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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足 话说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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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李二勇被儿子打了一拳又赶出家门后,气愤地又回到镇上那个兄弟家里,进去时还有两个人在炕上躺着没醒,李二勇上去把两人摇醒,恨恨地骂了自家那个不孝子一通,还扬言今晚回去就把那母子三个撵出门去,让他们死在外头!
李震山被大伯拉着吃了午饭,又留他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回来后他在家里转了一圈,发现灶房里只有一点子杂面,一袋子陈米,再就是他娘腌的酱菜,篮子里还有些蔫了的雪里蕻,就知道他爹肯定又把卖粮食的钱拿去喝酒了。刚刚从大伯家出来的时候,大伯娘塞给自己了一条腊肉、五个鸡蛋,说大过年的让娘和妹妹沾点油水。
他看时候不早了,他娘和妹妹中午都没吃饭,便想着把腊肉和鸡蛋都炒了,也免得他爹回来后看见蛋肉又要去大伯家胡闹。
李震山把腊肉上熏得灰冲洗了一下,细细地切成丁,家里没有猪油,便放了些大豆油在锅里,烧热后把腊肉倒进去,炒出香味后,从墙边的一个罐子里挖了一点他娘腌的豆瓣酱,和腊肉一起煸炒。
又用剩下那点杂面活了面团,擀了几碗面条出来。煮面的时候又给娘和妹妹一人窝了一个荷包蛋。
李震山没找见平时家里用的陶碗,便找了两个漆木碗盛了两碗面条,将腊肉酱浇在上头,端到了堂屋里。
“娘,小月,快点吃饭吧。”
马秋香上午喝了药后一直睡在炕上,李雨月正在炕边用一个小炉子给他娘熬晚上喝的药,见哥哥端碗进来,连忙接了过去,放在了炕上的小桌子上。
马秋香被女儿扶着倚在炕头,看见碗里的鸡蛋和腊肉,愣在那里。
“这是刚才大伯娘给我的,我已经在大伯家吃过了,你们快点吃吧”,李震山解释道。
马秋香把碗端起来,闻到腊肉的香味,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和李雨月两个人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荤腥了,平日还能到山上摘点野果回来甜甜嘴,到了冬天就只能靠着地里的几颗大白菜、雪里蕻还有缸子里的咸菜填肚子。
“震山,给你把蛋吃了,娘不吃这个。”
“娘你快吃吧,我现在还有些钱,等明日去村里找人买些菜肉,过完年我就去镇上找活干,以后万事有我呢,不会再让你们饿肚子了。”
马秋香听了心里酸的厉害,一想到儿子回来了,就觉得以后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小月,你也快吃,尝尝你大哥的手艺。”
李雨月闻着面和肉的香气早就饿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但大哥今日刚回家,她不敢在大哥面前太随意。听见娘这么说,才敢端起自己那一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晚上李震山照旧锁了门,没打算让李二勇进来。他心里想着这也不是个长久的办法,还是得快点找到里正,看能不能分家把娘和妹妹接出去。
李二勇又在镇上喝的酩酊大醉,酒壮怂人胆,边喝边骂,喝完后决定今晚就回家把他们娘三个赶出去,让李震山那个婊|子|养的知道自己的厉害。
走到家门口一推门,李二勇发现门被锁住了,气的他边拍门边骂骂咧咧,可是里面丝毫没有动静,倒是招个周围几家的狗叫嚷个不停。
李大勇拍了会门也累了,喝醉酒的脑子不太清晰,顺着门滑下去,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忽然他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就往村北走去。他想起自己的老丈人来,现在他就要到老丈人家去,让他们看看自家的好女儿好外孙,居然敢把他这个爹管在外面。
他要把马氏休了!让她在村里没脸活下去!当初娶媳妇时给了丈人家五两银子,现在就去要回来!让这三个没良心的东西爱去哪去哪!
