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手记》西蓁

28、第28粒 第一次认真

　　2009年3月9日晨 西城记事

　　有些日子不曾提笔，皆因这段时间在希望与否定希望中徘徊，心绪起起落落，难以静下来。原以为十几年的流浪生涯，将我锤炼得足够强大，但在回家一事上，我根本做不到坦然面对。
　　早春晴暖的午后，一对头发花白、身形清瘦、衣着简朴整洁的中老年人迈着缓慢的步子，互相扶持找到清龙吧，脸上写着误入新新世界一样的陌生，但举手投足间从容大方，并未见丝毫局促。
　　周周微笑相迎道：“叔叔阿姨好，能为你们做点儿什么？”
　　“你好，我们找向阳。”叔叔笑答，阿姨也微笑。
　　周周回头看我道：“是不是来寻亲的？”我暗想杨警官那位同学说在近期，但没有给出具体时间，难道这两位是警察安排的？后来，我才明白，没有提前通知我，着实另有原因。
　　确认两位长辈的来意后，我带他们到有阳光的座位稍歇。周周特意调了两杯果汁热饮，让我好好招待。为两位长辈送上饮品，我怀着些许不安在他们面前端正坐下。阿姨似乎眼神不好，脸显憔悴之色，手里拿着两张黑白照片比对着，试图从我的眉眼间确认儿子的模样。
　　阿姨姓王，叔叔姓江。1985年春节前，幸福的三口之家坐上绿皮火车，终于从西部返回家乡云市。出站后，丈夫要去车站电话亭打一通重要的长途电话。妻子带着三岁半的孩子，在车站广场一角照看行李等候。过了很久，不见丈夫回来，妻子想去找找丈夫，顺道去趟洗手间，就让孩子坐在行李堆上，并告诉他妈妈去找爸爸，很快就回来，让他乖乖坐好，等着爸爸妈妈。
　　八十年代，世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或许极少有人将罪恶的双手伸向孩子。究竟是小孩坐不住，自行离开行李堆，去找爸爸妈妈，以致于迷路走失又遇上坏人？还是早有一双眼睛瞅准时机，趁着大人离开，诱拐了小孩？时过境迁，一切都如烟云飘散，无从证实。
　　失去孩子的母亲有多么自责，以至于此后余生再无一日安宁。孩子父亲一样自责，总会反复回想那一天，若带上妻、子和行李去打电话，就可以避免这样的悲剧。他们的小宝贝本就来得晚一些，这样不幸失踪，能不令他们追悔莫及吗？那满头银发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默默地听他们讲述当年事。看得出江叔叔、王阿姨都受过良好教育，知识分子无疑，或许他们就是我的父母？双手接过王阿姨递来的照片，一张是婴儿的百日照，一张是三口之家的合照，仔细瞧着小孩模样，好像有我的影子，又似乎少了点儿。再看王阿姨和江叔叔，他们眉眼亲切，盼子心切，但我心里的不确定感骗不了自己，只有默默地、微笑地望着他们。
　　两位长辈彼此看一眼，王阿姨小心地问出口：“你的左边屁股上有没有一块黑青色胎记？”我对自己的身体细节并不十分了解，尴尬地笑笑，说要看看。江叔叔和蔼地宽慰道：“没关系的，孩子，不着急。”
　　起身去后面，顺道拽上虎子一起钻进办公室并关上门。我开始脱裤子，虎子见状不禁嚷道：“你干嘛啊？我可不喜欢男人。”真想捶虎子一拳，又憋不住笑道：“你看看我左边屁股上有没有一块黑青胎记？”
　　虎子怕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观察一个男人的屁股，几乎被我问到无语。
　　“么有啊。”
　　“两边都没有吗？”我想王阿姨记错了也未可知，没准儿就在另一边呢。
　　“么有啊。”
　　“那有没有受伤的痕迹？”也许我曾受过伤，把胎记强行抹掉也说不准？
　　“么有啊，很丝滑。”虎子有点儿无奈了。
　　“那两瓣屁股之间隐蔽的部位有没有？”王阿姨提到屁股，屁股上的隐蔽部位自然也不容忽视，仔细点儿总没错。
　　“么有啊！臭——小子！”虎子啪得拍了我的屁股，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好，谢谢！”我提上裤子，整理好衣裤，默默地舒了一口气，暗想才第一个可能，已经足够顺利，还要怎么顺利，便淡然地走出办公室。
　　重新在两位长辈面前坐下，我微笑着摇了摇头。王阿姨难免失落，忍不住确认道：“你有没有受过伤把胎记弄掉了？”
