智慧应该不会嫌多吧。”落在后方的人跨了一步上去,他们并排往前行,“但若是以目前这个我来说,应该不会收下那不是给自己的礼物。”
分不清什么方向响起鸟雀悠长的歌声,短暂的引擎声驶过,鸟声仍在继续。
“但你不是要谴责她。”徐步阳轻声细语地说。
“她”该是哪个?赵颜思量后摇摇头,“我无法定义她的对错。她疯了,在这场戏里没人能逃脱责难。”
徐步阳拉了她一下,走上侧面一条小径,进了小树林里。不同于外面,树林内人迹罕见,林深处有几处人影和幽幽的提灯,总之出奇安静,似乎他们是这里唯一会说话的人类。
背景时不时有鸟声,不知走了多久,徐步阳又带着她转入上山方向的路,远边红光浮掠过树丛,边界变成了虚妄的存在,令人辨不清真假,阴森,风向变了。徐步阳接上了话题:“我很喜欢里面关于人格的话。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候是不一样的,所以离最近的人心反而无从用科学定性,恐惧的人选择用各种荒诞的怪谈将其伪装掩盖。”
当赵颜以为话已说完时,徐步阳又补了句:“其实我并不是那么喜欢谈论妖怪的话题。”
落日开始靠近地平线,随着钨丝幽微的滋滋声,路灯亮起前闪烁了几下。昏黄的光投到赵颜心里,携带了反常的电流,一丝一毫地牵动着她的神经。
不喜欢讨论妖怪的话题,这是什么意思?
赵颜诧异地望着前方之人,内心怎么也得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猜测:“台风那天,我们是不是提到了?”她联系起对方中途离场过。
徐步阳停住了,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说了,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里是不一样的。”
“我问你那些,让你不开心了吗?”赵颜察觉到对方情绪的变化。
“没有,我很开心你问起。”
“什么?”灯光暗了下,飞虫撞上玻璃罩的声音格外刺耳,还是它身体掉到地上的声响。徐步阳一动不动,怪异得很,赵颜不经意后退了一步。
“不怕吗?”他的声音变得像闷雷。
“怕什么?”
身影转了过来,徐步阳的脸深陷在帽檐的阴影下,模糊不清,“没想过我要带你去哪里吗?”
赵颜不作声,手摸到提包的纽扣。
“知道我是谁吗?”
对方朝她迈近一步,身高差产生的压迫感迫使她作出回应:“徐……步阳啊。”
“你确定吗?”对方低着头,面无表情。
怎么,难不成我真该叫你一声“母亲”啊?
赵颜直视回去。
——等下。或许我真该叫声别的。
对方堵在自己跟前,身影纹丝不动。赵颜稍微放松下来后,发现眼前那双眸子即使在昏暗里,也有光的碎片。拳头松开了,她向来不信邪,不是说让生活回归常轨的方法,就是撕去伪装,直面它吗?想到这,她试着轻声唤起:
“阳阳。”
羞涩感姗姗来迟,但窘迫的不只她一个。徐步阳明显身体一僵,抬起头时,神情已恢复正常,他用手背挡了下鼻子,闷声道:“你怎么不按常理来。”
“常理是什么?”赵颜倒是胆子肥起来了,她背着手走前一步,歪着头调侃,“想吓我呢?这叫反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徐步阳脱下帽子,捏着舌帽拍向赵颜的后背,说:“厉害了,走吧。”
“是不是快到了?”赵颜指着似火燃烧的边界,问道。
“是啊,就在前面了。”
“你……”稍有犹豫,但还是问了,“你说不喜欢谈妖怪是真的吗?”
“不是多大的事,不用放心里去。”青年说话带回了笑意,“只是想找个开头而已。”
那就是真的。“我能知道理由吗?”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啊。”他日常的声调也会沉点,但音色清澈,“我对此没什么研究,说起来也很单薄。”
又很真诚地补充道:“真的不必多想。”
都说到这份上了,赵颜便承了对方的好意,“知道啦。”
离路口越来越近了,开始听得到游人的交谈声,有人提灯走过,套着眠川标识的护林服——原来是工作人员。
两个人静静走着,步调是老旧琴键弹响的乐声,从块块踏过的石板缓缓流出。
他们享受着这份安宁。
突然,一个黑影从旁边的树丛里飞跳出来,倏地在眼前的半空跃起,极其迅猛地落入另一边。
“啊!”
