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步朝阳》照苔

30、第二十六章

　　乐真乐陶在前头，捂紧头上的花环小跑进了烧烤场。
　　“我那天问熙瑜，她说会和你一起来，没想到真的碰上了。”苏怀瑾在前头倒着走，罗熙瑜在侧后方两步的距离，余下两人在后头。
　　似是有些端倪，不过赵颜没往更深处想，“我们住一晚呢，在后面那边。”
　　“我和步阳还没决定，看晚上弄到几点。”
　　“那时会不会没房了？”
　　“没有再回家。”徐步阳笑着，对去留并不在意，“我们带外婆来的。”
　　“外婆？”赵颜歪歪头。
　　“是啊，他外婆每年都来，今年我爷爷奶奶也来凑热闹了。”前面苏怀瑾原本拿着手机和罗熙瑜窃窃私语，提起自家老人时，又顺便搭上这边的话。
　　“是每年都来，她喜欢这里。”徐步阳摘下帽子，扒了扒头发再戴上。
　　大抵猜到了几分，但有所保留也是情有可原的。她是斗胆猜测。往事如烟，后人即便如何洞察秋毫，深究起来也绕不过那层窗纸，捅不破、撤不走，那是时间留下的看似虚无缥缈，实则坚不可摧的屏障——我们无法改变过去，即使我们有一天可以回到过去。
　　这不是自以为是，不是擅意解读，就这点自信赵颜还是有的。他们都行走在同一端，等一方说时，另一方自然也愿意听。
　　“你们接下来去哪儿啊？”他们站在烧烤场门口的空地上，赵颜看到子茵站起来朝这边东歪西倒找角度。
　　苏怀瑾脱了帽子，往后方指了指，“同学也在那边搞烧烤聚会。”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没找到目标人物，用手肘撞了下徐步阳，问，“哎，他们在哪里呢？”
　　徐步阳仰起脸往他张望的方面一扫而过，看上去也没细看，“他们说入门左走。”
　　“唉，好吧。”苏怀瑾转了回来，又问，“你们俩呢？”
　　他们的位置离门口不远，罗熙瑜往右边指了指，男生们看过去，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看到了。”
　　瞎子都很难说看不见，毕竟那边有几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射过来：子茵一个劲地冲这边摆手臂，双胞胎见他们看过去，立即用双手拱成小喇叭放到嘴边，呼叫声活力饱满：“快过来啊——”
　　徐步阳忍俊不禁，抬手轻轻蹭了下赵颜的头发，说：“你们先过去吧。”
　　苏怀瑾也拍了两人一下，脸颊乐呵呵地笑出了俩酒窝，“是啊，”他也说，“去吧去吧！待会儿见！”

　　赵颜虚握着拳和罗熙瑜走回去，她在回忆刚刚掉下的那片叶子形状。青年的手也没怎么碰到她，触觉几不可察，只是为了帮她取片叶子而已。
　　“哎哟，男朋友不一起吗？”陈嫂嫂眉开眼笑地推给她俩一人一碟肉，催促，赶紧吃点儿。她手里带着那个花手环，花瓣沾了体温，颜色深了点。
　　“不是男朋友。”赵颜解释。
　　罗熙瑜夹了些沙拉，亦作古正经：“他们去同学会了。”
　　“哟，同学哪有和女朋友熟。”陈嫂嫂是完全没听进去。
　　“就是就是。”子茵向来惟恐天下不乱，哪里刺激往哪钻。“颜儿过来，”她朝赵颜勾了勾手指，推了把阿凯，“你先让个位置。”
　　“好嘞，我去给你们烤点吃的去。”阿凯抻了下黏在后背的衣服，跑过去坐到了陈大哥旁边，同是天涯沦落人，后者胸前的口袋里插了两朵花，友好地给他递了瓶菊花茶。
