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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78. 不过一个怀抱而已,天黑得猝不及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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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陪你走到天之南》这种新闻纪实类纪录片的拍摄看上去名利双收,实际利益损失也不小,丁冉和郑捷在去不去的问题上是有分歧的。团队其他成员倒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若是郑捷这势头再这么延续下去,能趁着这种不需要她们跟着的节目放大假的机会,在未来很多年里,大概也只会有这么一次了。
六月去南极是极辛苦的,最南边儿的冬天一点不懂体贴人。可是节目组因为筹备情况耽搁了,没能在十二月成行,延了整整半年,实在拖不过去了,是冬天也得往前冲。
所有参与者之中郑捷是最后一个定的,还是《国之重将》的导演给推荐的,他本人兴奋溢于言表,丁冉的算计和担心也肉眼可见。
然而身体上再辛苦,心中有丘壑之人谁能抵挡这种诱惑。于是五月底,一个新闻制片人,带着一个勘探工程师、一个大学生、一个商界大佬、一个演员从北京集结出发了,一路向南。
影像工作从业者和普通人的区别在于,他们在岁月的长河里留下的足迹更为具象,这一段南极路被镜头清晰记载,成为每一个参与者可回顾一世的宝藏。
留在火炉子里的人不时能收到来自冰天雪地的挂念,感受他的苦,分享他的喜悦。
有一天,喜悦的分享也变得得越来越苦涩,分享人高烧不止严重水土不服,被分享人揣着沉重的秘密不堪重负。
直到他返程的航班在首都机场着了地,高真晗和郑家父母像是才把心落到地上,又必须拉扯起新一轮战斗的旗幡。
星期五的下午,五点,高真晗准时消失在办公桌前,她又双叒叕放双休去了,徒留疯子二人组的老宋一人悲歌泣吟。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高孝成跟媳妇正准备吃晚饭,爹妈自己开门进来了。
“来蹭个饭,不行哪?”
高爷爷背着手走过来,正准备在餐桌坐下,被高奶奶捶搡着去洗手。
“那你们也提前打声招呼啊,也没个准备。”
“我们两个老的能吃你多少?再不济你煎俩蛋给我下个面得了。”
高爷爷是一脸不在意,高妈妈可不得跑快点去厨房加菜。
“你炉子上的火关了嘛?”
“啧,死老头子,我还没老年痴呆哪。”
“你给那小子留字条了吗?他万一不好意思去厨房看怎么知道你你给他留菜了?”
“留了留了,我贴冰箱上了。”
“啧,他万一没瞧见怎么办,再给他发个微信。”
“行行行……”
老两口埋头低语,跟搞地下党接头似的,高妈妈跟高孝成无语对视,“爸妈他们有什么事儿吧?”
“那不都能看见嘛,谁知道他们,神神秘秘的。”
然而让他们吃惊的不仅仅是父母盘古开天地第一回来蹭饭,还有老两口说吃饱了走不动了就在这儿歇了。要知道打高真晗过了襁褓期,老人就再也没在他们家歇过,他们房子换了两轮,老两口的房间从来都是孤独寂寞冷,顶了天了让他们拿来睡个午觉,到晚上,怎么都要回自己的小楼里才睡得踏实。今儿,全破例了。
而此时,占了雀巢的一只鸠还在小楼二楼睡得昏天黑地,另一只鸠,则还在星夜狂奔。
高真晗一刻耐不住地冲回大院,被屋子里的层层夜色包裹住时,才开始反思此行的冲动。
明明第二天就要一起回成都,明明他在北京就算不住酒店也有自己落脚的小公寓,她还是希望他在家得到最好的照顾,她还是不辞折腾飞回来一个晚上只为早陪他一点。
整座小楼都像是安静得睡着了,爷爷奶奶为了她竟然去她爸妈那边蹭吃蹭住,她爸妈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她蹑手蹑脚上了楼,只在她房间门口看了一眼,就悄悄退了出来。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小灯还留着,传递来一束温柔的黄光。她打开明亮的大灯,拿掉了冰箱上奶奶留给他们的字条,老人家细致入微,把当归山药排骨汤一直煨在电炖锅里,对高真晗的热菜能力直接投了不信任票。
一直赶路的人飞机上也没胃口吃东西,刚把热汤盛在碗里还没来得及喝,厨房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整个一楼她只开了厨房的灯,她站在明光烁亮里,等着他从昏黑幽暗中朝她走来,顶着他凌乱的发,揉着他惺忪的眼。
“我动静没那么大吧?把你吵醒了?”
