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贪念 我要你僻股 ...
-
裴灵卿猛地睁开眼睛,惊慌地看看四周,窗外已大明。
“坏了!”
他竟然在皇宫中睡过了头,赶忙快速移动下床,去穿木架上搭着的衣服时,脚一踩在地上竟然发软,摔了下去。
“嘭通!”
屋内发出一声清响,裴灵卿双手撑地,看向自己两腿之间,怎么感觉那里有些被摩擦过度的疼。
但他没来得及深究,听到动静的宫女太监就进来了。
“裴大人,”一个红袍太监先入里间,看到这场面,赶紧上前搀扶,“这是睡糊涂了?”
裴灵卿看了看这人,非常熟悉的面孔,是去北州宣旨并一路带他回京的领头太监,不过他们一路上没说过什么话,也不知姓名:“公公怎么在这里?”
太监年轻的脸上浮着适宜的笑:“小的张忠,师父张合公公调小的过来当值,伺候大人。”
“劳烦,”裴灵卿听完他话,对此人身份也有了些掂量,问及正事,“公公,现在什么时辰,早朝开始了吗?”
太监将人扶到等身铜镜前,挥手示意外面候着的人进来更衣:“早朝现在应该已经要结束了。”
“什么?”裴灵卿眉间微蹙,虽然他并没打算真的接受封官,但身为外臣昨日受恩,今日就错过早朝,不管是天子那儿还是在文武百官眼中怕都有不好的印象。
正想如何应对弥补之时,房门被再次打开。
屏风上投映出一个高大身影,随那身影移动而来的还有外面晨花的清香,箫崇礼一身朝服,显然是下朝便直奔这里,斜倚在门框边,看着神色凝重的人,嘴角微勾:“兄长,早啊。”
“陛下,”裴灵卿赶忙系好腰带,走了过去,躬身行礼,“臣……臣汗颜,竟睡过头错过了早朝。”
箫崇礼看到他本就愉悦,瞥见那细嫩后颈上的红痕心情更是大好,双手扶起人:“兄长还是把我当小时候那孩子吧,我们自己人亲近些,不要讲究虚礼。”
但裴灵卿最是公私分明:“就是陛下念情,恩惠至此,微臣当更加谨小慎微,事事做的妥当,才不会让陛下圣名有损。”
“好了好了,”箫崇礼才不在意那些,牵着裴灵卿的手出门,“我还没更衣,兄长直接去我那儿盥洗吧,刚好一同用早膳。”
接近五月的天在逐渐变热,早膳也安排在了外面的花园中。
“没想到陛下会在休息的地方建这样一方园子。”裴灵卿吃的少,听着箫崇礼有一搭没一搭的亲切闲话,神思也不禁跟着放松,看着入眼绚丽的色彩轻声感慨。
听到他主动说话,箫崇礼眸中放光:“兄长喜欢吗?我亲自画图督造的,选的都是色艳大朵的花。如今正是它们开的时间,兄长将好玩赏。”
裴灵卿点点头,他自小就喜欢花,而如今宫里的这些花是他见过养得最好的:“昨日得陛下恩准,还有幸逛了半个御花园,见到了些难得的种子。”
“兄长喜欢哪些?我让人挖了做盆栽,放在兄长寝居处,日日能见。”
裴灵卿赶忙辞谢:“园子里可见天地,挖了屈居房檐屋瓦之下,岂不可惜。”
“兄长还真是爱花啊。”箫崇礼单手撑下巴,看着对面的人。
“是陛下的花太好,让人舍不得糟蹋。”尽管对方念及旧情,但他不能贪得无厌,裴灵卿时刻在心中谨记着自己的位置,谨记着君臣关系。
而且他也没打算一直留在京城,等这边处理稳当他就会回北州和家人住在一起。这些娇贵的花无法在北州生存,留在不见天日的宅子里,真的是糟蹋。
“什么糟蹋不糟蹋,只要兄长喜欢,不管何种手段我都会找来双手俸给兄长。我的就是兄长的……”箫崇礼狭长的眸子含情脉脉,兄长是独属于我的。
裴灵卿心中一阵忐忑,天子拥有九州万方,他怎么敢接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赶紧移开话题:“昨日后来没能见到陛下,不敢擅自离去,便僭越地留在了宫中。现在刚好与陛下拜辞,回宅收拾后便去各部报到。”
箫崇礼手忽然一紧,神色微僵,但很快将波动的情绪强压下去,保持住温和微笑:“好啊,但是先不着急。兄长是朕钦点的翰林学士,太子太傅,今日便在宫中协助朕处理政务吧。”
裴灵卿只得先应下:“是。”
修心殿内,清香缭绕,硕大的空间只张合与一俊朗端正护卫侍候在旁。
除了张合手中研墨的声音,再无其他响动。
裴灵卿坐在长案左侧,认真检阅着箫崇礼处理过的奏折,竟不自觉地渐渐入了迷,当今君王的治世之能超出了他的预料。
以至于,不知从何时开始,箫崇礼早放下朱笔只看着他都没发现。
灿灿浅阳中,裴灵卿长睫如鸦羽,鼻梁高挺眉目分明,线条柔和平添温情,一张薄唇轻轻抿着,随奏折内容出现略微不同的幅度。
“兄长,”箫崇礼如一只小犬趴在自己臂膀上,仰头望着他,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缱绻慵懒,“可有要指教的?”
