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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粒 西行之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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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14日晨忆西行事
去太阳家工厂上班,念着太阳一番盛意,但很遗憾,我只坚持了两个月,就选择离开,究其原因还是我的身份。工友们得知我本是一名流浪汉,仗着老板千金同情开绿灯进厂,流言蜚语渐渐传开,暗地里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骂就骂吧,还冤枉我。最重要的一点,我的工作似乎没那么重要,仿佛就为了照顾我而特设。日子久了,除了食堂马大姐和门卫谢大哥,厂里没人待见我,主动离开是我最好的选择。
相对而言,我是癞蛤蟆,但没想过吃天鹅肉。太阳在我心目中就是天上的太阳,独一无二,光芒万丈。而我,就是荒野里一株向日葵,能仰望她的光芒已是此生之幸。
也许,我应该感谢那几位流言制造者,是他们让我恢复本来面目——一名三无人员,无身份、无来历、无去向的流浪汉,这才是真正的我。当然,我更应该感谢太阳让我有一段打工仔的生活,能和大家一起观看盛大的北京奥运开幕式,难得体验到融入人群的暖意。虽然最终不得不拿起铺盖卷滚蛋,可我努力过,珍惜过,自问没有辜负太阳的善良与美好。
那天,我站在工厂大门口,对过去两个月工作、生活过的地方郑重道别,然后义无反顾地离开。
生活又回到散漫自由的步调,却不再是无牵无挂。双脚带我再次来到别墅区,分明表露我的心意。我来干什么呢?找太阳安排我新的工作?不,我只是来向她道别。
拾荒,填饱肚子,等太阳,等了五天,却丝毫未见太阳的影子。太阳家是哪一栋别墅,我并不知道。而我究竟等什么呢?仅仅是道个别吗?既然已经决定离开,这样做似乎有些多余。可是道个别也好呀,毕竟以后人海茫茫,大约要相忘于江湖。
天色暗下来,看来今天又没戏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抛起来猜猜明天的运气,一转眼有辆黑色小轿车从我身旁驶过又突然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美丽的白色长裙女孩下车,竟然是我一直在等的太阳!她正向我走来!我惊讶地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想好的道别话也忘了。
太阳打量我一番,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辞职了?不喜欢那份工作吗?”
“不是的!”我立即否认。但为什么呢?怎么对太阳说?说同事骂我癞蛤蟆?冤枉我是小偷吗?那样会惹起更多无谓的是非,岂不有负太阳一番好意。反正我活得好好的,就让过去的过去吧。我笑道:“是我太笨,总是拖同事后腿,所以离开了。”
“笨?勤杂工作会难倒你吗?”太阳显然很疑惑,歪头瞧我,若有所思的样子。
“是呀,我笨手笨脚,好几次不小心弄坏东西……你知道的,我自由惯了,手脚比较笨啦。”我硬着头皮解释,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样啊。”太阳仍有疑惑,不过大约瞧出我不愿多说,也就不多问,转而道:“我明天要离开杭城了,不管怎样,你……好好的吧。”
“你要去哪里?”话一出口,我觉得自己唐突了。太阳却大方笑道:“我要去西城工作……那——再见咯!”
“再见,再——见!”望着太阳上车离去,心里有个地方忽然亮了。太阳要去的城市,也是杨警官所在的城市,这样的巧合,冥冥之中给我指了一个方向。天大地大,不知家在哪里,是以四海为家,那就去西城吧,一个有太阳的城市,还有家的希望。
我飞也似的跑回天桥下的家,取出所有家当,慎重筛选一番,又小心地裹好太阳送的书。大步飞奔到附近巷子里的日用品杂货店,买下一个合宜的帆布提包,再回到天桥下打包好行囊,躺在铺盖上只待明天的太阳升起。
兜里还有731元,应该够我去西城的盘缠。不能坐火车,那就乘大巴,心里盘算着跳上公交车,开心地投入两枚钢镚。捡了一个窗户的位置坐下,头一回以游客的心情欣赏窗外的风景。杭城真美,无怪乎洪老大心心念念要过来。
轻摇一小时有余,终于抵达汽车站,下车直奔售票厅,站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兴奋又急切地等待,终于站在售票窗口前,售票员张嘴就要身份证,我哑口无言,只得默默离开。
俗话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既然不能乘汽车,那我就走过去!记得当初跟着洪老大从广东来到杭城,一路走走停停,偶尔搭辆顺风车,也就一个月的光景。说到底还是双脚靠谱,无论任何时候都能供我驱使,真得谢谢自己的双脚。
在报刊亭买了一张中国地图,仔细研究一番,制定出基本路线,便开启我的西行之旅。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成了《西游记》取经团队的一员,是谁呢?我愿意做那只猴子,不过是活在凡尘里的猴子,因为太阳,还有藏在心底关于家的念想。
有太阳指引方向,这一路可谓加速度的欢畅之旅,比我预想的容易许多,也让我有太多的感谢要说。
去宣城的路上,顺路带我一程的孙哥,是一名长途货运司机。在旅馆门口遇到他时,我差点儿跟他撞个满怀,索性向他问路。他气呼呼地斜睨着我,却问我究竟要去哪儿,为什么不坐公共汽车。我和盘托出原由。他听完当即表示愿意载我一程。有这样的开始,我的西行速度直线飙升。太阳已经飞过去了,我离她也不远了,还有一千多公里。
经芜湖去合肥的路上,我开始沿路拦车,连续四十八次被拒绝,不禁有些心灰意懒。但孙哥的话不错,在确定安全后,总有人愿意释放他们的热情。
第四十九次,一位开车回家的男人向我打开车门。他看上去三十多岁,眼里却掩不住疲惫。他告诉我要回家陪老婆生孩子。老婆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也是他的初恋。他将迎来自己第二个孩子。言谈间,幸福洋溢,抵消着他的疲惫。我想他大概需要我这样一个陌生的倾听者。临下车时,他才说前妻因为难产离去。不知他添了儿子,还是女儿。我衷心祝福他们一家人平安幸福。
去信阳的路上,我辗转坐过一位大叔的农用车、一对夫妇贩卖水果的卡车、一个小伙子的摩托车,最后一辆是面包车。除司机外,面包车上坐着三个神情萎顿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三兄弟。三人沉默不语,眼睛都红红的,看样子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我不好问什么,沉默地坐着。下车后,我向司机致谢,无意间看到其中一人怀里抱着骨灰盒,这才恍然大悟。
下一站南阳,我非常走运,搭上一辆军车。爬进车斗,和几个兵哥一聊,他们的目的地也是西城,顿时令我喜出望外。不到十天走完一半路程,我已非常开心。忽然之间坐上直达西城的顺风车,我简直要飞起来了!真想大喊一声:“太阳,杨警官,我来了!”
