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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94. 不在身边,谁没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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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奖日,长夜狂欢,会是大多业内社交狂魔的通选,人生得意须尽欢不是?
然而洁癖仙儿开心归开心,场面和礼数尽到,趁着酒精浓度到位、皮肤上开始起小红疹子,被工作人员救驾般拖走,逃离喧嚣回归恬静,高傲的金鸡挺着脖子在酒店房间里反射出阵阵幽光,指腹上传来的微凉触感让郑捷固定了一个认知,这就是梦想照进现实的最佳写照。
走过一整天的繁华,转身,只剩一个人的寂寥。他收拾得一身清爽,但无数个细胞还不停在整张头皮上欢呼跳跃,耳边也耳鸣似的盘旋交杂着无数道声音,有欢呼有鼓乐有舞台上似真似幻的笑语。而当他的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枕头的那一刻,天地归于清宁,他只想跟一个人说说话。
已入深夜,他是抱着手机盘腿坐在床上许久才拨了视频通话给理应已经熟睡之人。
从他手中六七寸OLED屏上看到的,是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对方手机大概正打横支在他的那一半枕头边上,从她肩膀看过去,背后暖烘烘的小黄灯或是如此为他守候了一整夜,她脸上的暗影和背后的光影交织,经枕头挤压,脸上的肉嘟在一块儿,美感缺缺,但在爱人眼中,真实可爱。
看着她眼皮子都抬不动,他也把头窝进枕头,学她一样支好手机,大有一副我们来交换睡颜的架势。
“没事儿,我就看你一会儿,你接着睡。”
好好先生把人吵醒了又来不忍心,那头的睡虫蠕动了一阵才闭着眼睛哼了声,声线幽远又沙哑,“等我一下……”
或是她睡觉的模样太有感染力,头皮尚且兴奋的人竟被她带得有几分浅浅困倦,在她的等一下还没等完之际,发起通话之人也开始昏昏欲睡。
而OLED屏里的人这时反倒像是刚与睡神睡仙打完架,深吸着鼻子揉着眼睛爬起来,抱起枕头吆喝了一嗓子,“起来嗨!”
睫毛刚垂下去的人被她逗得噗嗤一笑,乐得在床上打滚,大半夜的,女科学家抱着枕头高喊起来嗨,只能说是吃错药了,而他就是那片错得离谱的药片。
这样一来,两个人睡意都飞了,统统爬起来缩在床头,好端端把脸放进框框里,为了接下来这番倾心夜谈。
“恭喜你呀……”
她把声音拖得又糯又甜,谢谢两个字卡在他喉咙里滚烫滚烫的,终是没有吐出来,反倒让他垮了脸,“高真晗你讨厌,你都不在我身边……”
“行了你,少得寸进尺的,大晚上这个点儿把我吵醒,也就你敢。我还以为你得半夜才忙完呢,没喝多吧?”
她算是把话给人喂嘴边上了,撒娇的人张嘴就来,“喝了呀,宝宝你看,我又过敏了……”
“知道自己酒精无能儿还不知道躲。”她看着他手臂上一大片小疙瘩来气。
“我躲了呀,身后跟着四大金刚替我挡酒,可是总有些不得不喝的嘛。”
“你的脸呢?”他那儿哪来的四大金刚,只有四大美娇娘,“你好意思让几个女孩子替你挡酒?”
“你可别小瞧人家,丁冉和臻哥岂止是海量。”
“您可真拉风,够排场,四个美女跟你后头挡酒,这才男配呢,那男主怎么办,要上天哪?”
“宝宝你是说我会得男主吗?”
他捧着脸卖萌,她一脸理所当然,“不该吗?”
“该该,应该,我继续努力。”
她笑了,靠在床头上问他:“采访一下,什么感受?你大概得回答无数遍,可到我这里的答案,才是最真实的。”
“开心。”
“就没啦?”