马秋香娘家在上河村村北,家里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一双弟妹,家里过得也很艰难。她当年嫁到李家也是他爹给他寻的亲事。李家当初虽然家境普通,但李大勇李二勇两兄弟都很能干,他爹收了五两银子的彩礼,马秋香就被李二勇娶回了家。
谁成想过了十几年,李雲、李震山姐弟俩都成半大孩子了,李家却出了这样一桩丑事。
她的丈夫开始成日醉酒,喝醉了不是在家哭就是到处胡闹,后来竟开始动不动就打她。
她爹娘知道这件事后,开始倒是和两个哥哥来劝过几次,可是李震山浑起来谁都骂,还和他两个哥哥动了手。他爹娘想着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他们也不能总来管他家的事,更何况自己家里也过得磕磕绊绊,就干脆塞了耳朵假装听不见李家的动静。
如今李二勇要去找老丈人耍浑,一路沿着水田走到了小清河河边。
村里有一座石桥,架在小清河上,这还是当初马家人到上河村时,当时的里正带着村里人建的。
这桥在小清河上躺了一百多年,几经修补倒也还算结实。如今桥上每天都有人来来往往,从村南到村北就只有这一条路能走,不然要么就得从小清河里游过去,要么就得从大青山里走到北边。
李震山在屋里躺着,听见外面没了动静,穿了衣服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外面没有人影,他怕李二勇又去大伯家闹事,便锁了门朝大伯家走去。
李大勇家住的是李家的老宅子,就在李家祖上留下的水田旁边。
上河村因着小清河的便利,村里的水田都在离河边不远的地方。
当初分家,李大勇一家留在老宅,分了十亩水田十亩旱田,他爹他娘跟着他一起过。他弟弟李二勇一家分得了五亩水田八亩旱田,他爹又拿出五两银子来,让二儿子在山脚下盖了宅子。
李震山走到大伯家附近,没看见他爹的身影,正准备回去,忽地看见水田边上好像有个人影,正晃晃悠悠地朝桥头走去。李震山走到自家水田这头,远远看着就是他爹李二勇。
李二勇在路上晃晃悠悠。天黑又看不见路,连摔了好几个大跟头,气的他骂拍着腿骂娘。
他刚走到桥头,今天来回去镇上走了两趟累得不行,靠着桥头的墩子坐了下来打算歇一会。
桥墩子离河本来还有两三米远,他倚在上头,心里盘算着等下到了老丈人家要怎么要回那五两银子。
想着想着李二勇的脑子开始迷糊,渐渐地低下头去。随后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竟朝河边滚去。李二勇惊醒过来,两手向四周乱抓。可桥头除了那个墩子什么东西都没有,三两息之间李二勇就掉到了河里。
李震山在田这头远远看见他落了水,身子一僵,攥了攥拳头,转身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走亲戚的村民过河时看见河上飘着一个人,那人被河边的野草树枝缠住停在河边,村民才发现死了的是李二勇。
李大勇一家赶到河边时,村里人已经把尸身捞了上来,李震山带着李雨月沉默地给李二勇盖了白布抬到了家里。
李大勇心里虽然恨弟弟不争气,但到底也盼着他哪一天能开了窍迷途知返。如今见他一命呜呼,也伤心地哭了一场,又帮着侄子料理了丧事。
马秋香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丧事都是由李震山在大伯的帮助下办的。院子里来吊唁人都在呜呜的哭着,马秋香觉得自己像在梦里一样。
等到三天后丧事办完,李震山跟他娘商量明天去镇上找个活干。明天就是初六了,镇上的铺子大多都会开门,他打算去看看有没有招工的。
如今他爹死了,他也不用想着要带着娘和妹妹一起分家,只消快点挣钱养家才是最要紧的。
他娘让李雨月到堂屋后面的小菜地里挖出了一个袋子,从里面倒出了一两碎银子和三百多文钱,这是之前家里过的还可以的时候攒下的。这些年因着李二勇不干活,还一直要钱买酒,家里卖粮食的钱也到不了马秋香手上,攒下的这些银子陆陆续续花出去不少,如今马秋香把这些钱都交给了李震山。
“娘,你拿着这些钱就行。我这里有攒下的粮饷,等明天我去镇上先找个活干着,等立了春我就去地里给麦子浇水,再把水田犁一犁。”
第二天李震山到镇上码头找了个搬货的活儿,一天工钱十几文。
如今他身上除了这五年攒下的二十五两军饷外,还有三两多的散银子,是他在边城打了野物卖给城里的百姓赚的,前几天给娘买药花了八百文,还剩下二两半。
家里现在全靠他一人挣钱,他娘这几个月都不能下地干活,过几天一开始忙活地里的事,他怕是又没空到镇上来做工了。
李震山边搬货边想着还是得想法子到山上打猎,这样既能卖些钱,又能让家里吃上点肉。
搬完货回到村里,他一进村就见到几个妇人坐在村口的大榕树底下纳鞋底子,几个人一见到他就住了声,个个都憈着眼看他。
一个婶子见他走近问了声:
“到镇上去啦震山?”
