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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83. 我怎么能不担心,过不去的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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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艺圈丑闻加身,周遭切割比的就是速度。剧组切割不掉,照样正常开工,郑捷关在剧组,未尝不是好事。
剧组也可怜,每天在网上被逼着换人,可进程过半的拍摄,谁敢停,谁也赔不起那个损失。
宋一洋团队在被骚扰得烦不胜烦之后也被迫发了声明,表示只专注角色,每天收工他几乎是被人架走的,就怕他和郑捷多说一句被人拍到。
每每这个时候郑捷就无奈又想笑,他比病毒还可怕,人见人躲,可是这跟宋一洋没关系,换他们对调,每天导演一喊停,他能被丁冉安排的人抬走。
对此,宋一洋也尴尬,趁着两人拍戏等灯光布景调整间隙跟他道歉,郑捷吃了一惊,“这跟你没关系,团队也只是想保护你。你就不怕,我真是那种人?”
“这个圈子,当谁傻当谁瞎呢,见得多了,谁干得出来,谁不屑于干,都是知道的。”
“谢谢。”郑捷拿着道具枪抵在了宋一洋面前。
“怎么回事儿,感谢的方式就是拿枪指着啊?”
“这不更显得,肝胆相照。”
两个人背靠背,朝着两个方向咧嘴而笑。这个圈子,太现实,肝胆相照的事儿太少,那能不能,给人留一个美好的念想。
外头风雨飘摇,郑捷在剧组独自煎熬。丁冉带着人忙得焦头烂额,发声明、刷评论、法律维权,他这头的事情还没见着头,就再也没工夫以己为悲了。
2019年12月,历史翻新篇,不明原因肺炎,突袭武汉。
“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
以此为起点,二人比天各一方还惨,因为高真晗在离不明致命病毒最近的地方。
她本来就不大跟他分享她的工作,如今更让他与之彻底隔绝开来,她说,你就当我去了外星球,关于这儿的一切,我不会再跟你多说一句。
气氛是一天天紧张起来的,外头的人不知道,她的每一天都在面对高压的不断加码。所以她认为当初的决定是对的,什么都不告诉他,只让你知道我还好,担心也不会太过具象。就像癌症病人,若是告知病情,在悲观情绪的左右下,癌细胞的扩散和转移只会加快进程,瞒着,就还有乐观滋生的空间。
郑捷什么也不知道,高真晗能说的不多,有些还是绝密,他不想为难她,后来发展到连听她说上几句话,他都于心不忍,她太累了,可他帮不上忙。
不知情的他总幻想着,情况不会太糟糕,直到除夕前两天,高真晗跟他说,不管情况多糟,不要慌,要相信她。
那一刻,他其实是慌的,这是在让他做最坏打算了。
她说,我猜,势必要封城了,管不住了,放心,我出不去,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你也不必告诉我,你只需要等着我。
那一天,他想把自己灌醉,那一天,他靠郭子恒给他打的强心针撑过来。
大年三十,老头儿累倒在实验室,高真晗前所未有的心慌。他们每一个个体,都是血肉之躯,形势所逼,却要求他们全都变成钢铁之躯,是人都会累,都会在困难面前退却,可是他们没有路退,无辜的生命悲恸的眼泪牵拔着他们只能向前。
在老头儿倒下的那天,叶乔山下了高铁直奔实验室。对高真晗来说,时间空间,都不存在了,只有眼前。她每走一步,都像是拽着无数生命线在手心,每一丝,都不敢懈怠。
从接到第一批肺泡灌洗液样本开始,已经快一个月了,疲惫,和压力,根植进每一个研究人员的身体,风吹草动,没几个人经受得起。可是,无论如何,至死,至很多年后,高真晗都无法忘记,她曾经面临过那样的打击。
苏青远跟她说,师傅,我确诊了。
她的耳里一阵尖锐的叫嚣,一阵耳鸣,她奔溃之前还反复在问:怎么会?
他们的操作没有问题,他们的防护没有问题,他们每一个环节的保障都没有问题,他从哪儿感染的?