裴灵卿听到声音一怔,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脑袋:“累了吗?”
箫崇礼表情一喜,在他收回时贴了上去:“不累不累,一点儿都不累!”
但他凑上来的高大身影瞬间让裴灵卿回过神,这可不是曾经六七岁的孩子,可不是在幽庭两人读书学习的日子,慌忙匍匐请罪:“臣,臣该死!”
箫崇礼仿佛从云端跌落,神色暗淡下去,走到裴灵卿身前蹲下,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兄长。”
裴灵卿咬牙没敢应。
“兄长……”
裴灵卿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声音,正欲再请罪,忽然一双大手掐入他腋下,接着整个人像被提溜小猫一样提了起来。
“啊,啊呃!”裴灵卿双脚离地一时惊恐地叫了两声。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箫崇礼嘴角勾了勾,一手拖着人臀一手揽着人背扛在肩头:“也该劳逸结合,去逛一逛兄长昨天没看完的御花园吧。”
身后跟着的张合忙宣道:“起驾!”
那面容俊朗气质持重的护卫则如一个影子默默跟在后面,抬腕向四周做了个手势。
“陛下,陛下,”裴灵卿慌极了,双手张开又不敢碰箫崇礼,只能徒劳挣扎,“快放我下来,这成何体统!让人见了传出去,微臣贱命无关紧要,辱了陛下圣名如何是好!”
“听见了吧,”箫崇礼在殿门前站定,对摆驾恭候的宫女太监道,“说不喜人见。”
所有人立即埋首,视线只盯在自己胸前。
“兄长。”
裴灵卿听见擦着耳边的声音,接着身体卧进一个柔软的座椅里,等视线清明,他已经与箫崇礼同乘一驾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陛下!”裴灵卿严肃地瞪向箫崇礼,“怎么能如此轻浮不合规矩,你让宫人如何看你!作为一国之君,当格外注意言行举止,才能受人敬仰啊!”
箫崇礼却从他生气的话语中品出了其他意思:“兄长是在担心我?”
裴灵卿回过头,想到那些民间传言捏紧衣袖:“反正,不要再做这些有损圣名的事,人言可畏。”
“兄长,我不在乎,”箫崇礼将头埋进他的肩颈处,感受着好久没享受过的暖阳,“这些我都不在乎,兄长。”
他已经抓住了他的毕生所求。
裴灵卿默言,他本想做个规矩的臣子,用那最是明哲保身的一套,但总在这人身上看到曾经孩童时的影子,便忍不住维护。
如此珍念旧情,他不相信这样的人是那些人口中残暴的君主,自己就算不能成为助益,也决不能给他名声添污。
可身旁的人虽为帝王,与他相处时的品行却如儿戏,完全不在意天子威严,裴灵卿坐在这銮驾上左右不自在,好在一路上都没再碰见人。
这边裴灵卿兀自担心,思绪纷飞,埋在他颈间的人却漏着目光偷偷观察着他的神情,被他苦闷的样子逗笑。
可爱啊,真是太可爱了,箫崇礼感受着裴灵卿的体温,忍不住亲昵,贪享,这人可爱到让他完全不舍得放手啊……
到御花园后,依旧只有张合与那护卫远远跟着,整个园子再无旁人打扰。
一路逛着,十步一景,桃李杏芬芳,玉兰杜鹃香,更有数不尽的名贵花种,身处其间,满袖盈香。
箫崇礼折下一支西府海棠细致剔去多余枝叶,便成一根天然发簪。
“兄长。”
裴灵卿一直心思繁重地想着其他东西,根本没精神赏什么花,听到声音抬起头:“怎么呢?”
而他抬头便迎来箫崇礼俯下的身子,那张锋利俊美的脸在瞳孔中放大。
“今日天气这么好,怎么愁眉苦脸的?”箫崇礼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将那支带着花叶的西府海棠插进了他的发间。
裴灵卿一顿,忙摸头上:“是,是什么?”