　　“那边还冰着啤酒，喝的人自己去拿啊！”陈嫂嫂正切着茄子，说这话时，她看向陈大哥，抬了抬下巴，得意一笑，像在说“今天准你破例了”。
　　双胞胎戴着花环，各自的两只手捏着夹子取生蚝，示意赵颜和罗熙瑜赶紧吃，又缠着罗熙瑜学鸟叫。
　　跟实事求是的人套取八卦就要做好一无所获的思想准备，因为这类人有时真的很不解风情。子茵听到赵颜说出“怎么知道这么巧遇上了”这种话时，简直气得发笑，直想抡起那筲箕栗子砸醒她。
　　“哎，那俩小伙子来了。”陈嫂嫂眼尖，给双胞胎擦汗还能看到不远处的人。当然，他们也不算过于大众的人，加上不管白底的漫画印花衫，还是复古的红白条纹，都和今天的天气很搭，容易被记住也是情理之中的。
　　“咋这么快又来啦！”陈嫂嫂打趣道。
　　大家似乎都不生分。苏怀瑾提着保温箱和男士们握手，说，“我们来蹭吃蹭喝了。”
　　“那边差不多收摊了，我们来投靠你们了。”徐步阳搬着半箱蔬菜。
　　叫苏怀瑾把箱子放地上，陈嫂嫂掀开一看，揶揄道：“蹭吃蹭喝还有带这么肥的肉和虾啊。”她笑得落落大方，打开里面其中一盒，不算刺激的葱香蒜味在空气中蔓延开。
　　苏怀瑾嘿嘿一笑，拍拍徐步阳的肩膀说：“我们这是借花献佛。酱料是家里老人弄的，给我们升了些，你们不嫌弃就好。”
　　“不嫌弃不嫌弃。”凑过来的子茵拍了拍苏怀瑾，指向罗熙瑜旁边的座位，“那边有位置，坐吧、坐吧。“
　　“刚好啊！我们没买什么青菜。”陈大哥接过箱子，里面生菜绿油油，菌类和玉米水淋淋。“乐真乐陶来，无敌的爸爸向你们传授让玉米粒粒爆浆的螺旋式烤法！”双胞胎一听，开心地欢呼着，二话不说就抱起玉米拱到烤炉旁。
　　有小孩子在，多两个大人的烧烤区也不会过于拥挤，座位左右拉开了点，阿凯叫嚷着“续摊走起咯”，去找了两把折叠椅回来。
　　没过多久，拥有灵敏感官的双胞胎便发现了苏怀瑾和罗熙瑜有相似的技能，又发现徐步阳是可以驾着飞机在天上飞的人，登时对此新奇得不行。两只团子捧着同款水壶围着几个新鲜的年轻人，叽里呱啦个不停；陈大哥坐在亭伞外，搭了把自家的伞在肩上挡太阳。
　　正在弄炭烧虾的陈嫂嫂正巧入目此番情景，周围的景象仿佛都虚化了，世界在她眼里只剩下她的家人和几个年轻朋友，还有后面开满木芙蓉的街道。她悄无声息拿出了手机，不添加任何滤镜地拍下了这一幕。

　　锡纸包成的临时锅正在咕噜咕噜地煮着蘑菇汤，赵颜注意到门口走过的一群人里，有几个返回来停住了脚步，带着手势交谈了下，最后看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带头的男人穿着浅金衬衣，虽然带着墨镜，但和旁边的一个人都让赵颜觉得面容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男人脚步有些虚浮，走近后语气熟稔道：“步阳，怀瑾，你们在这儿呢。”
　　“你们喝到现在呢。”徐步阳坐在赵颜旁边，扬起眉，浅笑着。
　　男人用掌腹揉了揉太阳穴，懒散无力的，“对啊，上去睡睡，晚点来。”
　　“哎，让你喝那么多。”那旁的苏怀瑾打趣道。
　　“还不是你们来太晚了。“男人不耐地挥了挥手，酒后的嗓子有点哑，”今晚早点来啊。“
　　赵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身旁的人，听见后者说：“晚上再说吧。“
　　“什么再说徐步阳，你记得来，那谁也要来呢。”旁边的人搭着醉酒男人的肩膀，冲徐步阳嬉皮笑脸地喊道。
　　赵颜就是这时想起了跟前的这两人是谁，前几天看的那张照片里也有他们，站在离镜头最近的位置。
