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手记》西蓁

29、第29粒 远看近看左

　　2009年3月10日晨 西城记事

　　第二天上午，我陪江叔叔、王阿姨到西关省人民医院。一进来，江叔叔就贴心地安顿王阿姨在大厅等候，再带我前往DNA鉴定中心。听江叔叔讲，这不是他第一次走形式给王阿姨看。每一次寻找，只有切切实实确认后，王阿姨才能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DNA鉴定中心等候的人，比医院其它地方的人少多了。我和江叔叔坐等近半小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他这些年的寻子历程，估摸时间差不多时起身返回大厅。江叔叔一见王阿姨就笑说：“医生做了采样，过段时间就出结果，我们回家等吧，孩儿他妈。”王阿姨开心地笑了，像个小姑娘似的听话地跟着江叔叔回家。望着二老挽手相偕而去的背影，我仿佛看到自己的父母奔走于寻子路上，彼此慰藉前行。
　　小孩的面貌随年龄增长的变化有多大，想来因人而异。有人一出生就拥有经典容颜，从小到大都在诠释“童颜永驻”四个字。有人长着长着就长变了，用独特地方式力证成长的代价。我是哪一种？小波通过眼睛认出我，江叔叔因为眼睛确认我不是他儿子，大原市的元叔叔和李阿姨也因为我这双眼睛找来。他们没有照片可以用来比对，仅凭一双肉眼初步判断我有没有可能是他们走失多年的孩子。他们远看近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番，觉得我的眼睛看起来挺像他们儿子，但脸型又不大像……
　　1985年刚入冬，元叔叔要去市场上卖蓖麻子，再给家里买些肉回来。三岁多的小儿子闹着要跟爸爸一起去，李阿姨就让丈夫带着小家伙去逛逛。
　　大早上，市场上非常热闹。元叔叔找到收购蓖麻子的商店，把三轮车停在店门口，领着小儿子去找老板商谈。从商店出来，三轮车不见了，元叔叔赶紧去找。原来是有一辆卡车经过时，把三轮车挪到不远处的巷子里。元叔叔把车拉回来，找老板过秤卖了蓖麻子，拿到钱款要去买肉，却不见了孩子，又折回店里去找。商店老板说没见着小家伙一个人来店里，遂帮着一起找孩子。
　　商店附近齐齐找过一遍，元叔叔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托商店老板去派出所报警，他自己骑车去市场找。市场里人潮涌动，一个小人儿淹没其中，虽不至于大海捞针，但要找起来也不容易。
　　从早上到下午，从下午到晚上，人潮渐渐退去，市场即将歇业，元叔叔一口水也顾不上喝，一口饭也没吃，即使有警察帮忙，可依然没有半点儿孩子的消息。
　　这一天的遭遇对元叔叔的打击够大了。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又来了一重打击——半个家没了。
　　就在元叔叔焦急地寻找小儿子时，李阿姨在家把馒头蒸上锅。恰逢村里人来找，李阿姨给灶台里添些柴火，就去给人帮忙。再回来时，李阿姨石化般站在过火的房子前，欲哭无泪。同样呆立石化地还有他们的大儿子。
　　原本要去找小伙伴玩的大儿子，看到锅上蒸馍头，但灶台里的柴火快烧没了，临走前就顺手添了几根胳膊粗的木柴。空无一人的家里，火势越烧越旺，着了的木柴跌出灶台，火苗渐渐蔓延，直烧到屋里。邻居发现不妙时，赶紧帮忙灭火，才得以抢救下半个家。这场火灾烧掉的财物尚可不计，但家人本就不多的照片都烧没了。警察立案找元叔叔小儿子，有一张照片总能好办些。
　　此去多年，元叔叔多方寻找，并未得小儿子踪迹。李阿姨对他多有抱怨，但抱怨又有什么用呢。夫妻俩无奈时，彼此安慰说小儿子不幸走失，跟那场火灾一样，是他们命里的劫数，逃不掉的。
　　寻而不得，他们只有原地守望。在时代洪流中，城乡剧变，快速更迭。为了等候小儿子归来，他们一直想方设法留着门前那棵梧桐树，希望小儿子有一天还能依稀认得家的样子找回来。二十多年里，小儿子归期遥遥，大儿子加倍地孝顺父母，说要尽上弟弟那一份孝，等弟弟回来让他看到健健康康的父母。二老也因此宽慰不少。
