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足高登》张张A

87、87. V的形状，最重要的字

　　医院给郑捷安排了一间病房暂住，这就等同于他继续执行隔离政策每天两点一线往返于他和高真晗的病房之间。
　　一切都是特别照顾，为满足所谓高真晗最后的愿望，想方设法把人送来了上海，在上海疫情不便之下，卓老跟医疗团队谈过之后决定冒险，放弃通知家人，否则人来不了，那份着急能折磨死人。
　　两个天天做核酸的人凑到郑捷的临时病房谈心，李蜀国舒展着腰身说多少天了，终于能走出病房，迈进第三道房门。
　　“所以来接我的两个人都是你同事？”郑捷问李蜀国。
　　“啊，是我组长和小崔，我们三个人这次一起执行任务去的日内瓦，我跟高博士是一组。”
　　“李哥，要是换成你，有一天突然发现老婆去当特工了，会是什么感觉？”
　　“兄弟，我懂你。”李蜀国拍了郑捷肩膀，一起望向窗外的夕阳，“我知道你特别想知道，我就跟你说说吧，我们组长都跟你介绍啥了？”
　　“说你们截获了情报……”
　　“狗日的，都是这情报害的。”李蜀国一听这俩字就上火，“当时上头一听，可不敢让那些大专家上了，找来找去，这事儿就落高博士头上了。我就一执行任务的，本来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是我跟高博士这也算过命的交情了吧，我就要说，这决定也忒不地道了，高博士还这么年轻，前途无量，人家婚还没结呢，谁这么忍心的。”
　　李蜀国被疫情逼得长时间没见着活人聊过天，开端就上了火力。郑捷则想起他刚跟高真晗打交道那会儿她就说过，长得好就是占便宜，看看，这不就能让李蜀国这般为她说话了。
　　“没有万全的决策，总得有人去，她自己决定去了，我们也不抱怨。”
　　“我说你们两口子这境界，要不要这么崇高。”
　　“李哥，范组长跟我说，当时对方也可能不出手的，是被高博士逼的？”
　　“咳，你就那么听着，这也是我们后头总结会的时候推测的。本来最高风险是我们到的那天，按理说，上这种丧天良的东西，不就是想让我们开不了口，不甩控诉他们的证据，可是我们像生化兵一样搞了一晚上都没有任何发现，高博士发言那天也没事，事实上，我们的防备已经降到最低了，因为散会那天再狙我们也没有任何意义了，高博士的发言你有机会找去听一听，我跟你说，我一个完全听不懂的，情绪都能被吊得恨不得灭了那群狗日的，谁干的灭绝人性的事儿咱不说，让证据来说话，还把脏水泼给咱武汉实验室，高博士的反驳太漂亮了！”
　　“你的意思是，要是她那天表现不那么过火，也许，这事儿就过去了？”
　　“投毒的人还没抓着呢，我们没法确定。事前没有人知道是她发言，最大的目标应该是叶团，但是事后就是冲着她来的，这只能跟大会发言挂钩才说得通，从取消阻止改为了报复。”
　　“李哥，这个剧本很烂，过于粗糙，还有点儿荒唐。”
　　“是，是个你们拍电视剧都会被嫌弃的剧情，可是兄弟，现实是咱们差点就回不来了，所以说，咱们情报口的同志还真不是吃白饭的，要不是提前准备充分，谁也别想在VX面前留活口。”
　　“她怎么就知道是VX呢？”
　　“高博士当时也是猜的，时间太短了，她也只能凭现场的蛛丝马迹在一瞬间做判断，下赌注。”
　　而目标究竟是怎么针对上高真晗的呢，用上了超级可爱的瓦莱黑脸羊。
　　降低防备级别的她走进房间的时候还在问李蜀国，要不要再例行检查一次，然而女性对可爱事物天然无抵抗力，直接坏了大事。
　　迷你瓦莱黑脸羊小摆件在胡桃色桌面上突兀明显，其萌态精准击中了高真晗的心，她早就想好了回程在机场扫一堆瓦莱羊手信回去送人，在李蜀国还来不及提醒她之前，她已经掀开透明包装盒盖捏着羊尾巴把迷你小羊拎了起来，李蜀国仓促问了一句：“这东西今天才有的？”