“我上闹铃了,按你航班上的。”
“今天准时起飞了,还提前着陆了。”
两个人说话自然,像是时时刻刻都裹在一块儿过日子般,直到疲惫的旅人走近了索要安慰才显出几分不平淡的腻歪。
“抱抱。”大高个嘟囔着把还来不及分心把碗放下的人抱进怀里。
“哎哎,我的汤——”
随着高真晗的嚷嚷,才覆盖了片刻的拥抱转眼就没了,他看了眼她手里的碗伸手替她端平,问得软绵绵的,“你喝了吗?”
“没呢。”
“那你先喝。”
饿感分明的人二话不说,凑着他的手就把鲜浓的汤往嘴里灌,“还别说,我真饿了。”
“我睡一天,也饿了。”
她弯着笑眼把汤碗推到他的嘴边,“赶紧的。”
等两个人都实际补充了一丝丝能量,才开始追求精神境界,他把汤碗好端端放在一旁,这才重新抱着人咿咿呀呀,“让我再抱会儿,醒一醒。”
疲惫至极,终得归家。见识过最纯净的冰,领教过最凛冽的风,他在极限时刻难受得心都抽绞的时候,想念的,需要的,不过一个怀抱而已。
高真晗看着地上两人交织在一起拖得长长的倒影,心想,家的意义不外乎如此。不需要感情过于炽热,简简单单的依偎也能融化南极的坚冰。
然而过于炽热的感情,不是放于温馨的眼下,而是放于漫漫长夜。高真晗在喊救命时,耳旁有人说,谁来救你,爷爷奶奶主动挪窝,不就是方便咱们把楼拆了。
这二老,究竟是谁的爷爷奶奶?
也不确定几个月前专门盯着郑捷的人有没有鸣金收鼓,两个人各自去了机场,上了飞机统一拉过毯子蒙头大睡。
一个刚刚历经过几十个小时飞行倒腾的人如今上了飞机胃都开始抽搐,不过难得的休息假期,他想抓紧时间回家陪父母待几天,用高真晗的话说,回家让父母喂胖些好把这趟出门掉下去的肉都补回来,再去武汉的新窝里赖几天,然后,就该开始还债了。他的工作堆积如山,他的团队还在闲得发霉,一切的一切,都在等着他。
然而从马远航接到高真晗开始,她的心就开始凝结成冰,一些艰难的回忆又回来了,郑爷爷出殡那日,她代正孙所做的一幕幕,又夹杂在痛苦的情绪里向她袭来。
“姐,咋办,我紧张,我哥看出来了咋办?”
马远航抖着腿坐驾驶位上等人,高真晗也深呼吸着告诫他告诫她自己,“拼命忍,拼命装,把人带回家再说。”
郑捷拉开车门的时候春风拂面,不知车上两个人心里翻腾的苦水深似海。
这一回,换郑捷犯无骨症赖在高真晗身上了,他的理由很充分:我太累了。
高真晗任他瘫在身上,听他唠叨一路的奔波,听他念及回家的兴奋。手机上传来的消息却是,郑家长辈都躲了,把摊子丢给高真晗一个人。高真晗不禁在心里苦笑,大家都太看得起我。
“闷墩儿,不然你请假陪我出去耍两天。”说到高兴处的人开始发号施令。
马远航听了,强打起精神,“请!必须请!我哥说啥就是啥。”
“我问下婆婆爷爷去不去。”
郑捷一句话,他并不自知,然而车内气氛急转直下,马远航飞快看了眼后视镜,发现高真晗也在看他,两个人都咬着牙不吭声。
“也不晓得我喊我妈买的鱼她买对了没,闷墩儿,不然你先开切菜市场,我把鱼买了。”
马远航还在眼神飘忽,高真晗跳出来了,“行了你别作妖了,这都几点了,家里不都等着咱们吃饭呢嘛,阿姨买什么你做什么,别挑了。”
“那不是我答应爷爷的嘛……”
郑捷又倒回去靠在高真晗肩上,整好错过她脸上哀伤的表情。
车轮一圈圈碾压过,前进的是时间和距离,而高真晗只想拖在后头一步不进。郑家父母不敢面对儿子,连把奶奶都带离那套房子,没有人敢看郑捷崩溃的样子,而她承接了全家人的期待。
然而他还是发现了她的不正常,那个气息不稳的人像是在极力克制住一份悲伤,让他忧心地问,“你怎么了?”
