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手记》西蓁

11、第11粒 一夜又大半

　　2008年10月14日晨 西城记事

　　下午四点多，我接到太阳电话后高兴极了。随之而来的小烦恼也让我颇费脑筋，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快六点时，我终于想好怎么说，于是去找龙哥请假，说要帮太阳安装吊灯，没想到龙哥很爽快地答应了。
　　事实上，我对龙哥撒谎了。我并非要帮太阳装吊灯，而是受太阳邀请去她家吃饭。我觉得直接说出实情，似乎不太好，于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相对合适的理由。
　　依稀记得小时候，那个混蛋曾说，我被父母抛弃，他是好心收留我，所以让我叫他爸爸，当他的儿子。再大一点儿，我无意中听他喝醉后对着老婆儿子的照片说我是被他偷偷抱回家的，长得像他儿子，可毕竟不是他儿子。从那儿以后，我才知道自己被骗了。我恨骗子，更厌恶谎言。如今，我为了照顾周围人的感受，也学会说谎。可是，谎言的诞生，如果出于善意，也许不那么可憎。
　　能成为太阳的座上宾，说明我作为朋友在她心里还有点儿分量，岂能拂了她一番美意。去太阳家的路上，我在想要不要给她带点儿礼物，空着手似乎不大好。可再晚一会儿就要迟到了，而酒吧街附近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太阳又是见过世面的富家千金，似乎什么都不缺，我便不再纠结于此，只待来日再图它报，就大大方方地摁响门铃。
　　开门的并不是太阳，而是一个阳光帅气的男人——左警官，我们俩俩相望，彼此均感意外。
　　“你来——送酒？”左警官犹疑道，见我两手空空，他也知道自己所料错了。我坦诚笑道：“我来吃饭。”左警官迟疑地让我进屋。
　　太阳端着一盘醋溜土豆丝走来，笑道：“向阳，你来得真巧，我刚炒完最后一个菜。”
　　桌上六菜一汤，是太阳亲手做的丰盛晚餐，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左警官仍一脸迟疑，他大约不知道我和太阳的关系，只当我是清龙吧的服务员。再者，我的出现或许打扰了他与太阳的“二人世界”？我们之间这种微妙的气氛很快就被太阳察觉，只听她大方笑道：“向阳和我在杭城就认识了，他是我的好朋友。”她又向我道：“左楠，你应该见过吧？”我点点头，冲左警官微笑致意。左警官附和道：“噢，你是小童的好朋友啊。”太阳双手交握，看着满桌的菜笑说：“开饭啦，这是我第一次做菜，有劳二位充当小白鼠试试我的手艺。”
　　“你叫我来当小白鼠啊，真是——”左警官打量桌上的菜，卖相似乎都不错，一时不知如何措辞。太阳望着他嗔道：“怎么，不愿意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门在哪儿，恕不远送。”
　　“真是荣兴之至！你总得听我把话说完啊，看上去不错呢。”左警官笑呵呵地说。我拿起筷子，夹了土豆丝大吃起来，只觉酸度颇高，不见盐味，总之熟了，便也吃得津津有味。再夹一筷子芹菜，青脆有声，过于咸了，生熟混合，能吃，正好中和土豆丝少盐的味道。左警官瞧我吃得颇香，便也大着胆子夹起一根芹菜送入口中，顿时就觉着不对，但一瞧我，便也装出津津有味的样子。
　　太阳瞧我俩吃得颇有滋味，拿起筷子夹了蘑菇炒肉吃，边咀嚼边玩味不已，最终咽了下去，自我评价道：“没有纪婧炒得好吃，不过味道还行。”左警官也去夹蘑菇炒肉吃，不禁赞道：“这个菜最好吃。”我便也夹了一口来吃，果如太阳所说。接下来，我们又把三菜一汤尝了尝。
　　整体而言，卖相上过关了。我想，太阳在切菜时，大约就像她画画一样，虽不走寻常路，但切出了美感，甚至艺术感。至于味道，有两个菜不错，剩下的四菜一汤就是盐不稳定，生熟没掌握好，难免影响入口体验。总之，太阳第一次做菜还是可圈可点的，不过有劳左警官回锅再加工了几下，终于成了一桌美味可口的家宴。
　　作为有幸受邀的小白鼠，我和左警官努力干饭，大有拼吃之意，直到六个盘子和汤碗里一丝不剩才作罢。左警官明显吃撑了，他大约觉得不“输”给我，才能表达对太阳的至诚之意。于我而言，家常饭太陌生，因为太阳能有幸吃到家常味道，简直比山珍海味都香百倍。何况还是太阳亲手做的菜，即便一桌毒药，我也会甘之如饴。
　　太阳吃得不多，但瞧着我俩吃光了所有菜，咯咯娇笑不停，想必对做菜更有信心。
