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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7. 缘分至浅极深,对不起没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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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你空不空,跟你说个事。”
“阿姨,您说。”
高真晗接着电话从办公室往走廊走,郑妈妈的语气让她预感不佳,但没想过晴天霹雳至此。
“爷爷走了,今天中午的事。”
无语凝噎,高真晗退到墙根把自己狠狠贴到墙上,脑子里炸成一团浆糊。
“脑溢血,人没受啥子罪。”
郑妈妈平静的交代还在耳边,高真晗寻摸了好久才拉拔回一点自己的声气,还只能结结巴巴,“太、太突然了……那……那……”
“真真,你莫急,我就是想来跟你商量下,屋头……他爸还有叔伯姑婶些都想喊郑捷回来,咋个说他都是爷爷最心痛的孙子,还是他们郑家唯一一个正孙,他是该回来,但是我跟奶奶的意思,人都不在了,他回来也看不到最后一眼,刚刚他们找大师算了,说的是明天就要火化,郑捷他天远地远的,就是飞也飞不回来,我跟奶奶的意思,就不给他说了,等他安安心心工作,他现在在那边一天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哪经得住这个打击,他那个脾气,爷爷出事了,一分钟都不得耽误要往回跑的人,给别个撩了挑子,二天工作关系咋个处,社会关系咋个处?真真,你说喃?”
高真晗摸着墙壁往前蹭,脚下虚软又无力,感觉手脚都插在泡沫堆里,隔着一层不真实,又让人使不上力。她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应对迟缓,她说过成都女人真伟大,可成都女人也真可怕,家里或是乱成一锅粥,郑妈妈和郑奶奶两个人思路清晰,比她还镇定,她一屁股坐到楼梯间的梯步上,努力让自己心慌得不那么厉害。
“阿姨,我说什么都不合适。”
“我晓得,所以我跟你商量,决定是我跟他奶奶做的,跟你不得关系,屋头这边,我们全部都打了招呼,一个都不准说。”
“阿姨,谢谢……”
“你个瓜女子,谢啥子,他是我儿……”
郑妈妈绷了好久,一直试图平静地跟她传达信息,可是儿子就是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终有绷不住的时候。
“阿姨,虽然我跟他还没结婚,能不能跟奶奶和叔叔说,让我来替他送爷爷一程,需要他做什么,我都替他做,你相信我,这样会让他以后没有那么多遗憾,他回来的时候,该有多痛苦,至少我能告诉他,我都替你做过了,爷爷能看见的,他不会怪你的。”
高真晗一番话,把郑妈妈说得捶着心口泪雨狂流,“你……你回来……爷爷那么喜欢你,你来代他送下爷爷……”
郑爷爷确实很喜欢她,拉着她和郑捷的手舍不得放,他说我的孙媳妇儿真漂亮,人还这么优秀,我孙儿就是有福气。
可是,他们的缘分竟只有这么浅。
躲在楼梯间的她感受眼泪滑过手心的温热,恐惧和心疼缠绕住她。第一次,她需要近距离去直面亲人的离去。虽然她只跟郑爷爷见过一面,可是老人家对于郑捷来说意义太重大了,郑捷父母年轻时忙于开店,这孩子相当于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说起偏袒来,孩子对父母的感情是天然,可郑捷对爷爷的偏袒是在日日相伴里累积出来的。她赞同郑妈妈和郑奶奶的做法,瞒着他!她见识过他对爷爷的感情,这样天遥地远的,他知道了又鞭长莫及,会发疯的。
抹掉眼泪,她从昏暗的楼梯间走出来。明天,需要她做的事或还很多,她得从现在开始忙起来。
她跟苏青远交代工作的时候,苏青远看着她泛红的双眼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她一路匆忙奔走,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往机场跑,路上给北京那头打了个电话,让奶奶去她房间帮忙拍点照,还给庄静打电话问了成都当地办丧事的风俗,庄静从来都能在艰难的时刻给予她充分的支持。要不是因为直播跑不掉出殡时间又太急太短,庄静怎么也会飞回去和高真晗站在一起。
落地成都时天色已擦黑,来接机的还是郑捷最忠实的小跟班——马远航。小表弟是郑捷三姨的儿子,比郑捷小三岁,从小就是他捷哥的小马仔,一路追着郑捷必须同校,难舍难分到郑捷考上大学才拆开,但凡郑捷回家,这种活都由他包圆。如今有了表嫂,也理所应当一个待遇。
“航航,你跟郑捷他爷爷熟吗?”