他的神色开始透着浓重的认真,“高真晗,跟我一起提名的,有十几岁的孩子,天赋过人,有从艺四十多年的老艺术家,经验老辣,所以我凭什么杀出来?”
“你觉得,是运气?”
“大家都很好。”
“可是你更好呀。”
他笑着捂了脸,“我都不好意思了。”
“把手拿开,听我说,你们这种评选本来就是一届评委主观上的判定,你在这一届赢了,就是你更好,这不是你我说的,是评选人说的,我们也是被动接受的,对不对?运气又如何了,它属于你,就是你的。你心里打鼓什么呢?你怕拿得不够稳,可是这个奖是丁冉去给你活动出来的嘛?”
“她有那本事,我能被黑成那样?”
“所以啊,它就是你的,是你自己拿到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明天开始,别人可能会用更高的标准来要求你,这是好事儿,你自己也应该,所谓高标准严要求嘛。”
“要是,要是我就这么停滞不前了呢……”
“Come on baby,我已经停滞不前好几年了。”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说我呢,别扯你。”他一直担心她在这件事上过不去,平时已经尽量减少她这方面的心理压力,“那破病毒又不是你变出来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义务去干掉它,我等了十年才拿了一个男配呢,王池老师演了四十年的戏还一次没得呢,你急什么,我身为老百姓的一员,我也有我一份子的发言权,我不催你,可你是说过的,要保护我们,你记着就行。”
她的笑意直达眼底,他们总能把话说进对方心里,于是有一个问题来了,“为什么有的夫妻谈恋爱的时候甜蜜蜜,时间长了就会无话可说,还总是吵来吵去?你说说这都几点了,你倒是能跟我无话可说一回呢?”
她的疑惑让他挥起了拳头,恨不得把枕头给她扔过去,“想我无话可说啊?下辈子!”这人果然来自变脸之乡,笑眯眯的弥勒佛脸,说变就变,“你也说了是有的夫妻,是别人,跟我们没关系,高真晗,从我俩完成匹配开始,就没有无话可说吵来吵去那种设置存在,你还是放弃幻想吧。”
“现在没那种设置存在,我们可以初始化嘛,重启设置。”
“高真晗你是不是找死?”
他被逗得踢被子砸枕头,她却捧着脸啧啧遗憾,“可惜啊,你打不到我。”
他咬着牙冲着摄像头瞪了一眼,转瞬就切成了后置镜头模式,她一下子只能看到一片皱巴巴的被子。
躺回床上偷笑,她等着他出招,过了半分钟,传来一阵舒缓的吉他旋律,她对流行歌了解得不多,越听下去,越伴着几分烂大街的耳熟感。
无话不说的两个人不再多话,而是抱着枕头一起听抒情歌。这首歌老歌诞生于他的初中时代,热血少年曾经很嫌弃歌词的磨磨唧唧,觉得男子汉怎么会像小女生一样成天就知道小情小爱,一个彼时只对邻家女生产生模糊好感、离初恋都还遥远的愣头青不知道,有一天,会在他三十二岁的一个深夜,抱着这首歌泪流不止。
三十二岁,而立两年,他可以顶天立地,心照旧柔软无形。他已得到了他想要的名分,在民政局把两个人的名字记录在了一起,又圆得了梦想,第一座金鸡在手。
同样有缘分的,她是在她的三十二岁,答应了和他在一起。
他们是熟透的成年人,也有易感的少年心性,当我想你,又遥不可及,依然会眼红心疼。
“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我们有多少时间能浪费,电话再甜美,传真再安慰,也不足以应付不能拥抱你的遥远……”
真要论起来,他们俩可以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的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你总是不在我身边。
似乎他们理应疏远,理应无话可说,理应被现实种种误解割裂得八花九裂,然而他们总是很好,好得做作,好得虚假,没有人可以这样,这必然是人为的美饰。
可是对高真晗来说,我本来就是要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我会与他,继续不真实地往前走。
“你听过吗?”音乐的尽头,他轻声问她。
“第一次完整地听一遍。”
“高真晗,我在想,我们不会到老了都这样吧?”