　　听二老回忆当年事，直觉告诉我这又是一场苦涩的寻找，他们很可能不是我的父母，但我需要帮他们，也帮我自己确认，于是我轻声问道：“叔叔，阿姨，你们小儿子身上有胎记吗？”元叔叔点头笑道：“你摸摸右耳后头发里有没有一个肉疙瘩。”我伸手到右耳后齐齐地摸过一遍，最终只能无奈摇头。二老脸上一阵失落。我又摸摸左耳后再次确认，似乎谨慎以待即便是无谓的，也能给他们带来安慰。
　　元叔叔并没有像江叔叔一样提出做DNA鉴定，因为李阿姨发话了：“向阳是个好孩子，但，不是我们的孩子。”十月怀胎，辛苦哺育长大，可以本能地认出自己的孩子，也是母亲的伟大之处。末了，元叔叔提出要保持联系，我们互相留下手机号，彼此守望回家的那一天。
　　送走元叔叔和李阿姨，周周安慰我别着急，总能找到家。太阳也一个劲儿说些宽慰的话。其实，见过两对寻亲父母后，我的心情反而越来越平静。失散多年，世界快速变化，要在十几亿人中找到亲人实属不易，急是急不来的，不若静候佳音。
　　每年有多少儿童走失，我不清楚。当西山省阳水市的侯总夫妇继江、元两家之后找来时，我觉得走失儿童不在少数。侯总就是太阳玩笑时提过的煤老板，通身的富态气息，无不露出当老板的阔绰。侯夫人很漂亮，比她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他们儿子小侯，失踪得颇为曲折。
　　侯总早年拼事业，无意中与人结下梁子，导致儿子小侯被人绑架。在警察的帮助下，侯总与绑匪沟通斡旋，岂料小侯被绑匪中一个女同伙偷偷放走。后来，绑匪一伙落网，但小侯已不知去向。为此，侯总发动生意场上的人脉，又通力与警察配合，满世界找儿子。然而，小侯就像人间蒸发一样，遍寻不着。年轻的侯夫人因此病倒了。
　　寻子一年后，侯总劝妻子趁着年轻再生孩子，不妨碍等小侯回家，还可以缓解二人锥心之痛。侯夫人起初大骂侯总没心肝，后来也渐渐想通。夫妻俩便开启生孩子模式。奋战几年，添了两个女儿，可小侯依然没找到。
　　如今，两个女儿都长成了大姑娘，小侯依旧音讯全无。不久前，侯总从公安局的朋友那里无意中看到我的照片，觉着我跟小候有三分相像，便想来见见我。侯总直陈自己的想法：“向阳，你认我当干爹，给我们当儿子。哪天，我亲儿子回来，你们就做兄弟。”听了侯总一番话，我懵了好久。候总说给我时间考虑考虑，他在西城办点事儿，隔天再来找我。
　　周周说，认干爹也不是坏事，多一门亲，还是有钱的大老板，怎么着都不亏。虎子和小彬都觉着我走了狗屎运，还不赶紧接上，等什么呢。太阳听说后，微笑道：“向阳，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如果干爹能帮你过上想要的生活，也是人生难得的机会呢。”
　　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就挺好，有太阳，有清龙吧，还有杨警官他们。如果认了干爹，少不了要做好干儿子的本分，陪侯总夫妇生活在一起，这也是他们认干儿子的初衷吧。这样一来，我就要放下现有的一切，开始新的或许优渥的生活。那还需要考虑吗？
　　比起被人豢养，我当然会选择自由自主的生活，就像当年躲进南下的大卡车逃离那个家一样义无反顾。何况，我的世界不再如流浪时心无挂碍，不仅有了牵挂的人，还有喜欢的事情。这样平常又正常的生活，让我感到安稳又踏实，还有细水长流的美好。我想要的生活的模样正是如此。而且，我的父母一定在等我回家，我坚信有一天能和他们团聚，并直觉这一天不会太遥远。
　　侯总夫妇再找来时，我讲了自己的想法，并感谢他们抬爱。侯总看出我眼里的坚定，不再坚持，还表示欣赏我的态度，并祝我早日回家。
　　侯总夫妇走后，周周说他早就料到我不会去做干儿子，不过作为伙伴，有必要告诉我利弊。太阳也说，她早就知道我不会跟侯总去，我本色如此，就像她在街头认识我时一样。虎子和小彬不免为我感到可惜，但也佩服我的选择。龙哥听说我三次认亲经历后，对我微笑赞赏。看着他们的笑脸，我心里舒坦极了。
　　最近，小兰终于回来上班。春节过后，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大家虽然对她所知甚少，但并不影响关爱和保护这朵清龙吧之花，即使她让人感到莫名地放心，似乎根本不需要别人来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