“熟,熟得很,我从小就跟到我哥在爷爷家里蹭吃蹭喝,嘿嘿。”
“你说,他哥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发疯。”
高真晗苦笑着看向车窗外,和她一个想法。初夏的风几分暖和几分清爽,吹不动的,始终是愁绪。
不用他二姨交代,马远航也知道给高真晗当好拐杖。走进小区的时候,他还在给高真晗介绍,在他们以前住的那种老小区,人走了,就直接在楼下搭灵棚,守三天灵打三天麻将,管这叫打丧火,如今这种新小区都不让了。
“爷爷现在在哪儿?”高真晗问他。
“时间太仓促啦,明天就要烧,只有连夜拖殡仪馆灵堂摆起,我二姨父他们都在那边守起,奶奶她们在家,二姨让我先接你到家里。”
电梯上行的时候,高真晗还觉着这世界像是割裂的。同样一条路径,同一道门,四个月前,门里只有笑脸和笑语,灿烂到让心底能开出花朵,而今天,只剩沉痛和阴霾。
家里门大大敞开,一路走进去,满屋子的人,没有一张熟脸。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朝她投来,这些人可以说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也可以说拐着弯都跟她有点关系,她还在那个割裂的世界里飘荡着,不愿飘到现实的一面来。
“真真来了啊。”郑妈妈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先给爷爷磕个头。”
高真晗把身上的背包交给马远航,一身黑衣跪在了郑爷爷的遗像面前,她行的是晚辈全跪拜礼,代表的自然不是她一个人,身后还有人在问她是谁,被郑妈妈摆手制止了。
她也不知如何面对其他人,郑妈妈拉着她的手表示没关系,都是家里人,不在意那些礼数。
高真晗跪在郑奶奶床边的时候,眼泪刷的就下来了,无法克制的。
老人面容憔悴,但有一股精神气撑着,看见她之后,眼睛里是最有温度的时候。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懂安慰,不知表达,她总觉得,她代替他在这儿,就已经是最大的意义了。
而这份意义,郑奶奶接收到了,她轻轻摸了摸高真晗的手,竟颠倒过来安慰了她,“没事……”
高真晗霎时就忍不住了,趴在郑奶奶膝头闷声流泪,然而郑奶奶像是自言自语般问了她一句话,更把她的心揪到了一块儿。
“真真,你说捷娃子得不得怪我,没把他爷爷守好……”
她抬起头来,满脸泪痕,还是一句话说不出,只知道用力摇头。
“妈,这是……”
郑捷他二婶的话还没问完,就被老太太冷冷盯了眼,“没你的事。”
郑妈妈也没开口,完全不把高真晗引荐给任何人。她和郑奶奶都知道高真晗家庭关系简单,不适应复杂的亲戚关系,让她来代郑捷送爷爷最后一程,已是迫不得已,仅此而已。
被老太太噎住的二婶和郑捷两个姑姑一起收拾好了东西,说准备出门了,郑奶奶忽然有所回忆,抓了高真晗的手说,“真真你还记得到答应要给爷爷看些啥子东西不?”