她被他吓得干咳嗽,“您可想得真远。”
“嗯,我经常想。”
“为什么?”
“开心啊,想想就高兴。你别看我从来不跟你承诺什么,我会想很远的。”
“不用承诺,说漂亮话谁不会,你说出来了我反而不踏实。不过你也好像说过吧?说一百岁什么的……”
“一百岁什么了?怎么不好意思说了?”
“哎呀你烦不烦。”
“说嘛……”
他当然不怀好意,她的瞪视隔着两道手机屏也确实不够威力,“你一百岁还得给我做饭!”
“好咧——”他扬起店小二的嗓门,还是不忘调侃之初心,非得补上一个后缀,“宝宝——”
两个人都调整好手机摆设位置裹着被子等瞌睡,两个人脑子里也都没有要挂断这么一回事。
“我跟你说真的,我们俩以后真的也可能是这样啊,你看你就算退休了,能真退吗?一爆发这种大型流行病,你坐得住才有鬼……”
“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吗,就不知道说以后都不会有了?”
“咱能实际点儿吗?我是不指望能跟你过上爷爷奶奶那种闲散日子的,而且,只要有导演愿意用我,到八十岁我还能演个帅老头儿呢。”
她有点儿体会他所说的“想想就高兴”,有时候畅想,也是一种乐。
“怎么办?好惨啊,到老了都得哭兮兮地唱‘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他一听,两眼放光地爬起来凑到手机跟前,“老婆你唱歌原来这么好听呀,比我唱得好多了,哼,你以前都是骗我的!”
“你可真行,就听了一句就好听了,多两句不就露馅儿了吗,躺着,大不了我再给你唱首《摇篮曲》。”
“不唱的是小狗。”
“给自己挖坑,谁能比我行?”
“嘿嘿,老婆,你还可以给我唱另外一首老歌,我刚刚想到的。”
“你可别为难我了,我哪会几首歌呀,不过你上次唱的那首《打靶归来》我会,你要听吗?”
“大半夜的,这么雄赳赳气昂昂的,我们还睡不睡了?”
“你还知道有这回事呢。”
“可是今天不是高兴嘛,你陪陪我怎么了?”
今天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有你分享。不一定要你听我的宏图大志,哪怕说的都是毫无营养的废话,我只想与你一起。
其实她只要说一句,明天我还得上班呢,他一定立马挂断通话,可是她没有,她愿意相陪,而他明确的知道这一点。
“冤死个人,谁没陪你?”
“别生气别生气,我想到那首歌了,就是唱我们俩以后老了……”
“当你老了?”
“不是,没那么伤感,是很温馨的那种,你想想等我们老了,老得牙都掉了,我现在想想,都很浪漫……”
“哦——我知道了,我会唱,可是那歌得多老了,你那时候还没出生吧?”
“瞎说,肯定比我小几岁。”
“我不信,我查查。”她翻身起来搞执着,却恹恹爬了回去,“1994年的啊……”
“看看,我说吧,我妈那时候可爱唱了,跟还跟我爸合唱来着。”
“咱爸咱妈真有意思。”
“你要跟我合唱吗?”
“可以,不是说好了,下次联欢会唱洪湖水浪打浪,我陪你唱。”
夜更深,他悄声问她想睡了吗,她说再放首歌来听听。
“最浪漫的事?”
“那个留着下回听,今天听更贴近眼下的。”
他抿抿嘴,手指又朝着江美琪的名字去了。
“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身边……”
一首歌龄十八岁的老歌旋律简单、歌词浅显,意外击中一对严格意义上来说尚在新婚期的年轻夫妇的心,迷迷糊糊中,高真晗想,如果我任性一回,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