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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79. 撑起一片天,一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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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是平凡岁月里最温柔的手,却是离别时最残忍的刀。
郑捷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外界的声音。本来这会儿他应该在厨房烧鱼的,他站在这儿做什么?
他从晃眼的日光里慢慢看清了高真晗警惕的神情,家里除了他们俩,集体清空了,他们个个都聪明,知道躲,知道把高真晗推在最前头挡,他们如此了解他,可是这一刻,他一点也不想体谅他们,甚至不想原谅他们。
“什么时候的事儿?”问话的人像是已灵魂尽碎。
“下周二就五七了。”
“一个月……你们怎么能这么狠,这么沉得住气!高真晗,是谁跟我说过不要自以为是,不要只嘴上说着为我好,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烈火拂面,高真晗竟觉得这样很好。
“相信你会理解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免想给自己一耳光。
“我他妈不想理解,我要我爷爷!”
第一次,郑捷在她面前出口有脏。她也想不到别的,只急急抓着他的手,“我们都不想的,爷爷平时精神头那么好,我们都看在眼里的是不是,谁都想不到,他前一秒还在高高兴兴地念着你,下一秒就坐地上了,来不及,谁都没来得及,除了你爸和你二姑最先赶到医院,家里谁都没瞧上最后一眼,太快了,不管你有没有出门都来不及,后来你大伯他们找的大师算说要在第二天早上八点火化,时间太紧了,所有的事儿都赶得急匆匆的,等不到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不能让爷爷回来,我也没能替你看他最后一眼,我只能替你送他最后一程,对不起,我知道你受不了,可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高真晗长长的一段哭诉把郑捷最暴烈的念头灭在了眼泪的汪洋里,爷爷是他扶着他学走路的人,是陪他度过不安的青春期的人,是他最挂念最心疼的老小孩儿,他才见了他心心念念的孙媳妇,转身说走就走了,他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来不及送他最后一程,他就这么,永远的失去他了。漫过心河的,是无止尽的疼痛,比南极的严寒更刺骨,比穿越德雷克海峡晕船到翻肠倒肚只剩一丝游魂还折磨人。他怪的其实不是家里人,而是他自己,人生的遗憾有那么多,总有一些再不可弥补,他忽然想知道——
“他走得痛苦吗?”
“他是笑着走的,真的。”
他像是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安慰,直到这一刻,才敢抱着她痛哭开来。而他的每一声嚎啕,都是家人闪躲开来的由头。
她用力撑起他的重量,抱着他一起泪涌,心贴在一起的地方,还应和着年轻又健康的心跳,却又纠缠在一块儿经受道道撕裂的疼。
