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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粒 太阳像睡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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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20日晨 西城记事
时间有多快?时间有多慢?自从我的世界有了太阳,时间的快慢就不再由我自己决定。因为太阳,过去的一周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慢的一周。
近来不曾日日醉饮,也未长时间流连酒吧,太阳看似没什么异样,却总让人感觉那里不对,谈笑风声像刻意为之的假象,小心包裹苦涩的心事。发给左警官的短信没有回复,但我一直期待他出现,仿佛只要他出现,太阳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就能趋向正常。然而,不该出现的人抢先一步。
晚上九点多,太阳喝了点儿酒,正要起身回家,却被刚刚进来的李总轻按肩头又坐回吧台。李总冲周周打个手势,要了一杯鸡尾酒,遂挨着太阳坐下。
“李总今天怎么有空来喝一杯?”寒喧似的,太阳象征性地问。李总大约对太阳的情况略知一二,很识趣地回道:“和你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也来试试借酒消愁的滋味。”太阳嘴角挤出一丢笑容,说:“我可没看出我们有什么一样的地方。”李总轻笑两声,说:“不都是爱而不得吗?”
太阳大笑一声,反问道:“李总,你说那年的事啊?我最近换了三任男朋友,你指哪一个?”听起来像开玩笑,但又透着几分真,我不由得看一眼太阳,想从她眼里确认这句话仅仅为了说给李总听。
李总一滞,干笑几声,用一种极其玩味的语气说:“是嘛,那你什么时候再换?试试我怎么样?”我听得一惊,不禁抬头看去,李总正定定地望着太阳,而太阳也不置可否地笑看李总,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转眼看向别处。李总让周周满上一打子弹杯,和太阳玩起游戏来。两人各拿一小杯,两只手交错猜着花样手势,食指中指并拢有节奏地间或叩击彼此的杯子,很快就玩得不亦乐乎。不到半个小时,太阳就随游戏醉意朦胧,反观李总,亦是酒色上头,笑里分明藏奸,典型的斯文败类相。
我从厕所回来时,太阳和李总不见人影。周周正在调酒,我赶紧抓住他问:“吴童呢?!”见我如此着急,周周不禁瞥了一眼,淡然道:“回家了。”我顾不上那么多,忙又追问道:“她一个人走的?”周周知道我一直是太阳的保镖,于是认真地说:“李总说了,他先送吴童回家,再打车回去。”我明知周周这么说肯定有他的判断,但我就是莫名放心不下。
周周见我的呆样儿,把调好的酒递给我,并提醒桌号,又补充道:“他们是同事,你就放心吧。”我端起酒,暗暗寻思周周的话:“他们是同事,就可以放心吧?”
午夜几个小时一下子变得漫长起来。终于挨到下班,我又怅然若失。离店回宿舍,我不由得朝太阳小区的路口望去,暗暗期待能看到左警官等出租车的身影,或者李总的身影,可是只有空荡荡的马路。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疯狂的梦。太阳给我的钥匙忽然变成一支钥匙头的长矛。我扛上长矛从清龙吧奔向太阳家。长矛头磁吸式地打开太阳家的门,我扛着长矛刚进屋,就有人拉开卧室门。定睛瞧去,正是斯文败类李总,我毫不犹豫地用长矛刺向李总胸口,黑色的血液肆意喷溅,惊出我一身冷汗。梦醒了,天还未大亮。
一股莫名地力量驱驶我跳下床,迅速穿好衣服出门,又用最快速度冲出小区,来到太阳家小区门口对面。我在等待什么,却清楚等待的意义不大。遇上如何?遇不上如何?或凭添烦恼,或毫无意义。原地徘徊半个多小时,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舞台上的小丑,索性回宿舍睡回笼觉算了,就在这时听到关车门的声音,转眼瞧去,一辆出租车驶离太阳家小区,不知车中乘客是谁?无论如何,太阳定不愿看到我“窥探”她的生活,回家睡觉才是正经!
隔天见到太阳在周六中午,她久违地穿上那身红色骑行服,抱着头盔进来要咖啡喝,并说要去秦岭骑行。我立即瞅向门口,并未见左警官、杨警官、月亮他们几个,至少有左警官也好。记得有一回,太阳骑车受伤就是被左警官抱着来店里——她一个人骑车去玩行吗?