　　“谁要来啊？”大概谁也猜不到罗熙瑜会在这时插个话。那边几个同学自然没回话的打算，不过这也不怎么打紧，毕竟罗熙瑜发问时面向的是苏怀瑾，那想要答案总会有的，“我们高中班主任，吴老师。”
　　那男的听了，忽然愣着脸摸着后脑勺说：“我们还真叫了班主任，前几天在群里喊的。”
　　徐步阳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眼，赵颜原本也被这打哑谜一样的对话挠得一阵迷糊，恰巧这时瞥见他的反应，还是不禁由这一点点幼稚的举动逗得偷偷一笑。聊天内容传进那头陈乐陶竖起的耳朵尖里，让她也兴致冲冲地加入分享：“我们老师也来玩了！”
　　“你最好祈祷不要撞见老师，别忘了你俩是请了明早的假来的。”陈大哥翘着二郎腿，乐悠悠地逗自家闺女。
　　“学校电话是多少？我去揭发有小红花拿——啊——”话音未落，阿凯就受到了双胞胎的头槌撞击。
　　大概是喝多了酒受不了大声响，男人揉着太阳穴，扔下一句“到时找你”就离开了。
　　腌过的碎肉扔到蘑菇汤里，放在炭火上热着，搅啊搅，有种原野的味道。大家拿碗分食，子茵用手掌扇着风闻了闻，问徐步阳他们，“那，你们等下走啦？”
　　“不走啊，我们也是刚知道他们在，来了就顺便去打个招呼。不过——”苏怀瑾故意用无法言说的眼神瞥徐步阳，“某人就不好说了。”只是他天生娃娃脸，怎么装都装不出兴风作浪的坏胚样。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子茵很在状态，演出深信不疑的样子，咬着勺子对徐步阳投以鄙夷的目光，低呼道：“Eva的弟弟居然……”
　　徐步阳从侧面推了下自己发小的头，说，“闭嘴，你真把吴师太招来了就知道。”
　　“放屁。”苏怀瑾才不信邪。
　　此时赵颜正端着汤碗在方桌旁，对那头的对话全然不知，她对着几个空盘，不敢相信他们竟把东西全解决光光。
　　“心情好，胃口也好啊。”身边的陈嫂嫂也是没想到最后都不用担心剩菜问题。她看了看已经挨着罗熙瑜昏昏欲睡的双胞胎，眼里藏不住爱，脸上尽是嫌弃。她走过去推醒了陈大哥，问几个年轻人：“下午你们怎么安排啊？”
　　“啊，几点啦？”阿凯问。
　　“快四点。”苏怀瑾比了四根指头。
　　“我们在山里逛逛。”子茵起来伸了个懒腰，问，“姐，你们呢？”
　　陈嫂嫂过去蹲下，大手扶着双胞胎的后背，说：“这俩都快睡着了，我们先回屋睡个午觉吧。”两个娃娃手里还抓着自己做的花环，听到老母亲这么说，本来都想挣扎一下，却发现眼皮已经先一步臣服于睡眠老巫，沉得怎么也撑不起。
　　“可以啊，睡一觉六点起来，刚好看灯会。”阿凯举着薄荷糖，问谁要。
　　大人们都要，而小孩听到“刚好看灯会”这句话后，十分安心地打起瞌睡。
　　“阿凯，咱俩走，赵颜和他们一起。”突然被安排了，赵颜的腮帮子含着糖，见好友冲她眨了个单眼。虽然她最初也没打算跟着情侣当电灯泡，可这人为什么向徐步阳也眨眼，而且人家在和发小讲话，根本没注意你好吧！
　　“那我们先回去啦。”陈氏夫妇抱起双胞胎，最先离场；乐真乐陶环着爸妈的脖子，困倦得睁不开眼也坚持朝朋友们挥手告别。

　　剩下的人没有就此解散，解决好个人卫生后，大家搬着保温箱走去停车场。
　　“玩得开心点。”子茵走在赵颜旁边，肩膀调皮地撞了撞对方，“晚上要去池边喏，那里会很好看的。Eva弟弟说带你去。”
　　“你要不要再大声点？”赵颜用箱子挡着，侧过脸说话。
