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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粒 没有比这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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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软皮本封面上印着梵高第一幅向日葵作品——《花瓶里的三朵向日葵》,又称“无名向日葵”。将这本厚厚的“笔记”整理出来,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感谢那些温暖的人,为他漂泊不定的生活送去不少安慰,支撑他乐观地面对世界,面朝太阳,一点一点找到回家的路。
2008年9月12日晨 忆杭城事
遇见太阳在今年初。
那是一个寒冷阴郁的早晨,我提着铺盖卷走在杭城街头,打算另找个暖和的栖身之地。稍不留意,被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溅了一身雪水,衣服湿得透心凉,冷得我直打哆嗦。寻着阳光的暖和劲儿,不觉来到一片别墅区。望着漂亮精致的楼群,那一个个美丽的家,想我孤身一人,不知家在何方,难免黯然神伤,止步不前。
阳光悄悄地移动脚步,照在脸上暖暖的,暖过神来,我踱进街边公园,捡了一处好阳光,打开铺盖卷垫在石椅上,取出那本残破的书看起来。
“你在看什么书?”一个甜美的声音问,书页上跳出一角影子,忽尔又不见了。抬眼瞧去,阳光簇拥出清新秀美的脸庞,一对水盈盈的黑眸子好奇地看过来,粉唇微微弯起,似春光一样温暖,友善。我诧异地盯着那张脸,怕不是自己眼花了,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能告诉我你在看什么书吗?”甜美的声童再次发出问候。太阳毫无预料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这不是幻觉。我扬起手中的书给她看,并回道:“《史记》。”
我不是花痴,自问见过的美女也不少,广告画上的,电视上的,电影里的,街头各式各样鲜活的,但从未有美女像太阳一样正眼瞧过我,明媚的笑容伴着一声平常的问候,一袭白色长衣像仙女一样圣洁。
“哦!”太阳有点儿惊讶,不觉垂眼看去,原来她手里是一本崭新的《史记》。太阳打量我手里的书,转而把她的书递给我,笑道:“这一本送给你!”我迟疑地看向她,并没有伸手接书。她又往前递了递,十分真诚地说:“送给你,我可以再买一本的,收下吧。”
是的,她可以再买一本,对她来说小事一桩。我也可以买一本,不过要稍微花点儿时间和力气,却也值不了什么,但我买的可能性很小。迟疑片刻,我伸出手,又缩回来在衣服上擦擦,才接下书。
太阳摸出钱包,拿出五百元递给我,说:“你的衣服湿了,去给自己买件衣服换上吧,别生病了。”我还沉浸在赠书之谊中,听她这么说,推辞道:“不用了,晒晒太阳就干了。”
“买衣服换上吧,生病了可没力气看书咯!嘻嘻……”太阳依然坚持,她的笑声很甜,像刚出锅的甜汤暖到我心里,甜到我心底。犹豫之下,我接受了她的善意,小心地抽取两百元,并衷心感谢道:“这些就够了,我自己能挣钱的。”她听我这么说,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最终收回三百元,甜甜一笑,转身朝别墅群的方向走去。
我感谢太阳的善意,但也清楚自己是一名流浪儿,不是一个乞儿。我可以养活自己,不需要施舍。十几年了,我就这么过来的。这是我逃离那个混蛋时,大声喊出的誓言,虽然那时的我也就十来岁,但我从不后悔年少的狂言。
遇见太阳后,我决定在别墅区附近生活一段时间,为了能再看看她,因为她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白富美,带点儿金大侠笔下郭襄的味道。
老天待我不薄,很快就让我再见太阳。这天下午,太阳经过我的据点,又来和我聊天,问我书看到哪一页,吃东西没有等等当下的话题。打这以后,隔三差五,又见过她四次,她要么和我聊几句,要么远远地招呼一声。我很高兴与她交谈,还给她讲过有趣的流浪故事,逗得她咯咯娇笑。
这天,太阳仍穿着初见时的那件白色长衣,站在阳光里听我讲完洪老大的故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能认识你这个流浪者朋友很有趣。我帮你找一份工作吧!”正经工作对我来说几乎不可能,我只好坦然相告:“我没有身份证,老板不会要我的。”
太阳不以为意地笑笑,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说帮你找就一定找的到。”想想也是,她是富家千金,安排一个人应该不难。既然她拿我当朋友,我还客气什么,于是笑问:“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我叫吴童,口天吴,童年的童。”太阳答得很爽快,“你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什么呢?真正属于我的名字,我不记得了,那个混蛋叫我向阳,先这么叫着吧。于是,我答她:“向阳,方向的向,阳光的阳。”
“嗯,向阳,挺好听的名字。”太阳点点头,“你等我的消息吧。”她迈着轻快地步子走了,留下一个美丽的背影,不忘扬起纤纤玉手招呼。她说我的名字好听,我忽然觉得“向阳”这两个字不再那么讨厌,好歹二十几年来需要用时就用它。
十几年流浪生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是温暖的广东。那里没有寒冷的冬天,是流浪者的天堂。转辗来到杭城,因为洪老大,他说要去真正的人间天堂——中国最美的一座城市。我想,流浪生活多一点风景也好,于是跟来了。
新的城市,对我来说,除了不一样的风景,并没有太大不同。每天睁开眼,仍旧去拾荒,换取自己的口粮钱。一起来的哥儿几个,跟着洪老大的小丐帮晃悠了几天,便在洪老大不告而别后各找各地儿,各找各方儿。
至今,我还记得洪老大说起杭城时一脸向往的样子,而洪老大为什么不告而别,又去了哪里,却不得而知。洪老大像一阵风,吹过就再也没有踪迹。不过,我要感谢洪老大。没有他,我到不了杭城,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我没有忘记太阳帮我找工作的美意,但我不能原地坐等她的安排。一来肚子等不了太久,二来要赶在梅雨季前多挣一些口粮。顺着拾荒的脚步,渐渐远离了别墅区。两月有余的光阴,也在一双脚里踏过。
杭城的夏天,比起广东,差不了多少,一样溽热,一样潮湿。绵绵梅雨如约而至,下得人心都湿透了。拾荒的生活也因梅雨变得有些艰难,而我的裤子口袋破了,好容易换来的钱丢了不少。早知如此,还不如给汶川多捐点儿。真是祸不单行今日行,也好。
饥肠辘辘地坐在墙角,望着无尽的雨海,我为填饱肚子发愁。忽然,雨帘里伸出一只白玉素手,递来一袋食物。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饿得头晕眼花以致出现幻觉,只听甜美的声音说:“快吃吧,还热着呢。”
饿得狠了,我连忙伸手接下,扯开餐盒就往嘴里扒,不忘向那人道谢,一抬眼却怔住了——那张清新秀美的脸庞在水雾蒙蒙里盈盈浅笑,可不就是太阳嘛!
