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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粒 一人一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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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8日晨 西城记事
自那天送酒给太阳后,一连几天都未见她来清龙吧。我猜,她大约在家画画,画月亮做模特的那副睡美人图。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傍晚,太阳意外地出现了,还带来月亮、杨警官和左警官。他们清一色地骑行服,太阳着红,月亮着蓝,杨警官着白,左警官着黑。他们这身行头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给他们送去酒水时,我发现杨警官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潇洒、自信,取而代之为一脸憔悴、低落。我很想问问杨警官怎么了,刚张开嘴却因四人间的微妙情形又闭上。月亮双手握着杨警官的左手,沉默凝望。太阳也望着杨警官,眉心微蹙,似有急色。左警官看着太阳,又看看杨警官,无奈的样子。我把饮品一一放下,便默然离开,又忍不住想杨警官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那四位有什么事吗?”周周调侃道。我淡笑道:“客人的事,我哪里会知道。”
我不知道别人眼里的警察是什么样子,但杨警官在我心目中就是好警察的样子,有担当,有热情,在街边遇见我这样的流浪汉都能施以援手,更何况平常工作。什么样的事情给他这么大的压力,我无法想象。
四人静坐了好一会儿,太阳忽然跑来吧台跟周周说了几句。随后,我端着一打子弹杯和一大瓶冰镇的圣鹿送过去,并为他们倒上。最后一杯斟好,我把酒盖上放好,又看了一眼低落的杨警官,便默然走开。
片刻后,就见太阳端了一杯酒站起来一饮而尽,左警官接着喝一杯,杨警官终于也拿起一杯喝了。月亮并未加入游戏。三人如此轮流拼喝,速度也越来越快,气氛也越来越热烈。太阳作为游戏发起者,快乐地呼唤,看起来开心极了。所谓一醉解千愁,那怕解一时之愁也好吧。
夜渐渐深了,店里客人稀稀落落,来来去去。太阳那桌酒也拼完了,几人聊起天来,不像刚来时那般低沉。
九点多时,客人已零落无几。听周周说,每年国庆长假最后一天差不多都这个光景。太阳那桌起身准备离开。杨警官脚下踉跄,月亮像一支拐杖架在他的胳肢窝底下,扶着他往出走。太阳和左警官互相掺扶着往出走,两人嘴里还不住地嚷着再喝。
我跟上去送他们到门口,看着左警官送太阳回家,料想应该没太大问题,转而帮着杨警官和月亮叫出租车。二人上车前,我终于开口道:“杨警官,你是好警察,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你。”不知醉意朦胧的杨警官能否接收到我心意,但我必须要说,那怕对他而言是一线微光也好。月亮回头看过来,冲我莞尔一笑,大约明白我的心意。杨警官临上车前停住,转头看我,肃穆的脸上浮起一层笑意,大声道:“嗯,你也加油啊!”我认真地点头,看着他们上了车,车子消失在巷口。
打烊前,龙哥让我们把门口的四辆山地车挪到店里面。这四辆车也如主人所穿衣服一样的颜色。
晚上,我做了一个美丽的梦,梦见一匹漂亮的白马奔腾在草原上。我生出大侠一样的好功夫,轻身一跃就跨上白马,向着天边奔腾而去,像一人一马走天涯的侠客一般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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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长假,光宇难得有一天休息。即便休息,他依然不能放松下来。他们在跟进一个新型毒品流入我省的案子。休假前几天,发生了一个重大变故,可以说给所有办案人员心头一拳重击。
两个多月前的一次抓捕行动中,光宇的同事何正被一名犯罪分子咬伤了手。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何正遵循医生建议定期去做检查,所有人每天如常地忙碌,没人再将那次抓捕行动中被咬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国庆节假期第二天,光宇惊闻何正与未婚妻跳楼自杀的消息,紧急赶到现场,亲眼目睹他们穿着结婚礼服躺在血泊中……白色西装、如雪的婚纱仿佛为了衬托鲜艳的血色一样。
这一对有情人原本计划春节办婚礼,可是半个月前的一次体检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幸福。何正的未婚妻许诺,一名热心的白衣天使,在单位组织的体检中被查出HIV阳性。直到此时,何正才知道他终究没逃过命运的魔爪。两人像没事儿人一样,回家看望了双方父母。再回到婚房,他们换上洁白的婚服,在一个风清气爽的清晨,手牵手跳楼自杀。
光宇说,血泊中的何正紧紧握着许诺的手,嘴角带着笑,眉间依稀可见凄苦之色,而许诺的笑容很甜,就像他们真的要结婚一样幸福。
电话里听光宇讲完这件事,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只是轻声问光宇是否需要我去陪他。光宇让我好好休息,说左楠提议第二天骑车去秦岭脚下转转。
骑行之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左楠专程拉光宇出来散心,可他的伤心不是一时可消解的。吴童学会骑车不久,较长时间的爬坡骑行于她而言不仅累,而且存在一定危险,左楠一路上都要小心照顾。光宇一路默不作声,只是闷头骑行。我伴在光宇身旁,却发现在死亡面前说什么都轻若鸿毛,只有默然相伴。
吴童好几次狂踩踏板费力追上我们想说点什么,都被光宇神色间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回去。我转眼看看左楠,期望他能做点什么,好让光宇不受打扰地度过心里那道坎。左楠大约读懂了我的意思,想必也对吴童讲了何正与许诺的事,她之后就没再来相问。
何正与许诺用这样绝决的方式离开,我们又能说什么呢?说什么才不至于亵渎他们曾为之奋斗的事业?说什么才能告慰他们的爱情与人生?对光宇和他的同事,乃至同袍而言,这种痛恐怕一辈子也无法抚平。或许我不擅长安慰别人,除了默然陪光宇挨过心里的不痛快,似乎别无它法。
吴童提议到清龙吧小坐一会儿,左楠说好,我和光宇都没回应。这个时候,在哪里,做什么,都不重要了。到了地方,我一开始也不过枯坐而已。
枯坐许久,吴童跟左楠耳语几句,便起身去了吧台。不一会儿,服务生送来一打迷你小酒杯和一种来自德国的酒。吴童呼喝着打破了我们之间沉闷的调子,一种喝酒接龙的游戏在他们三人间玩起来。几乎沉默了一天的光宇,渐渐打开心屝,借酒浇愁。能用这种方式发泄出来也好,我想。
想起几日前去吴童家玩,再看看眼前,她自如地用一个小游戏,引得两个男人越玩越有兴致,我还真有点儿羡慕这位玲珑美人。
这是我第三次来清龙吧,直到你在门口帮我们叫出租车,我才第一回看清了你的样子,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划过心头,我的注意力又自然转向光宇。那天晚上听你对光宇讲了一句安慰的话,虽然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发自肺腑的话仍然温暖。
我曾听光宇提起他出差途中关于你的事情。
一个流浪汉从废弃的灯箱里扯出铺盖,在房檐下铺好,然后舒服地躺下,拿出一本书悠哉地看起来,仿佛从世界里划出一角化作书房,逍遥至极。这一幕惹得光宇走近流浪汉。交谈中,光宇发现流浪汉的眼睛明亮清澈,神采奕奕,散发出别样的光芒。这样一个人,要有怎样的心态才可以留住一份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