　　“都在我的计划中呢。”她皱着鼻子骄傲地说。女孩头上还歪斜地戴着男友的帽子，短发的发尾有汗，赵颜把防晒衣兜里的纸巾拿给她，听到她问，“你是不是明天回家？”
　　“嗯。”
　　“直接回？”
　　“回去放下行李吧。”赵颜也不确定。
　　沉默片刻，子茵正要说话，走到车旁的阿凯大喊了声：“茵茵，车钥匙——”子茵摸了把裤子袋，连忙跑了过去。
　　放到箱子后，只剩下四个人。
　　苏怀瑾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现在是不是可以领许愿牌了？”
　　“可以了。”就走在他身旁的罗熙瑜回答。
　　“在哪里领？”赵颜倒过去，一边背着手走一边问，又发现只有自己在问，便又说，“我第一次来。”
　　“每段路都有僧人和志愿者，那边可以买。”一旁的徐步阳回答道，他看了赵颜一眼，拉开了些距离。
　　阳光闯入了一双凤眼里，罗熙瑜举起两只手掌张开：“十块钱一个。”
　　“呃……那双方都挺有诚意的。”赵颜听到左后边的嬉闹声，转了个半圈回去。那侧上空浮现出朦胧的水光，蓝天倒映在水里，里面的人像在空中畅游，有的拨开云层，有的一下跳进厚云朵里。
　　这里面还有游泳池呢，赵颜在心里感叹。
　　苏怀瑾注意到她的目光，往池边扬手一指，“那边是健身馆，里面有其他设备，但有的要收费。”
　　饮食区也建在这边，对面路上挂着咖啡、酒吧的招牌，不算多，也足够来这里的大部分人自给自足了。
　　“晚上他们约在哪儿？”她听到苏怀瑾问。
　　徐步阳似无所谓般耸耸肩，说没留意。
　　是和自己来时不一样的路，两侧栽植的像是谢了花的槐树，可惜她才疏学浅，是不是也认不全。他们一路走得很自在，简单地聊平常小事，直到苏怀瑾突然大叫了声。
　　其他三人都顿住脚步看向他。
　　“你干嘛？”徐步阳问。
　　苏怀瑾左看看罗熙瑜，右再看看发小，着急地伸出只手，掌心朝上：“步阳，给我车钥匙。”
　　“到底怎么啦？”徐步阳一边从包里掏钥匙，一边问。
　　“哎哟，熙瑜我们不是说要去看那个吗？我工具还放在车里。”
　　罗熙瑜一听也记了起来，一只粉拳打在另一边手掌上，“啊！鸟窝！”
　　“对！”夏天一过，天黑得越来越快，苏怀瑾着急地抓过钥匙，拉起罗熙瑜的手便往回跑，“得快点，不然天黑。”置身在和时间赛跑的紧迫里，他来不及解释，只能暂时挥舞手臂来告别，“阳阳小颜不用等我们了，我们先回去一趟！”
　　“赵颜晚上见！”罗熙瑜难得的大声。
　　赵颜朝他们背影高高挥手，默读苏怀瑾情急之下爆出口的称呼。
　　风从后面吹来，原先一群人，现在只剩下他俩。道路敞开，倒还有其他人走过，有来办理入住的人，有同样是去赶秋灯愿的人，还有为维持秩序，在进行区域巡逻的工作人员。一辆正经的商务车开过，一个急刹停在后方不远处，他们听到司机下了车，挂着耳机走去开了车后厢，喘着粗气和电话对面的人说：“真滴啰李老板，我搬完物资才发现那些小金鱼是玩具鱼来的咧。诶哟，我拍个照给你看。没有没有……水里……发着光咧。”
　　他的声音不算大，就是隔着并不远，风又能把声音送过来。
　　站在人行道上，浮于半山腰，赵颜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世界乖谬荒诞，又那么合情合理。她抿着唇，掀眸瞄了下徐步阳，接着再也憋不住了，放声笑了出来。
　　徐步阳捂了一下脸，轻快的笑声欢乐地从鼻息间尽数漏出。
　　为什么会笑啊？谁管它呢，就是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