又见太阳,在我如此狼狈的时候。再一想,这就是我最真实的面目,对太阳又有什么好隐瞒,便也释然。
“我去公园找过你,没想到你跑来这里。不过又让我遇见,你就准备上班吧……今天周五,周日下午,你到公园那儿等我。”太阳嘱咐道。我抬眼望着她,郑重地点头,她才放心似的走了。
周六难得放晴,赶早忙起来,半天下来就收获颇丰。可惜下午天阴起来,大约有雨。去废品站卖掉东西,到公厕洗了手脸,来到包子铺旁,等人都买完了,才上前给自己买了几个包子,一路吃着往回走。
回到栖身的角落,从废旧灯箱里抽出铺盖卷,在房檐下打地铺躺下,一边翻着太阳送我的书,一边寻思明早得整理整理仪容,头发得剪一剪了。许是我太沉醉于自己的世界,过了很久才发现头顶那双鹰眼。真是莫名其妙,看热闹不带这么看的,于是我也直勾勾地看回去,心说:“瞅我干嘛?你想咋滴?”
四目相视片刻,鹰眼笑了,“还记得跟身世有关的线索吗?”
“线索?”我迟疑了,看看鹰眼不再那么逼人,迤迤然在旁边坐下,于是也坐起来,想了想说:“被抱走时,身上的衣服是家里的,不过现在也没了。”
“被拐到哪儿?”鹰眼又问。
“黄山脚下向家村。”这样的对话,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
“嗯,还记得别的吗?比如养父母的名字,你自己的名字。”鹰眼掏出烟让我,我摆手表示不抽并谢过。
“向大山,王小燕,其它不记得了。那时候三四岁吧,再大一点儿,被打得厉害,记不住了。”往事不堪回首,回首恍如隔世,即使不愿回忆往事,我还是满足了这个路人的好奇心。
“今年多大了?”鹰眼坦诚地看过来。
“大约25吧。”我不清楚自己的年龄,被拐时大约三四岁,算一算,也是个大约数。鹰眼点点头,说:“我叫杨光宇。”
“叫我向阳吧。”向阳是向大山那个混蛋给他短命儿子取的名字,至于原本属于我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了,隐隐约约记得ping ping这个音,但听起来不像男人名字,或者是小名?方言?总之,太模糊了。
“要不要我帮你联系社会机构?”
“大哥,我这样挺好的。而且,我就要去工厂上班了,就在明天。”我赶紧解释。福利院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但我不想生活在一个充满悲惨、需要不断接受怜悯的地方。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自给自足、一双脚自由来去的生活。
“也好,你的事一时半会儿不一定查得清楚。这样吧,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帮你找找家人。来,拍张照片。”杨光宇手机的闪光灯差点儿闪瞎我的眼睛,还好我强睁开了。
以前不是没遇到过警察蜀黍帮忙找家人,大约都因年代久远、缺少线索而石沉大海。眼前这个叫杨光宇的青年人没来由地说要帮我找家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不是多难的事儿,未免托大。
就在我迟疑之际,却见杨光宇捡起一颗小石子就地写下一个手机号,又写了一个座机号,写完后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以一种温和却有要求口吻说:“把这两个号码记在脑子里,保持联系。”
那个座机号码是029开头,我不禁疑惑道:“你是警察?”
扬光宇默然点头,从钱包里取出三张百元大钞递过来。我赶紧从裤子口袋里抓出一把零碎钱,说:“我自己能挣钱的。”扬光宇怔了一瞬,没再坚持,转而欣慰道:“保持联系,后会有期。”
望着那个干练潇洒的身影远去,就像做了一个白日梦。短短两天光景,我不但有了工作机会,身世迷题竟重燃希望,没有比这更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