“没有,就是……刚刚有个朋友跟我说,说……他的亲人没了……”
高真晗的声音轻飘如风,马远航抓紧方向盘狠吐一口气,这样也好,打个预防针也好。
“别难过……”他把他善良的女朋友搂到肩上,“我们都长大了,始终要面对这种事情。”
“我没经历过这种事,就会想,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我害怕。”
他假装惩罚性地捂住了她的嘴,“说什么呢,爷爷奶奶身体可好了。”
是啊,她的爷爷奶奶身体可好了,他也自信他的爷爷奶奶身体可好了,可是她要怎么告诉他,他眼里一顿能吃两碗饭、咳嗽起来上三层下三层楼的邻居都能听见的爷爷,在有一天早上起来说头疼,中午和老伴儿吃饭聊天说起一个老朋友的孙子不争气败光了家里的钱,聊到兴头上,一屁股滑到了椅子底下,就再也没起来……他痛斥如今的年轻人啃老,为老友痛惜,一股子不平,他得意自己孙儿的自立,为孙儿骄傲,他滑下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看下我们捷娃子……”
一切的戛然而止,止于老人满腔的自豪,我孙子什么都好,从不让人操心,还特别孝顺,哪像你们那些老头儿,一个个被儿孙拖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悲切的,竟是带着喜悦的,他是在极乐中离开这个世界的。
这些,她都会告诉他。
离家越近,就越让人发慌。封闭的电梯间,噩梦阴影一起缠上来,马远航一个大小伙子都有些绷不住了,躲在郑捷背后使劲蒙着嘴,他说过,他怕他哥发疯。
走到家门口时,郑捷还在照顾高真晗的情绪,“不想了,高兴点儿,我们回家吃饭了。”
一句话,让高真晗泪如泉涌。千辛万苦,总算瞒过他把人带到了家门口,就算这一刻破功,也应该可以了吧。
“你怎么了?”
然而郑捷着实不做他想,还只担心着高真晗。
她靠在他怀里把眼泪擦在他的衣服上,哽咽着吩咐:“开门。”
他忧心着拿指纹解了锁,推开门去,本该热闹满堂的屋里,竟是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一把抓起他的手,把人拖进了家门,马远航从他们背后伸出个头飞快地说了句“辛苦嫂子”,就站在门外把门拉上了。
一声巨响就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郑捷这才后知后觉,心头滋生出强烈的不安,“怎么回事……”
高真晗脸上的哀伤再不遮掩,他这才看清,她根本就不是为了别人,她这是——为了他?
“我爸我妈呢?婆婆爷爷呢?”他在努力克制让自己不去多想,“是谁……生病了?”
可惜连生病的机会都没有,高真晗困在极度心痛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盯紧他可能的失控。
“没有,没谁。奶奶,在你家,爷爷,在……在这儿……”
令人窒息的时刻,郑捷被高真晗牵着走进屋子正中央。阳光耀眼,爷爷笑得慈祥又开怀,可是这笑容,怎么就永远凝固住,再没有皱纹的波动,再没有爽朗的音效,从此以后,他对他都只有一个表情了,只有照片里这张笑脸,再不会有别的表情了。
天黑得猝不及防,即使看着高真晗,他的眼里,也再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