　　那一刻，高真晗凝固了。
　　每一帧的流逝，都是以秒计，现场与死神赛跑的人恨不得切割成千分之一的毫秒来计。
　　恶心感袭来的时候，她在瞳孔剧烈收缩中撑住微弱一丝神智捏住羊尾巴把东西重新扔进了透明包装盒，倾尽光速流逝的力气把盒盖重重罩上。
　　屏住呼吸的时候她在想，要不要不要命地再深呼吸一次去判定挥散的味道，可是她想活，哪怕只剩亿分之一的机会，她想活。
　　李蜀国看清了她的手势，她出事了！
　　他们之前商量好的，来不及用语言传递信息的时候，他们有约定好的信号。他心擂如鼓，谁人不是第一次遇上神经毒剂，那可是生化武器，杀人无形，可是他出任务多，实战经验不少，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迅速做出判断采取行动。
　　他一跃而过，冲过去敲碎了火警报警装置，警鸣大作的时候，他竭尽全力抢速度，飞扑向了墙边的装备箱，那是他们一路带来的重要神器。
　　高真晗像是无根之叶在龙卷风里无望飘摇，头痛欲裂与窒息感一点点逼上来相比，都像是不值一提，汗从全身上下狂卷而来，她知道，她会死得很难看，这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了，口水会失去控制地狂流，会抽搐痉挛到不成人形，甚至失禁，她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她希望，李蜀国还来得及。
　　李蜀国第一时间没有愚蠢地奔向高真晗，就是为自己赢得了活的希望，他打开装备箱时，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惧让他全身抖得厉害，可是他得快，他得比闪电还快，他得救他们两个人，他在套上防毒面罩前大吼了声：“高博士，你猜是哪种？”
　　高真晗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像是躺在水里的她把残留的意识拼凑起来，用手指撑出了V的形状。
　　正在此时，终于冲到高真晗房间门口的范组长和小崔不敢轻举妄动，只防备性地在门口狂喊：“怎么回事？”
　　李蜀国怒火中烧，命都不要了，把刚戴好的防毒面罩扯开一个角，暴烈怒吼：“VX！”
　　范组长和小崔矗在门口，异口同声：“我艹！”
　　两个人脚步不稳地冲回他们房间去拖另外两套装备，李蜀国拼命快速套好面罩手套，本想给高真晗也套上面罩，可是来不及了，她已经开始呕吐，嘴里一直往外翻滚胃液，她濒死之模样让他几乎以为真的就来不及了，他抖着手忍住心跳狂躁的不适，拔出解磷针就给她注射，高博士说了，没有什么毒是一针解磷针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打两支。他顾不上对不对，先两针下去在阎罗王嘴里拔牙。
　　身后做好防护措施冲进来的范组长和小崔开始疯狂喷洒消毒剂，把他们能用的各种品类的消毒剂都用上了。
　　被火警警报惊动来的酒店工作人员被他们全副武装的阵仗吓得寸步不敢上前，在听到房间里的人朝他们怒吼要漂白剂的时候，听了好几遍才听懂的保洁工人飞跑着拖了清洁推车过来，把整筒漂白剂都给了他们。
　　每一个人，都在用他们的方式抢救一线生机，不单单是高真晗一个人的，是属于可能暴露在毒源里的任何人。
　　叶团和林教授站在房间门口，面色铁青，他们担心又恐惧，所有人，都被卷进令人窒息的狂浪里，看不明，听不清，直到救护车的呼啸声终在楼外响起。
　　如果没有情报，这事捅到天上去也跟高真晗没关系，落不到她头上来。
　　如果没有情报，没有人能在参加一个国际论坛的同时配备生化武器防护装备。