眼看太阳喝完咖啡要走,我忍不住问道:“你一个人,可以吗?”太阳十指交错整理手套,笑说:“有什么不可以?我们社团约好了,大家在省体集合。”她挥挥手走了,纤瘦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恍惚中,太阳好像回到从前,像我在杭城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从阳光里走来的女神。
天刚擦黑,我接到龙哥电话赶往医院。一路上,我忐忑不安,脑海里反复回想太阳中午离开前的情形。着急忙慌找到手术室,龙哥、左警官、月亮、李总都在。
龙哥从骑友那里了解到事情经过。太阳下午骑行返程路上太累,一个人在车队末尾,估计拐弯时被大卡车鸣笛声惊扰,避让过程中车轮磕上路边的石头导致重心失衡,人陡然翻下山坡。大卡车走远后,骑友们回头发现不见太阳,赶紧折回寻找。瞅见人后,他们想办法下坡照看,同时拔打120急救。
骑友们找到太阳身边,她还有一点儿意识。大家呼唤中,听她喃喃地回了一句:“找……龙哥。”骑友们找到太阳手机,通知到龙哥。因伤势过重,太阳被送往省医院。随后,左警官得到消息,月亮亦得知。想必李总从月亮那儿得知太阳遇险入院,作为上司,必定要来关怀一番。
焦急地等待中,瞥见李总那张虚伪的脸,我莫名怒上心头,暗暗攥紧拳头,真想过去揍他一顿。另一边,左警官频频望向手术室,踱来踱去,难掩焦灼,或许他在为自己负气没能早点来找太阳而后悔吧。还有一位骑友留在医院,龙哥对他表示感谢,并劝他回去休息,他坚持要等到手术结果。
手术持续近四个小时,那盏灯终于熄灭。我们不约而同围上前,医生看到我们一伙儿人,目光落在龙哥身上,说:“肾修补手术比较顺利,但病人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中,家属小心看护。”左警官不放心地确认道:“医生,她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对吧?”医生回头道:“目前比较平稳,术后恢复很重要。”
太阳从手术室推出来,左警官立即上前呼唤她的名字。我们一起将太阳送回病房。月亮瞧着我们几个男人说:“今晚我在这里守着,你们都回吧。吴童明天肯定能醒过来,左楠来换我就行。”
“大晚上的,你一个女人太累了,我在这儿就成。”左警官说话时依旧望着病床上的太阳。听他们安排,看他们商量,我不知道自己能找什么理由留下来,但我怎能放心。龙哥送那位骑友离开,回头看看我们几个,说:“左警官,我看你挺忙挺累的,今天晚上就让向阳和小纪在这里,你明天早上过来换他们吧。”左警官刚要开口,他的电话响了,似乎有很重要的事,他听着听着眉头渐锁,几声应和挂上电话,看一眼太阳,对我们无奈地说:“谢谢你们,那就拜托你俩晚上帮忙照顾,我有点儿急事,明天早上再过来。”
太阳像睡美人一样躺在床上。此时,我才看清她脸上有一道擦伤,下巴也蹭破了皮。医生说万幸她戴了安全帽,才没有在滚落过程中伤到大脑。我定定地望着太阳,只希望下一秒她就能醒来。
月亮为太阳掖好被子,关掉大灯,又打开夜灯,房间里登时暗下来。月亮跟我商量道:“马上十二点,咱俩分工一下。我先守着,你先睡几个小时再换我休息,好吗?”我就算睡也睡不着,便说:“你先睡吧。”月亮看出我不放心,没有坚持,拉椅子给我坐,她自己到沙发躺下。
“吴童应该想要散心才去参加车友会。”月亮忽然轻声说。我又想起中午太阳独自离开的情形,不禁问道:“为什么这么说?”月亮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她车技很差,才刚刚开始这项运动,就参加秦岭社团骑行,肯定吃不消的。我们之前骑行,左楠总是陪着她,就为了护她安全。她自己也非常清楚,还要冒险出行,自然想在这个过程中散散心。起初,她学骑车,估计也因为光宇吧。”月亮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散心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一定要骑单车?答案再清楚不过。
这是我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夜,以致于一夜无眠。
东方发白时,左警官赶来,太阳仍未苏醒。月亮打着哈欠说:“我得回公司找找吴童家人的联络信息,有必要通知她家里人。”左警官立即道:“你回家休息吧,光宇会设法通知。”月亮愣了一下,微微点头,便安静离开。
左警官在床边椅子坐下,小心握住太阳的手,忽然察觉到我还在,头也不回地说:“你一夜没睡吧?回去休息吧,她醒了,我告诉你。”我想守着太阳,但左警官都这么说了,我似乎没有理由再待下去,只有默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