　　饭后，我主动揽起洗碗的活。左警官这次没再跟我比。我拿出在清龙吧洗杯子的技术，仔细地清洗了每一只碗碟，并整齐有序地码好，又将炒锅洗净抹干，将台面擦拭到一尘不染，才算满意。希望太阳再进厨房时，能感觉到干净清爽的日常美好。
　　掏出手机看看时间，我出来快两个小时，也该回酒吧了。打算跟太阳打个招呼就走，客厅里不见她，左警官也不在，这时听到画室里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
　　“原来他身世这么苦，他有没有报案找过家人？”
　　“当然找过啊，他来西城就是得到消息说家人可能在这边。”
　　“从杭城到西城，你俩缘分不浅啊，你还真是他命里的贵人。”
　　“要说缘分也没错吧。街上那么多可怜人，他却与众不同，衣不暖，食不饱，还想着看书，给钱还不想要，挺有意思的一个人，就想帮帮他。”
　　“那你什么时候也帮帮我呗。”
　　“你？堂堂人民警察还需要帮助？”
　　“对啊，我是爱情乞丐，你可怜我一下呗？”
　　听到这里，我轻轻地走了。
　　实话讲，太阳的确一直给我帮助，但我心底总希望太阳不是在可怜我，如今亲耳听到她说出“可怜”二字，我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不知如何面对可怜的真相。说到底，我和太阳本就天壤之别，除了可怜与被可怜的关系，压根儿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我为什么不能接受摆在我们之间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呢？连我自己都糊涂了。
　　从太阳家出来，走到街上，望着满城灯火，我忽然不知何去何从。千年古都，万家灯火，哪一抹光又属于我？
　　这一晚，我一直在街上游荡。龙哥他们先后打来电话，我真不想接，便没有接。后来，手机如我所愿，没电自动关机了。游荡到钟鼓楼广场，看着热闹的古都之心，人群从熙熙攘攘到稀稀落落，再到零零落落、几近空无，我觉得自己就像大海里的一条小鱼，随时都会被海浪冲到未知的海域。夜深了，我累了，于是就着广场的石椅躺下睡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旁呼唤，我在清冷的早晨醒来。头顶的环卫大爷瞧我睁开眼，嘿嘿一笑，摇摇头转身，留下长辈式的念叨：“年轻人真没个轻重，什么地方都能睡，老了就知道爱惜身体了。”老人言，很暖心，却不尽然。我就是个典型的反例。这么多年，我的身体一直很好，偶尔头痛脑热，扛几天就过去了。至于这样的长椅，我不知睡过多少了。不过，石椅确实有点儿硌，北方确实冷，十月的夜一加持，激得我连打几个喷嚏。
　　前几天才发了工资，眼下还不愁吃喝，我继续在街上游荡。看着琳琅满目的橱窗，各色商品装点城市的繁华与热闹，也把生活的真相包裹起来。我的脑袋空空的，不知道何去何从，便任游双脚走下去，一直走到了长乐门。一个多月前，我就是从这里下车实实在在地踏上西城地界。
　　下午，我一边啃着肉夹馍，一边欣赏护城河的风景，忽然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出现在我身旁，给我惊住了。过了半晌，我才支吾道：“你们俩怎么来了？”想起一个月前，他们找我那回，我不禁暗暗纳罕：“虎子，小彬，你们是神仙派来的使者吗？怎么就能天降奇兵一样出现在我身边？”虎子虎虎地瞧着我，没好气地说：“咱回吧，向壮士！”小彬讪笑，头一歪示意我走。
　　回去路上，我张嘴要问，虎子立即打断道：“你别问，我俩也不知道。龙哥让我们来这里找你，你回去问他吧。”
　　坐在办公室里，我安静等着龙哥训话。可是过了半晌，他都只顾忙在电脑前，并没有理我的意思。我暗想自己闲逛了一夜又大半日，电话也不接，确实过分了。一个月以来，龙哥待我很好，周周、虎子、小彬几个也处得不错，这里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归属感，我怎么可以辜负他们的暖意？想到这里，我主动道：“龙哥，对不起，我错了，不该一声不吭就……出走。”
　　龙哥嘿嘿一笑，像长辈关心晚辈一样说：“知道自己错了？那你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吗？”这话听得我一头雾水，我怎么回事？龙哥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