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足高登》张张A

86、86. 再看一眼，第一件事

　　郑捷杀青回到上海的家，倒头就睡，隔天醒来，变天了，全城大范围封控，小区已经封得恨不得连苍蝇都飞不出去，他被迫开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日子。然而他倒知足得很，只要不饿肚子，一个人的日子难得自在，除了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高真晗和他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之前，她说：很忙，别吵。
　　最是他有充足的时间吵她的时候，不敢吵，又迟迟等不来她的消息，难得他一天天积累出一肚子怨气，想着总要找机会“回报”给她。
　　在他还能勉强把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平顺的时候，外头越来越不平静，小区群里有人分享附近小区闹事的视频，闹事的住户情绪激愤，保安的嗓门也哑得快喊不出音。冲突必定有因，这样一再延长的封控，又没有做好后勤保障工作，个别居民心理失衡，也是可以想见。
　　时间长了，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一个人关在家的第几天，刚给父母回了消息说没事，起身打开冰箱拿了瓶牛奶，就听到门铃声响起。
　　“郑先生，有人找你。”
　　穿着工装的物管人员是来给人带路的，小伙子让开的同时，充满好奇的眼睛一直在来人和郑捷之间打转，却被人强硬阻断并且隔绝开来，“谢谢你带路，现在麻烦你离开，我们在执行公务。”
　　一句话，让门内的郑捷懵得以为在拍戏，却没有一架摄像机对着他。
　　“郑捷是吧？”
　　“是的。”
　　两个明显是穿公务制服的人站在门外，郑捷分不清职能部门，被他们一脸严肃和古板搞得心里直打鼓。
　　“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门外站在前头的人如是说，郑捷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门外站在后头那个人这才啧了声，用力一拳捶在前头那人的后背心上，“怎么说话，”然后才跟郑捷道歉，“不好意思，说习惯了。这是我的证件，我们的任务是来接你，带你离开。”
　　郑捷定睛一看，惊魂未定又开始四处寻找摄像机。他一个一等良民，平时连跟派出所打交道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就从天而降国安局了，是带国字的，不是徐汇区公安局，一时间，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反诈APP怎么用？
　　“那个……同志……我怎么相信你们？”
　　他紧张得结结巴巴，连从来用不上的称谓都上了。
　　“放心，光天化日的，我们还能在你家门口把你绑架了不成。”
　　郑捷尴尬地笑，腼腆的样子哪里像个大明星。
　　肩负任务的两位大哥也不再跟他周旋，让他赶紧收拾收拾东西，估计需要他离开一段时间，在他超高的反诈意识面前，有一句话轻易打消了他所有的疑虑，却把忧虑值爆棚拉满。
　　只因国安同志问说：“高真晗是你爱人吧？”

　　时间回拨到二十一天前，高真晗第一次跟李蜀国在机场贵宾休息室见面的日子。
　　一个全球新冠论坛，阵容不必太过豪华，说是代表团，连团长加她这个成员，其实也只有三个人。然而豪华的是他们的合作团队，代表团每人搭档了一名国安人员，团队瞬间扩容到六个人。高真晗调侃说这可是她的人生高光时刻。
　　出发前，各人忙着交代工作，跟家人告别，两个恰好忙完以上事项又本就是搭档的两个人，自动组成了临时聊天搭子。
　　“高博士，你接到任务的时候，有没有害怕呢？”
　　李蜀国的问题让高真晗仔细回忆了一番，想想自己是怎么一脚踏进这种风云际会里头的。
　　“应该轮不到我来害怕吧，不是有你们吗？”
　　“正因为有我们，对谁来说，都是危险的事情，我当时就想，最好给我搭档一个会功夫的。”
　　“我会一点儿女子防身术，算不算有功夫？”
　　在两个人的玩笑话中，气氛轻松起来。
　　“高博士，叶团说，到时候，是你代表咱国家发言啊？太牛了。”
　　高真晗苦笑，“那可不是赶鸭子上架嘛？都怪你们国安。”
　　李蜀国笑得憨厚，“我们也是职责所在，就是为了保护国宝级人物，需要你们涉一点险。”
　　高真晗倒是一脸大无畏，“没事儿，为国效力，是我的荣耀不是？就是有点儿好奇，能有多危险？”
　　“这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我们会做好各种应对准备，其实我们也希望，我们的情报是不准确的。”
　　“当然，希望如此。”
　　高真晗接到任务的时候，也是懵的。她一直埋头做基础研究，一不留神一抬头，整上国际舞台，考验生死时速了。
　　没有人希望情报是真，也不保证准确性，但首条防备措施，是把原代表团成员换掉，更换成员也是头痛事一件，能够代表国家去发言的，都是损失不起的国之栋梁，然而凡事论轻重，总需要有人填补这个空缺，再加之情报所指涉及生化毒剂，需要有这方面的过硬背景，于是，天远地远，这个名额之一绕地球几圈竟然落到了高真晗的头上，她未婚无后代，负担最小，在转新发病毒组之前，跟过生化防御武器课题，去为论坛为武汉病毒起源说正名，她这个新一代武汉市民，责无旁贷。
　　疫情期间，原本的直航也没了，经法兰克福中转，快落地日内瓦之前，人人都疲惫不堪。范组长递了纸笔过来的时候，李蜀国接过的动作有一丝僵硬，这一路他和高博士相谈甚欢，这种残酷时刻他一个大男人也受不住。
　　“要做什么吗？”
　　对方明亮的眼睛让李蜀国不忍直视，高博士是那么漂亮，是科学队伍中的明珠，她年轻有本事，怎么看，都不该舍在他们这趟未知的旅上。
　　“那个……”李蜀国把纸笔递给她，“遗愿清单。”
　　高真晗愣了愣，恍惚有如置身元宇宙。
　　“没遇上空难也有这待遇呀……”
　　她强打笑颜开着玩笑，李蜀国一个大老爷们儿先心酸上了。
　　她接过纸笔出神了好一阵，一个字也没写，退还给了李蜀国。
　　“小李，听你这名字，你是四川人吧？”
　　“啊，对。”李蜀国顺口答应，对高真晗天外飞来的问题感到不解。
　　“我喜欢四川人。”
　　“啊？”
　　“我爱人是四川人。”
　　“哦。”
　　大小伙子李蜀国，一颗心被高真晗两句话吊得蹦床弹跳几回合。
　　“可是高博士，你还没结婚吧？”
　　二愣子李蜀国的困惑让高博士速速红了眼，声音飘散如风，“早知道还不如结了……”
　　李蜀国局促坐着，大气不敢出，安静地等着高真晗，遗愿清单并非正常工作流程，是他们小组私下的规矩，以前的前辈出任务的时候真遇到过出事的，于是他们就保留下来这个传统，要有个好歹，能尽极其微弱的一点心意也好。
　　听完李蜀国的解释，高真晗明确表示，我没有需要写下来的愿望了。
　　“我想了想，我的方方面面，都挺好，如果我有事，最放不下的，肯定是家人，好在我爸妈我爷爷奶奶身体都还行，家里条件也还过得去，我有什么需要特别交代的呢？我想不出来。这样说起来，我的人生其实挺圆满的，就是人家说的，人生赢家？是吗？”
　　李蜀国不是第一次出任务，小伙子也见识过风雨，可是高博士语调貌似轻松，实则沉重得他头都抬不起来，听她这么问了，下意识点头连连。
　　“我就……不写了吧，不过小李，我能私下跟你说一个愿望吗？”
　　“你说，高博士。”
　　“要是，有可能的话……如果有条件的话……如果是最后的最后的话……我希望，能再看我爱人一眼，一眼就行，就像是最后的仪式，我不留遗憾，我之前的每一分钟都没有浪费过，做人也不必贪恋过多。我就是吧，贪恋这人的美色，我想最后多看一眼，这样我喝孟婆汤的时候，说不定都还能记得……”
　　“哎呀高博士你别说了……”
　　高真晗笑中带泪，把一个铁血硬汉搞哭了。