显然这敏捷的小东西还是惊扰到了人,但它对此浑然不觉,迅速消失在了树林里。
赵颜下意识地抓紧旁边的支撑物。她那声叫喊很短,也不至于响彻云霄,但颤抖的波长多少彰显了她被吓到的事实。
温热的掌心拍了拍她的手,轻柔地包住了她的手腕,徐步阳低声安抚:“别怕,只是野猫。”
她将日常贯彻的那套不成文的礼仪抛到脑后,抓着徐步阳的胳膊没松开。先前确实因为徐步阳那套捉弄慌了手脚,余悸犹在,如今算上大自然这毫无章法的恶作剧,接下来就算只是没有隐患的叶子掉她脸上,都足以让她心惊胆战。
偏偏就在这个失态的时候,这条走了半天不见游人的路开始有人走来。徐步阳牵着她退到路边,细声说道:“对,很好,先深呼吸。”
她被挡在内侧,鼻间萦绕着久违的橘子香,这一次的它像纳入了眠川百年树木凝结的琥珀,吞食了山间每场初露和初雨,被熬成了解救一人的灵药,安神清心。
还带些许汗味,还有烧烤留下的味道,但这是当然的,这……更让她感到真实。
或许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吧。
她如此不负责任地交代责任,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手,略为哀怨地看向对方,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
徐步阳收回了手交叉在胸前,想笑又不敢笑,“对不起啊,以后不吓你了。”
“还说!”赵颜作势要打他。
徐步阳闪到赵颜背后,扶在她肩上,把人推着往前走,“走啦走啦,快到了。”
确实快到了。有人气的地方是容易区别的,即使没有走进,隔着好几里,也能闻到喧闹的气息。
他们还是离那道红光越来越近,但赵颜已然知晓那是什么。
路变得越来越宽,他们到了一个岔口,然后彻底走完了那边树林。赵颜似乎还踩到一个软而厚的胶面,只是她无暇查看那是什么。由于习惯了里面的亮度,外面的光就太过陌生了,明亮得晃眼,她睁着眼皮眨了几下,蓦然听到旁边有人问:“帅哥美女,许愿牌拿了吗?”
应声而去看到一个披湖蓝对襟短衫的人,那人跟前摆了个方桌和正方形木箱,箱口半铺了块绵布,里面有满满半箱子的许愿牌。
眼前是赵颜走过几回的石板路,这晚却有着一番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景象。地面不再是灰白冷艳的色调,地表铺满了橙黄橙红的光,除了影子,也再寻不到一寸灰冷,仿佛是有人生怕大地着凉,匆忙为她盖上一张严实的花被子,被面绣着变幻莫测的花纹。
拾级而上,这股“红”流攀到了山顶,源源不断。
很多人来,有上有下,有的人手里还拿着白色粉色的棉花糖,或是热乎乎的小吃盒子,空气流溢着烟火气。
各自买好了许愿牌,赵颜抬头看到许多灯笼已经被“认领”了,摊位对面摆置的木架也错落挂着不少牌子。她捏了捏打磨过的牌子,准备收起来。
“不写吗?”徐步阳问。
“还没想好写什么。”
“那先想想,不过别忘写了。”
“好,这是木牌欸,之前听说是竹子。”
“他们轮着用。”
“这样啊。”她跟着徐步阳往下走,亮起手机看了看,快六点了——他们居然走了一个多小时。
这也算不远嘛?赵颜对距离有了新的认识,也不知道其他人来了没,但见群里陈嫂嫂不久前发了提醒的消息。
转进来的这条支道不同于之前那条,这边也挂着灯笼,她往后看了看,入口处似乎立着牌子,只是自己错过了。
不过通往的地方挺明显的,“是去那个池子吗?”她问道。
“是啊,那边比较空旷,还有各种摆摊。”徐步阳扭头看了她一下,说,“对了,写许愿牌的话,记得在八点半前写好挂上去。”
“好嘞,是不是会有人收?”她好像闻到了章鱼小丸子的味道。
徐步阳说是。
右转过去的地方逐渐空旷,小灯泡把一片地环绕起来,那里摆着帐篷,节日气氛更浓。人们看上去都很欢乐,即便赵颜已经听到一阵一言难尽的歌声,大多数人都对此不以为意,最多哄笑着吐槽几下。
“今年捞金鱼居然还没开。”她听到旁边经过的几个小孩说。
金鱼?