　　“我让同事仔细看了，没有受伤。”我如实道，即使凭着此前点滴的线索判断，他们很像我的父母，但没有就是没有。江叔叔或许想安慰王阿姨，或许也想更加确定，便对王阿姨说：“有些胎记可能长一长就消失了，要不我们做个DNA鉴定？”王阿姨点点头说：“他多像我们的浩浩啊。”
　　“浩浩……”我不由喃喃道。江叔叔闻言笑道：“孩子，还没告诉你，我们儿子叫江浩，浩然正气的浩，小名就是浩浩。”我点点头，微笑说：“很好听的名字。叔叔，阿姨，你们要想做DNA鉴定，我也没问题的。”
　　送两位长辈到门口，江叔叔让我好好上班，他们先去附近的酒店住下，晚点儿再来找我聚聚。
　　DNA鉴定的作用有多大，我听周周说准确率达99.99%，也就是说一旦检测结果出来，是否存在亲子关系一目了然。江叔叔既然提出来，我自然要配合，是与不是，给彼此一个确定的答案都是好的。至于结果，不知怎的，我反而淡然了。
　　华灯初上时分，江叔叔一个人来到清龙吧找我出去坐坐。我随他到街边的家常菜馆，江叔叔拿菜单问我喜欢吃什么。我从来不挑食，便也直言相告，让江叔叔不必客气。
　　江叔叔荤素搭配点了六个菜，爱护孩子似的与我商量着点了果汁。他似乎忘记我是二十好几的小伙子，还有一份酒吧工作。如此贴心照顾，大约就是父于子之情吧。我默默领受这份暖意。
　　我俩喝过一杯，江叔叔又开始夹菜给我。我连连笑应自己来，让他也吃菜。他笑笑，说：“小阳，我得请你帮个忙。”我纳闷地看向他，说：“您尽管说。”他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缓了缓才说：“其实，你王阿姨眼睛不好，仔细看，你和浩浩长得并不很像。警察给我看照片，我就确认了。虽然我们的孩子失踪的时候还很小，但他的眉眼就刻在我的脑子里，忘不掉的，那对双眼皮的丹凤眼错不了。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找孩子，听到点儿消息就出来，哪怕被人骗也要亲眼看看。只要我们在找孩子的路上，你王阿姨就能安心些。当时看了你的照片，明知不是，但为了让你王阿姨安心，还是陪她过来，也没有提前告诉你。”
　　或许在确认没有胎记后，我就打心底默然接受某种事实，因而听江叔叔这一番话，并不感到惊讶，于是淡然笑问：“江叔叔，我能怎么帮您呢？”江叔叔微笑点头，说：“好孩子，我想请你明天陪我们去一趟鉴定中心，走个形式，好让你王阿姨安心。”
　　“没问题的，您告诉我时间，我明天陪您走一趟。”我满口答应。江叔叔见我如此痛快，连连表示感谢。由此，我不禁联想到我那不知身在何方的亲生父母，他们又会如何思念我，是否也像王阿姨一样，活在不能自已的自责与不安中，以至于不能好好生活、善待己身。
　　用过晚餐，约定好第二天的事，我们在街头作别。望着江叔叔清瘦的背影远去，我才迈开步子回去上班。
　　夜里回到宿舍，我迫不及待地冲进洗手间，剥光衣服查看自己的身体。洗手台的镜子不足似看到全身，我只好喊虎子帮忙。他一回来就趴在床上，听我叫唤，就把小彬支过来。小彬瞧我全身上下□□，许是听虎子提过下午的事，遂直接问道：“需要我帮你检查哪里？”
　　“后面所有我看不到的地方。”我立即转过身，把后背丢给小彬。
　　“屁股，虎子检查过，就不需要了吧。”小彬玩味地说。我从镜子里看到他摩沙着下巴，或左或右，或进或退，仔细查看我的后脑、脖子、背、胳膊、胳肢窝、大腿，甚至小腿，看到什么就时时报给我：“背上有六颗黑痣，小点子，左肩下四颗，后腰右边往上两颗。左大腿后有一颗稍大点儿的黑痣，右大腿根往下面有一块类似胎记的红色斑块。再没有啦。”
　　“谢谢啊，兄弟。”我转身道谢，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不觉抓了抓头发，遮了裆部。小彬嘿嘿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有我也有，谁比谁——少怎么滴？”他故意看向我裆部，猛然伸手要来一招猴子偷桃，我赶紧躲避，逃出卫生间，身后传来一阵大笑。
　　“虎子，快出来啊！向阳裸奔呢！”小彬大声喊道。我闻言赶紧溜进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上，有点儿哭笑不得，忽尔想到黄山脚下的童年——我和小波赤条条在小河里玩水……原来，我的童年不全是晦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