　　没有人敢把封锁了半个多月的小区撕开一道口子，郑捷离开小区的视频被人从楼上拍到，一经放到网上就引起轩然大波，被无休止的封控搞得窝火的网友像是找到一条宣泄的管道，半天时间，冲天火焰燎原网络，逃跑哥的名号响彻社交平台。
　　然而，再恶毒再难听的话，郑捷已经不在乎了，他现在可以什么都不要，外头就是把他说成死人了，他也听不到。
　　李蜀国见到郑捷的第一面，才明白高博士说的贪恋美色是什么意思。只知埋头工作三十出头了连女朋友都没有的糙老爷们儿李蜀国之前并不认识郑捷，虽然他惊讶于高博士的个人选择，用眼睛看上去又不得不承认般配无比。
　　“郑捷你好，我是李蜀国。”
　　“你好，我听说了，谢谢你救了她，要是没有你及时……谢谢！真的感谢，我怎么说都不够。”
　　郑捷这人有个奇特的能力，他是不是演戏你都会感觉他无比真诚，何况现在，他能把心都掏给高真晗的救命恩人。
　　“本就应该的，也全靠高博士自己，要是……咳，我先带你去看看她吧。”
　　这是能把郑捷手脚都冻住的时刻，明明心急如焚，又矛盾地迈不开步子。
　　五年前，高真晗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去见躺着醒不来的他的吧，可是时间段不同，事情的性质也不同，撕绞人心的程度，他必然要认领得更深一些。
　　难怪在宁波机场下车前她抱着他半天，死活不撒手，她装作不过顺嘴一提说我要出差，可心里分明清楚，我得拿命去博。她谁也没说，瞒着家里，连林妙可也没说，一条后路也没留。
　　李蜀国看着郑捷的反应，觉着要么就是和高博士感情不够深，要么就是太沉得住气，他自然看不到当郑捷看到监护仪上心跳显示正常时落到地上的那颗心。
　　神经毒剂是什么东西？十分钟不丧命已是大幸之极。郑捷原以为，这四个字就连出现在他剧本里的几率都微乎其微，可高真晗终归是不凡的，只有她才有本事把他扯进这番有如幻像的局面。
　　生生死死悲悲切切他演过太多，真轮到他了，那些刻意的刻画输出都用不上，问得还特别平静，“她醒过吗？”
　　“没呢。”
　　他望着沉睡不醒的人，眼里流露出的柔软让李蜀国都动容。
　　“李哥，你知道她醒了之后我第一件事，是要干什么吗？”
　　郑捷亲切的称呼轻易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李蜀国憨憨一笑，“这一题我会，肯定跟高博士想的是一回事。”
　　一阵惊讶之后，郑捷笑得无比好看，只听李蜀国斩钉截铁地公布答案：“不就是登记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