赵颜猛地想起什么,扯了扯徐步阳的衣服,对方明显也有所感知,眸子更是没掩饰要前往一探究竟的光芒。没办法,看戏,啊不,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而等赵颜走近去,她撞见了意想不到的人——就在捞金鱼的摊位,同时还是发出“令人难忘”歌喉的位置。
“阿里斯?”赵颜感到不可思议。
“谁?”
“就是之前住在‘燕巢’,寄来很多水果那个人。”赵颜向徐步阳仔细解释,“名字我随便叫的,因为也没问名字。”
“他应该也不知道。”人来如潮,她说话时凑近徐步阳,像讲悄悄话一样。
坐在摊位后的阿里斯也注意到了人群外的赵颜,他叫停了正在唱歌的小伙子,叉着手走了过来。
“哟,真来啦。”
“对呀,没想到真遇上了。”赵颜看了看后面的摊位,激动地问,“你的金鱼真变成玩具啦?”
“靠,你咋知道!”阿里斯撑着腰,挑了挑眉,愧色什么的完全不存在。
“我们在眠川门口听到啦。”她抬眼看向徐步阳,说“是吧”。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阿里斯是没想到这么巧,忍不住又说了句粗话。
“你们现在怎么办?”徐步阳问。
阿里斯双手摊开,表示无计可施,“没辙,司机也有其他趟,我们排到后面了。”
“怎么会变成玩具的?”赵颜没看到戏的精髓,决意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爷爷搞的吧,他就爱整蛊人了。”阿里斯的视线在面前的两人身上来回飘,突地眼珠子骨碌一转,拉起嘴角的笑问赵颜,“哎,你会画画是不?”
“是啊?”赵颜顿时警惕起来。而果不其然,真是看戏看到自己头上了。阿里斯用一点都不像求人的语气懒洋洋道,“帮个忙吧。我自己去一趟,半个多小时,你帮我撑下场子。”
赵颜看了眼徐步阳,也不是求助的眼神,就是下意识地感到迷惑,紧接着回问阿里斯:“怎么帮?”
“卖个艺。”
“啊?”
“十块一张。”
“我?”
这么说是会很冒犯,可面对这价格,赵颜很难不觉得自己有些掉价了。阿里斯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爽快地改口了:“20块一张,画两张18。”
真是闲适啊,但想象自己坐在那个有屋台的推车里,好像挺有趣的,这么想着,她居然就神差鬼使地答应了。
“可是我没工具啊。”她左右瞅了瞅说。
“板子可以吗,”阿里斯问。“有笔,还有我陶冶情操下的专业软件。”
赵颜点点头,说我试试。大概是感到不可置信,徐步阳这时问了句,“你真的想画?”
“相识一场嘛,”怕被别人听去,赵颜半掩着嘴巴,凑过去说,“而且好像蛮有趣的。”
走到摊位前,赵颜看到那里除了音响,还有架电钢。阿里斯拿起桌上的折扇敲了下那个还在一展歌喉的男生,嚷道:“走啦表弟,跟我去取鱼。”
“我还没唱够呢!”男生有双蛮好看的单眼皮,头发烫了卷,他的声音洋洋洒洒地从音箱传出,轻哼着准备进下一首。
“难听死了,别唱了。”阿里斯没理会表弟的抗议,随他自暴自弃地为“最后的狂欢”倾注一汪深情。画图工具交到了赵颜手里,阿里斯擦了白板的标语看向了徐步阳,“你是不是会弹琴来着?”
赵颜万万没想到戏还能加到徐步阳身上,她竖着笔看过去,奇怪阿里斯怎么知道徐步阳会弹琴,不过再往深处缕,好像也没什么奇怪之处。
不过徐步阳自然是有自己的难处,他没有立即答应,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认识时间不久,可在赵颜印象里,阿里斯从来直肠子,不看脸色。只见自己还没来得及提醒他见好就收,阿里斯就英勇地继续给建议:“你这个不好定价,可以试试脱了帽子放前面,边弹边等打赏。”
老天呐。
赵颜不敢看下去了,伸手想拉着护一下徐步阳,嘴巴更是已经先一步行动了,“他就不要了,别……”
“行,你快去快回。”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