马远航蹲在门口独自抹泪,他哥对爷爷的感情,比天高海深,多少年了,从他十八岁离家,每一次回家第一时间,头等大事肯定是先到爷爷跟前报到的,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带着满身疲惫回家想跟爷爷撒娇说你孙儿这回可吃了大苦的时候,人没了。屋里隐约的哭声让他这个跟屁虫也跟着哭跟着疼,他哥说,我们长大了,终要学会面对这么一天,可也没人来教教他们,怎么才能不疼。
昨天晚上,高真晗刚见了他如今被历练得像是扒了层皮的模样就说太瘦了,妈妈见了会心疼的,如今,当着爷爷的面,哭到脱相的人更是令人看都不忍多看一眼。
他抽泣着拿胳膊肘揩过脸,说要给爷爷磕头,她吓得一骨碌就跪地上,把手往他面前的地面一拍,这傻子这会儿磕头,那定是要拼命的。
“磕头可以,磕我手背上。”
他跪着没说话,只极端克制地看了一眼爷爷的笑脸,在脸上两道洪流又下窜的时候,弯腰磕在了高真晗的手上。
重力袭来,瞬间作用于手背一点之上,骨头与骨头硬碰硬的交锋,高真晗疼得眼泪是飚出来的。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没有怜香惜玉这一说,他是发狠的,又是拼命压制了发疯的念头的。
她在他抬起身的时候把手藏到了背后,被他拉过手来轻轻吹气,“对不起啊……”
“没事儿,再疼也没你疼。”
他的天黑了,而她坚定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一片天,他都知道的。轻轻揉着她的手心手背,他又被回忆牵走了,“小时候我摔了爷爷就是这么给我揉的……”
这样的语气是她承受不了的,她把他的头一把按到她的肩膀上,她并非阻止他说,而说出来,也未必就会好受。
时间慢了下来,两个人跪在遗像前相互支撑相互依偎,隔了好久,她才嘤嘤说膝盖不行了。他这才把她拉起来,两个人像老头老太太般坐在沙发上互相关照对方的膝盖头。
屋子里静得让人抓狂,他无神的模样也让人看着抓狂,于是她站起来抱过他的脸摇了摇他的头,“起来,不能就这么坐着发傻,早上我让你妈买菜了,去把鱼烧了,空心菜炒了,爷爷等着吃饭呢。”
他咬着嘴唇应声站起来,走向厨房的背影让她迅速把头转向了阳台,外面阳光刺眼,可怎么也照不进这间屋子里来。
下午还是由马远航开车带他们去的青城山,他一直握着高真晗的手,手心汗涔涔的,心跳也不正常。这条路,是高真晗代他行使正孙义务那天走过的,是她捧着爷爷的遗像一路带着骨灰去的墓园,是她代替了他的眼睛目送爷爷下葬,他的遗憾,她都站在那儿,努力替他兜着。他们没有承诺过永远,也没有讨论过谈婚论嫁,而她,只是默默替他去做到了。
他的耳边不由回荡起爷爷的声音,“我孙孙儿眼睛就是开了光的,会找得很,你要敢对不起真真,你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腿……”
在他心抽搐得厉害的同时,也把高真晗的手捏痛了,她下意识哼哼了声,他这才被拉回现实。不论现实何等残忍,他得面对。
高真晗和马远航在墓碑不远处等着他,让他一个人去和爷爷说说话。马远航摘了脚边的野草划拉在石头阶梯上,拍了心口诚心道:“姐,还好有你,他要发疯,我们都拉不住。”
高真晗疲惫地瘫在石梯上,颇不计形象,“我也不想经历这些,就该让你去头疼,你来应付他。”
“别别别嫂子,我不行,你受累,我给你们两个当成都永久专车司机,你们结婚我封个大红包,大大红包。”
“得了吧,你封个大大红包,你哥还不得回你个大大大红包,你不亏。”
“嘿嘿,嫂子太聪明,弟弟们亚历山大啊。”
“这样多好,大家继续保持这种轻松,该多好。”
高真晗的感慨让马远航垂了头,“我哥这回伤惨了,起码要恢复一阵。”
“能恢复就好,我明天就走了,他下周还在家,你好好陪着啊。”
“放心放心,我把他当仙人板板供起。”
“仙人板板是什么?”