老头儿只休息两天便不顾医生告诫回到了工作岗位,后来也只有他敢把累到人不人鬼不鬼的高真晗骂出实验室,可是不论她做再多,她不是医护,她救不了苏青远。
而越往前走,越让他们接受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是一场持久战。
郑捷和普通老百姓没有区别,消息来源靠新闻发布,在家的每天和他爸妈一起守着每一天的新增,回上海之后每天催着小婉给他发实时动态。
噩梦远远没有结束,武汉,被人形容成了人间炼狱,那一刻,他才反过来意识到,身处刀尖上的她出不来,也是另一种安全。这一回,轮到他来瞒着她外面的混乱。
后来,他舍不得她费一点额外的力气再跟他说话,说你给我发个消息说你还好即可。再后来他又胡思乱想,说你得证明这个手机还在你手上。
于是,时隔一个月,他终于又通过视频通话看到了她的脸,然而他一个大男人,看清对方的第一眼,就哭了。
“高真晗你……”
“可不许说我丑呀。”
她的长发没了,剪短得像个男孩儿,脸上全是见红的勒痕,她摸着脸说不许说我丑的时候,暴露了起泡发白的手指,还不论一脸糟糕的疲惫之色,为了证明手机还在她这个大活人的掌控里,她也算对得起他了。
“高博士也有胡说的时候,你,和你们每一个人,现在,都是最美的。”
“嗯,我也觉得。我,好累啊……”刚说了两句话,她的声音已经轻飘得一个字都抓不住。
“我抱着你睡会儿……”郑捷恨不得把心脏从胸腔里掏出来狠狠踹两脚,以暴制暴,让它不会那么疼。
“好……”
一个月,第一眼,三句话,第三句话甚至只有一个字,视频就此中断,她就此昏死过去,他就此一夜无眠。
果真如她所说,她是去了外星球,大多数时候,他是没有她的消息的。可是林妙可身在武汉,即使封闭在家,也有她的渠道,是她通风报信,让他务必打通高真晗的电话,让他务必稳住她。
他临时从上课老师那儿请假逃走,一天不间断地轰炸她的手机,总有烦到她不得不回应的时候。
她是在天色擦黑的时候才接了他的视频通话请求,手机屏上一片黑乎乎,摄像头像是对着格子吊顶的天花板,他跪在他家客厅的地板上,急不可耐,“宝宝你让我看看你……”
她还不太想说话,只有零星几点抽泣声回荡在视频通话两端的两个屋子里。
“高真晗我都快急死了,我等了你一天,你让我看看你,你要是不想说话,哭出来也好,我陪着你,你想怎么样都行,别让我着急……”
他听到她咳嗽的声音,吓得脸刷白,吼她名字的同时人也在发抖。好半晌,才听到她鼻音浓重地说:“我没得……”
他这才回魂般倒在了沙发边上,“你哭过了吗?”
“我不哭。”她跟自己较劲一天了。
看不到她的人,他还是急得人在油锅里煎,“你不能撑着,你现在不能再强撑了,听我的,哭出来,睡过去,明天醒过来,你还有好多事情。你别自责,我相信你能做的你都做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家庭,你还有好多事要做呢,你别怀疑,也不能动摇,我这种声名狼藉的人你都那么坚定地选择相信,真正有信念的东西,你不可能动摇的,对吧?”
他话音刚落,憋了一整天的高真晗终于肯咬破嘴里的血泡放声哭出来。拍戏的时候,他听过这种撕心裂肺的哭,为了戏剧效果,然而在现实生活里让他遇上,还是来自高真晗的时候,相隔遥远的距离快逼疯他。
“为什么啊?他那么优秀,他还那么年轻,为什么啊?他说明年博士论文通过就结婚,小媛还在等着他,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现在那么难,就算是太累了,他怎么撒手呢,他撒手了我怎么办啊,没有人给我帮忙,没有人被我吼,也没有人再叫我师傅了……呜——”
这样也好,她能发泄,总是好的,郑捷狠狠擦着眼泪听她哭嚎,随后有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撞门声,还有一阵混乱的人声,脚步声。
“小晗子?”
“高真晗!”
有人像是在拉起她,她的手机也被拾起,郑捷看到一张陌生又似是眼熟的脸。
“小郑啊?我老宋,我们找她一天了,躲这儿了,抬抬抬,抬出去!”老宋一边指挥一边跟郑捷说话,“小苏这事儿对她打击太大,我估计后头还得你帮忙,往死的安抚,可是今天不行,她躲一天了,该她面对的,她得面对,我先把她抬出去让老头儿骂醒她,回头你接着来。”
“谢谢你老宋,照顾照顾她……”
“放心放心。”
老宋匆忙挂了视频,郑捷看着暗下来的天色,感觉黑暗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后来高真晗想,我为什么会选择干这个,是因为终有一天,会有这类不明病毒的出现?
后来高真晗一时恍惚也会想,我为什么要干这个,我那么拼命,依旧打不败它。
苏青远成为她心里过不去的痛,从此她再也不带学生。苏青远也成为她永动机上最强劲的驱动力,让她死磕在一条路上。
个人悲欢在时间面前,只有被掩盖的份,持久战还得继续,而武汉,在无数人的苦熬和坚守下,解封了。
谁也拦不住郑捷不计后果的冲动,知情的也没人忍心拦,他行色匆匆赶回家,床上被子里鼓起一大包,睡得正香。
经历过极致的担忧和伤悲,依然能有团圆时刻,知足了。
她一口气睡到天黑,醒来的时候感觉头重脚轻人发飘,暖黄色灯光下,他干净的衣服整齐叠放在床边上,就是他无声的宣告——我们,都回家了。
路过他的健身室的时候,她听见里头跑步机上飞跑的脚步声,动人的节奏让人倍感宽慰。
她悄悄走过,摇晃进厨房去觅食。清香的米粥一直给她保着温,她心满意足盛了一碗,就着三碟可口小菜饱腹。
健身室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屋子里显得安静极了,她感觉嘴里香糯的米粥温柔得能溺死她。
咔嚓一声清脆的开门声之后,是一串悠暇的脚步声,随后又是一阵急促的小跑声。她轻轻放下碗,看向来人。
两个人明明都是内心喜悦,莫名其妙控制不住,两行泪顺流而下,润湿脸颊。
好在这一刻,他们可以微笑而向,不再是隔着无奈的距离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