“记得奶奶,我马上去打印,我拿给爷爷看。”
“安?现在就有啊?我还说等明年清明烧给他,那,那今天就一起烧了,他们姑姑这阵就要过去烧东西……”
“好,我现在就下楼去找打印店,可是爷爷要我得的五四青年奖章,我今年没希望了,明年、后年、大后年,我还有机会的,总有一天,我会带回来给爷爷看的。”
身为新闻联播狂热粉丝,郑爷爷每年看五四青年奖章颁奖就幻想自己孙儿能给他带一枚回来,对他来说,那就是年轻人最牛的奖赏,当然事实也本是如此。然而希望归希望,他清楚地知道那是多么的遥不可及。可是有一天,郑捷把高真晗带了回来,老人家乐疯了,他还能有这么出息的孙媳妇,于是就开玩笑跟高真晗说,你好久也拿一个五四青年奖章回来。
郑奶奶倒是听说过这段,在她问五四奖章难不难得的时候,去年刚被父母逼着考了公务员的马远航从门口跳了进来,“难得很,婆婆,每年全国才三十几个人得。”
郑捷二婶和两个姑姑都惊讶地看向高真晗,郑奶奶忽然咧嘴而笑,扬声朝着屋子里喊,“听到了没得老头子,真真二天肯定要上你最喜欢的新闻联播,你就等到起哈。”
仿佛,今天早上还在屋子里咳嗽、抱怨昨天晚上菜太咸的郑爷爷还留有一丝亡魂在这个屋子,还能听到他们说话。
郑妈妈和郑捷姑姑都开始抹眼泪,高真晗更是听不得看不得地爬起来落荒而逃,“我先去打印店。”
晚上关门生意,要不是没事儿干,等儿子晚自习放学,老板早关门了,没想到还来单不小的打印生意。
老板一张张打开图片点打印,随意瞄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每一张奖状证书都金光闪闪的,同样守着打印机当好奇宝宝的马远航打印一张看一张,跟老板一起张了嘴就合不上。
“哎,哥子,这是你们哪个哦?太吓人了嘛,学霸中的战斗机……”老板一边打印一边咋呼,“还是北京——咋个还有英格里希哦,这个是哪个踏踏哥子?”
马远航把热乎乎的纸张接到手上,定睛一看,“哈佛。”
“哦,还是研究生嗦。”
马远航再仔细一看,是他亲爱的哥就没详细给他说完的,“博士!”
老板连声啧啧,“太读得了嘛,我那个儿,不说这些,也不说武大哈佛,他考个川大我都摆他个几十桌谢谢文曲星保佑。说嘛,这是你们哪个,太吓人了,屋头硬是祖坟冒了青烟咧。”
马远航骄傲得无与伦比,“我嫂子。”
高真晗在打印店门外咕噜咕噜把一瓶矿泉水干掉,充足的饱胀感让她明确感知,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在她努力调整呼吸的时候,好几天杳无音讯的人突然有了信号,居然蹭到网给她发了条语音出来——
“宝宝我终于有网啦,呜呜——我们前几天在你最感兴趣的恩克斯堡岛,罗斯海新站已经开建啦,还有四年,我们就会有第五个科考站了,好激动呀。科考人员太辛苦了,这边现在是冬天,太冷了,我快冻没了,宝宝快给我暖暖……”
这一天,高真晗也不知哭了几回,她是流着泪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好,我这就给你暖暖。”随后在身后杂货铺的冰柜里拍了冰棍的照片发给他。
她知道,他定是笑得龇牙咧嘴的,而她,却是代替他泡在苦水里的。
眼前,仿佛还有他得意的笑脸,耳边,仿佛还有他臭屁的语气,“你说说看,要找个合适的演艺圈代表去探访科考队容易嘛,身体素质要好,思想觉悟要高,要跟科学家打过交道,能吃苦耐劳,能抗压,能经得住旅途奔波,最重要的,还要长得好,扛收视。你说,你说,还能挑得出第二个嘛?”
在高真晗敷衍又真心说“没了没了只有你”的时候,他傲娇拖长的尾音异常洗人脑,“可不是?”
如今,他历尽辛苦像是被扒了一层皮似的站在了梦寐以求的地方,置身梦幻的泡泡,教她怎么能和郑奶奶一样开口,对不起,我没把你最爱的爷爷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