“就是……”马远航努力翻译,“就是老祖宗的意思。”
“哦,可不是嘛,他现在就是我祖宗。”
仙人板板朝他们走来的时候见着马远航对着高真晗嬉皮笑脸,一脚就踹人屁股上了,被踹的人委屈告状,“嫂子你看,你祖宗踢我。”
高真晗拉着黑脸的人讨巧,“哎哟祖宗,都说尊老爱幼,你才尊完老,咱也得爱护幼的,航航每天围着我们跑来跑去,多不容易,对他好点儿。”
马远航感动得两眼泛光,“有了嫂子就是好。”
为分散郑捷注意力,趁着墓园里没什么人,高真晗踩在阶梯上就往他身上跳,“背我下山,我今天膝盖跪疼了。”
他二话不说,背着她走完了下山路,这倒也给马远航起到了很好的示范作用,让他跟在后头暗自向往:“耍朋友就要这个样子……”
郑妈妈从马远航那里收到了让人安心的好消息,等着郑捷回家的三个老人渐渐踏实下来。
上一次春节回家还是一家子人语笑喧阗,如今一个餐桌五个人,竟是安静得让人发慌。马远航早有预料,怕受不了这种低气压,连饭都不蹭的开溜了。
郑捷不吭声,他妈也不敢贸然出气儿,全家人均是觑着他的脸色吃完了一顿饭,人人都食不知味,却还是得勉强下咽。
吃完饭,郑爸爸在厨房洗碗,房间里的郑捷跪在地上伏在奶奶腿上不肯起来,郑奶奶感受到腿上麻布裤上渗进滚烫的眼泪,抚在孙儿后脑勺的手,不但抖得厉害,还青筋暴凸。
来不及喽,想对老头子说的话,想让他看到的儿孙满堂,都来不及。
回忆也只能停留在一个多月前,再也走不动了,他们还得好好活着,带着老人家美好的心愿。
郑奶奶和郑妈妈跟他说了很多话,带着伤感,在门口听不下去的高真晗果断转身去陪郑爸爸洗碗。
“娃儿咧,谢谢你哈,你这盘为我们屋头做的,好多女娃子都做不到。”
郑爸爸的感谢像是给高真晗加上了一层厚厚的壳,她想客套说没什么,却终是没开得了口,她想了想,是这么说的:“叔叔,那我也谢谢你,谢谢你们把我当一家人。”
“儿子啊,真真这盘……别个真的不得话说,你们两个还没结婚,别个滴点儿义务都不得,跟你爷爷也才见了一盘,听到出事了二话不说马上就赶过来了,她一个女娃子从来没应付过这么大一家子复杂的亲戚关系,我们喊别个做啥子就做啥子,都是当代替你做的。现在的年轻人,又多是独生子女,做不到这一步啊,人家也会想我凭啥子要做这些,有些人就是结了婚了都是作精作怪的,真真就不得,滴滴儿想法都不得,都是为了你娃。她那个事情我也给你婆婆说了,你们两个二天也不要有压力,屋头莫得人管你们,哪个敢说闲话,你妈晓得对付。”
郑捷红着眼,又扑向妈妈的腿,抱着撒不开手。好多年,母子少有这么亲近的时刻,男孩子大了,开始知道不好意思,不会像小时候般无所顾忌。然而丢失好多年的亲密是踩着丢失爷爷的痛而来,当妈的也开心不起来。
“叔叔,我陪你下楼去散会儿步吧。”
“就我们两个人?”郑爸爸对高真晗的提议惊喜又不敢信。
“叔叔不愿意啊?”高真晗假装委屈。
“乱说!走走走!”郑爸爸开开心心赶着高真晗出了门,“等他们三个去哭。”
小区被围困在四面高楼里,哪哪儿都镀上一层金色余晖,实际上高真晗的生活里鲜有散步这回事,路遇吃完晚饭打着老式蒲扇出门散步的大爷大妈,切实感受到几分生活的柔软。
“嘿老郑,这是你们哪个亲戚哟?”
“啥子亲戚,这是我女娃子。”
“打狗屁,你屋头好久有女娃子了?”
“嘿你这个老妞儿咋个这么粗俗喃,我女娃子听不得,走了走了。”
高真晗好笑地听着郑爸爸和偶遇的邻居大妈寒暄,被赶着走的同时还客套有礼地在对大妈微笑。
“莫听她的哈,不理她。”郑爸爸还在为大妈脱口而出的粗话而尴尬。
“没事儿的,叔叔,你们说话都好有意思,有趣,还生动,女娃子的意思,就说是女儿吧?”
高真晗的四川话听力水平一路高歌猛进,郑爸爸的普通话口语水平依旧一塌糊涂,索性不说,“哦,对咧对咧。”
“那这样的话,我该管您叫爸了。”
郑爸爸一张脸笑得,用四川话说,该叫脸都要笑烂了,“哎呀,我们这儿改口一般都是结婚当天,媳妇儿敬茶的时候,公公婆婆给儿媳妇儿封个大红包,叫改口费,儿媳妇才改口喊爸妈。”
“这样呀,”高真晗眼珠子转了转,“那叔叔,您也给我封个大红包吧,我今儿就改口。”
“安?”说郑爸爸惊掉了下巴,不是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