　　因为有所准备，他们才能从世界上最致命、效果堪比核弹的VX手里，夺下一条人命。
　　高真晗何其命大，她一直只捏住的是瓦莱羊的尾巴，并非准确下毒点，即使这样，也费了她半条命，至今昏迷不醒。
　　李蜀国的转述让郑捷仿佛看到了出事当日的波澜诡谲，这个一心只走科研路又脾气刚烈容不得一丝污蔑的暴脾气傻妞，用实力为自己赢得了一场杀生之祸，也实力与幸运同在助她与死神擦肩而过。
　　夕阳渐隐之后，同样还在疗养期的李蜀国说他回病房休息了，临走，把遗愿清单的事告诉了郑捷。
　　一个人的病房空荡荡，郑捷在想着她说我就再看他一眼时的那种心境，心如刀绞。
　　丁冉的电话还在不断地来，可是他什么也不想说了，他只有两个字：随便。
　　也感觉不到饿，他又一个人摸回了她的病房。她这样的情况，没有一群领导同事还有家人相伴，竟然只得他们两个人，真好，他都快没心肝的拜谢疫情了。
　　一阵风吹进来，卷起墙边的窗帘，他走过去，正经八百地拉上窗帘，像是这才完成夜晚的仪式，关上窗帘，才好入眠，哪怕她一直睡着。
　　合上窗帘之际，他看到了天上的大玉盘，或是又到了农历十五这几天吧，月亮圆得不像话，他转身走向高真晗，特意说给她听，“看到没有，月亮都说，人该团圆了。”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静静坐了一阵，才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软件放在她的耳边，有些话，他想说给她听，也希望她能真的听到。
　　“高真晗，今天是我来到你身边的第一天，我想看看，需要记录多少天，你才会醒。我当初睡的时间，比你还长点儿吧，所以我也不催你，给你机会，让你好好报仇。你说，我们认识多长时间了，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能这么无所事事闲下来，我其实也想让你好好休息的，可是老天不让的，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呢，上海最近，都乱套了，你还有好多事儿要做呢，我也帮不上忙呀。你这回，很英雄，我连生气，都没资格，想骂你，又怕国家都不答应，可是我的委屈谁来听呢，我差点儿就没了你了，赶快起来安慰我。要是你能在我来守着你的第一个晚上就醒过来，就证明你是爱我的，赶快证明给我看。”
　　他像是完成了一期节目录制似的把音频存档放好，又坐那儿陪着她，后来，他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再后来，他是被凌乱的脚步声吵醒的。
　　“郑先生你醒醒，高博士有情况，你让让，我们让医生来检查。”
　　好情况还是坏情况？郑捷在退出病房时，两腿严重发软。
　　后来，高真晗说，为了起来安慰你，为了证明我是爱你的，所以，我必须在你来的第一个晚上就醒给你看。
　　就这样，郑捷只历经了一个白天的煎熬，就把人给盼醒了。李蜀国气得不轻，说早知道就不等隔离完了，早就该把你拖到医院当吉祥物镇着。
　　第二天，空气中弥漫的都不再是消毒水的味道，而是甜蜜芬芳的各种花香的混合，高真晗虚弱地睁开眼，恍惚看到一道人影闪过，她又闭眼眯瞪了一阵，继续感受一阵花香，再次睁眼，才看清属于她的一张天使笑脸在阳光明媚里朝她压下来，“宝宝今天做什么呀？”
　　“爱……”
　　她回答，那是从她受伤的气管里，艰难吐出来的，最重要的字。
　　曾经他认为粗俗无比，吓得他跳着要她赶紧删掉毁尸灭迹，可如今重来一遍，没有什么比这个愿望更纯洁美好。
　　我要在我有生的每一毫秒，与你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