李震山点点头往村里走去。
回到家里,他大伯娘正在堂屋和他娘大声说着什么,两人一起愤愤地嚷着。
李震山走进去,他大伯娘马上拉住他,
“震山,村里那些长舌妇真是坏了良心!竟敢说是你把你爹害死的!一个个天天闲在家里专管生事,你出去了要是听见什么可千万别往心里去,直接往他们脸上啐过去就是了!”
李震山听大伯娘骂了一会儿,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昨天他们家办完丧事,来帮忙的村民们回家的路上,听住在他们家东边的杨婶说起李二勇掉河里淹死那晚的事。
当天晚上杨婶被李二勇在家门口的骂声吵醒,躺在炕上听见李二勇翻来覆去地骂李震山和马秋香,听了一会后见外边没了声响。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开门声。杨婶就披着袄悄悄出门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李震山往水田那边走。回到炕上躺下后,过了半个时辰,李家的门才又传来动静。
第二天一早,杨婶就听到村民说李二勇死在了河里的,心下有了算计。
杨婶本名杨秀华,家是青山镇南边杨村的,家里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她丈夫叫李十三,和李大勇李二勇是同宗的兄弟,只是早早没了爹娘,十来岁时到山上砍柴摔了下来腿上落了残疾,村里人都喊他李瘸子。
当年李二勇说亲时,媒婆先给他说的就是杨秀花,但是李二勇的爹娘没看上她,嫌他家弟妹多,进门后怕是要常常顾着娘家。这段媒到底没做成。后来李二勇娶了马秋香,这件事却不知怎得传到了杨村,让村里人把她好一通笑话。
后来杨秀花家里实在艰难,因着李十三有腿疾,到了二十五六了还没说上媳妇,媒人就撮合了他们俩。
于是阴差阳错杨秀花倒是和李二勇一家做了邻居。
杨秀花嫁过来后见马秋香过得好,心里时常怨恨,觉得她是抢了自己的,因此也不大和他们家来往。后来李家出事,李二勇在家醉酒打人,杨秀花这才觉得痛快,经常出去和人说这是马秋香抢了自己亲事的报应。
如今自己听到了夜里李家的动静,心里嘀咕起来,更加坚信是李震山趁着他爹酒醉把他爹推到了河里,为的就是给他娘出气!
于是在李二勇家办完丧事后,她假装出门正好碰上从隔壁出来回家的村里人,添油加醋地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
村里有的人对此嗤之以鼻,觉得李震山再怎么样也不敢害了自己的老子。有的人却看热闹不嫌事大,于是乎这件事就这么以讹传讹地在村里传开了。
李震山听到之后沉默了一会。虽说不是他把他爹推下去的,但他确实亲眼看着他掉到河里也没去管他,村里的流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他心里却一点都不后悔,因为他知道如果那天晚上把李二勇救上来,今后过的生不如死的会是他娘和妹妹。
李震山劝了她大伯娘两句,让她回了家去。
马秋香躺在炕上,心里清楚那天晚上他儿子出去肯定是看见了什么,但她信自己的儿子不会动手干这种事,毕竟儿子已经打算和李二勇分家,何必害死他反而让自己背上一条人命?
更何况儿子无论怎么选择都是为了自己和女儿,马秋香心下定了定,把李雨月喊了过来,嘱咐她不要乱听村里人胡说,也别跟那些朝她打听的长舌妇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