箫崇礼捉住他抬起的手贴在他自己脸上,将他的头扭向旁边,一树繁茂盛大的西府海棠:“是它。”
那些粉白娇嫩的花映入裴灵卿眼眸,他脑中所有纷乱暂时被全部洗去,只剩下一片惊喜:“好美。”
微风拂过,枝叶摇晃。
箫崇礼看着眼前的人:“嗯,好美。”
裴灵卿深吸一口气,脑袋清晰不少,决定先不想那么多,反正会在京城待一些时日,这期间就尽好他臣子本分慢慢规劝帝王。当下更重要的是他需得尽快看清朝局,做好全身而退的准备。
“陛下走吧,”他迈开步子,“我们君臣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当叙旧,一起好好逛逛这园子。”
看见他重新打起精神,箫崇礼脸上也露出欣喜,快步跟上去,偷偷摸摸地牵起了裴灵卿的手。
裴灵卿怔了怔,但脑中想起小时的箫崇礼,脆弱胆小,只要出幽庭就会紧紧抓着他的手藏在他身后,或许是回念,他便也默许了此园中的逾矩。
半日游园,共用午膳,后来的时间又帮箫崇礼处理政务,等裴灵卿再回过神来,天色已经黑了。
“陛下,”裴灵卿走出门看了看外面,只有张忠一个熟悉面孔,“公公可知陛下去哪儿了吗?”
张忠恭敬回道:“小人不知。”
“好吧。”裴灵卿垂下头,那会儿箫崇礼说有事离开,以为就一会儿,没想到不知不觉将那一堆折子看完了他还没回来,“公公可否帮我向陛下禀告一声,灵卿已经打扰陛下多时,趁还没关宫门就先行告退了。”
张忠惶恐道:“大人是陛下贵客,还是亲自向陛下告别的好,我等奴婢哪有资格代大人开这个口。”
但现在就是不知道箫崇礼在哪儿,裴灵卿没打算为难他,宫中的任何人最好都别得罪。
“劳烦了。”
“大人,”在他准备转身回去等人时,张忠又说道,“您也累了一天,要不先回偏殿,小的让人准备些茶点,您可以边歇息边等陛下。”
裴灵卿觉得自己一个人留在处理政务的地方也不太好,便应了他的建议。
当他再次回到那个暂住的偏殿时,发现廊檐屋内出现了许多盆栽的花。
“这是……”他喃喃看着各处。
张忠弓腰上前,笑盈盈道:“似乎是下午,陛下命人送来的,还说本就是花房的花,就长在院墙屋檐下,让大人不要可惜。”
裴灵卿轻捻一株花瓣:“只是暂住,陛下太有心了,让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谢恩才好。”
张忠一脸亲和:“大人今日逛了一天,已经叫人备好药浴。”
虽然没明说,但裴灵卿已经感觉到这是让他再留一晚的意思,不过都这个时间了,也只得明日再找箫崇礼当面告别。
明天他一定要出宫,不然府里的下人肯定会很担心,说不定会着急地给北州爹娘传信。
御用之物都是上乘,这药浴不知放了些什么,裴灵卿一入水便觉得筋骨都舒畅了,忍不住多泡了一会儿。
当他终于起来,擦干身体,穿着衣服出门时,却与一双因惊慌逐渐瞪大的眼睛对上。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宫女,稚嫩灵气的脸上带着伤痕,嘴角沾着残渣,努力塞着桌上的糕点,但在看到裴灵卿的那一刻所有动作都停滞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宫女赶紧趴在地上连连叩首,“我只是太饿了,求大人饶命,呜呜呜……”
裴灵卿系好衣服,走到了宫女面前:“嘘,会被外面的人听见的。”
宫女从袖间抬起一双如小鹿般带着怯意的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面前的人对她语气会如此温和。
裴灵卿从桌上端下一盘糕点:“吃吧。”
“奴,奴婢不敢!”
裴灵卿微微一笑,将糕点放到她面前:“饿肚子的话,晚上可睡不着哦。”
小宫女看了他一会儿,见真的没恶意,拿出大不了一死的勇气双手抓糕点狼吞虎咽起来。
裴灵卿倒了杯茶递给她,好久没见过吃东西这么香的人了。
“别着急,桌上还有。”
小宫女肚子得到些满足,边大口吃着眼睛看向他:“您真是个好人。”
“哈哈,”裴灵卿被她逗得笑了两声,“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儿?”
“我,我叫梨藕,”小宫女有些不好意思,“是洒扫宫女,太饿晕倒了,醒来便是这个时候,看到吃的没忍住……”
裴灵卿知道在宫里这种没什么靠山的小宫女太监并不好过:“别害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多吃些,吃不完的,一会儿揣走吧。”
梨藕眼中泛起光:“大人您真好!”
看着这张活跃起来的面孔,裴灵卿脑中忽现一个身影:“梨藕,你听过一个叫秀雅的宫女吗?”
“秀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