几个兵哥围在一起打扑克,谈笑风生间流露出铁血男儿战友情笃,令我这个旁观者不禁心生羡慕。早几年,我如果去参军会是怎样的人生?可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他们会要我吗?如是真能走进军营,即使身世成迷,我也会有一个特别的家吧。
崇山峻岭步步后退,我靠着车厢不知不觉睡去。醒来时,已是灯火之夜。兵哥告诉我,就快到西城的东大门华潼,剩下的路就要我自己走了。
西城八月末,暑气未褪,找了个墙角凑合一夜。天亮后,经过一番打听,我便搭上去市区的车。
那天中午,当我穿过青砖灰墙的长乐门,走上繁华的东大街,一步步走近钟楼,对这个全新的城市,并没有初来乍到的新鲜,而是隐隐感到一阵莫名的亲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或许因为离太阳近了,或许因为杨警官,或许是错觉?我总认为错觉不一定就是错的,反而有一种神秘感,或许藏着真。
太阳在哪里?杨警官在哪里?
太阳,我自然要去找的。杨警官,我却不能冒然打扰,记在心里就够了。
去哪里找太阳,我并不着急。一想到她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我就非常满足。太阳的存在好像成了我生命的灯塔。早一点,晚一点,我相信总有相见的时候。
在与当地拾荒者混了几天后,我了解到西城各个片区的特点,于是将第一个目标锁定在高新区——白领聚集地。我想上班族集中的地方,或许更容易找到太阳的影子。
徘徊在各大写字楼间拾荒,看白领们聚散来去,期待转眼或擦肩的一瞬,捕捉到太阳的倩影。有时看到相似的身影,我心里一紧,再看时却又不是。几日找寻后,不禁想这样的守望何时才能有结果。
那天路过公交站时,无意中听到两个女人谈论租房子的事,我脑海里忽然灵光乍现:“既然在高新区找了好几天,丝毫没有进展,我为什么不换一种思路,去她可能住的地方找,那样岂不是比这茫茫人海好找一些。”
依太阳的家世,她应该会挑好地段住,还有那天她隐约说过,要看看这个古老的城市。兴许就在城墙环绕的老城区?于是,我又回到古城墙里,来到书院门,在古街上转悠。此时,我的钱也不多了,便又开始沿街捡瓶子,捡到了德福巷附近。
晚餐买了个肉夹馍,沿街边吃边走。在路灯下看两个大爷杀了几盘后,我开始物色睡觉的地方。相中一处古朴的牌楼,将垫子取出铺在牌楼一角,一屁股坐下,准备睡了。
半梦半醒之间,脑袋闷疼,又听见一阵嘈杂,我猛然醒来,才发现脑袋被一个酒瓶砸中,那瓶子够结实,竟然没有碎。寻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坐起来瞧过去,一个颇健壮的男人拉着一个姑娘从红红绿绿的巷子里冲出来。有六、七个人追着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酒瓶子,时不时就冲他们摔过来。
姑娘急急忙忙拿手机打电话。那群人步步紧逼,其中为首的男人吼道:“杜龙,敢挡老子泡妞,不想在这条街上混了?啊?”
“喂,110,德福巷酒吧街这边有人打架……对……你们快来啊……”姑娘话还没说完,有人过来夺了她的手机,把她拉到一旁。为首的男人吼道:“给我打!”五、六个人的拳脚呼一声齐向那个叫杜龙的男人。
“流氓,放开我,放开我……警察马上就来了……”姑娘挣扎着要抽回胳膊,可那里能扭过一个男人。
对方好几个大汉,不知道警察还要多久到达现场。蓦地,我发觉哪里不对,那声音……定睛一瞧,容不得我多想,就立即跳起来像箭一样冲上去,一头撞向一个男人,趁他站不稳,一把夺过姑娘的手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