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是他山落雨来》红豆黄豆都是豆

3、往事 李震山

　　李震山跟着大伯回家，一进门他大伯娘就从灶房里小跑出来，拉着他的手眼泪就流了下来。

　　“震山，大伯娘还以为你在边城回不来了。好小子，你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李大勇的两个儿子李震虎和李震明也都从屋里出来，笑着招呼李震山。

　　李震明锤了锤李震山的肩膀，说道，

　　“我就说山哥你肯定没事，我娘还不信，看你这身板比走的时候壮多了！”

　　李震山跟着大伯到堂屋坐下，李大勇叹了口气，说道：

　　“当年你这么小就被你爹送走，人家去征兵的都是二十多岁的汉子，我跟你大伯娘连着几个月夜里都睡不好，就怕你一去就回不来了。”

　　李大勇虽然早就和弟弟李二勇断了关系，但心里很疼弟弟家的侄子侄女。

　　他弟弟李二勇当年刚成亲时也是一条好汉，侍候庄稼，上山打柴，日子过得本本分分。

　　那时他爹和他娘都还在，爹娘跟着李大勇一家过活，李二勇和媳妇马秋香在山脚下盖了新房子，成亲第二年就生了大女儿李雲。

　　坏就坏在李震山六岁那年，村里忽然传出流言蜚语，说李二勇根本就不是他爹李老汉的儿子。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当年有人见过李二勇他娘和外面来的一个货郎勾勾搭搭，那个货郎在他们村子住了半个月就走了，之后李二勇他娘就大了肚子，生下了李二勇。

　　这些年没人提这件事，只是最近有人在镇上又见到了那个货郎，那人已经四十多岁，身边还跟着他儿子，像是带着儿子来熟悉走货路线的。

　　那人在镇上见到那个货郎过后没几天，又有人在村子外面像是看到了货郎的身影，但是那人犹犹豫豫地最终也没进来。

　　村里说闲话的妇人一合计，这怕不是想再来见一见李二勇他娘的吧？

　　流言越传越远，李老汉听到后在家闷声不吭地抽了三天旱烟。

　　第四天一早，村里人发现李二勇他娘吊死在了大青山脚下的一颗老槐树上。

　　李二勇大受打击，冲到大哥家里问他爹李老汉到底怎么回事。李老汉扑哧扑哧地抽着旱烟，从烟雾里眯着眼盯着李二勇的脸看。看了好一会，把烟往裤带上一别，背着手就出了家门。

　　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李二勇家门外面传来他大侄子李震虎的喊声，他出去一看才知道他爹上午投了河。

　　一天之内连丧双亲，起因竟还是因为自己。

　　李二勇从那之后就一蹶不振，终日醉酒，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李大勇一边恼恨村里说闲话的人，一边心疼弟弟。无论他是不是自己爹的亲儿子，他们兄弟俩都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于是对弟弟很是迁就，常常把李二勇喊到家里来吃饭，想替他疏解心肠。

　　但是李二勇却没能因此振奋起来，他觉得大哥心里和村里人一样看不上他。有时喝醉了酒就借机闹事，几番和李大勇动了手。

　　有一次喝完酒，李二勇到大哥家胡闹，李大勇的媳妇李三芬当时正挺着怀着老三，李二勇发起脾气来竟直接把大嫂推倒在地，李三芬当时就见了红。

　　虽然孩子最后保住了，但是李大勇的三女儿李雨婷却生下来就身子虚弱，老郎中说这是胎里受惊带出来的，李大勇为此才寒了心，下定决心和弟弟李二勇断了关系。

　　李大勇想起当年的事，不禁感叹非常。

　　这个侄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自从自己爹娘死后，弟弟一家过得也越发艰难。李二勇只知道喝酒，家里全靠弟妹马秋香操持，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他这个做大伯的虽然可以和弟弟过不去，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侄子侄女饿死，于是经常让李三芬趁着李二勇出去喝酒时悄悄地把小李雲和李震山喊到家里来吃饭。

　　等到李震山长到十岁时，已经比村里其他孩子懂事多了，经常和马秋香、李雲一起下地干活，有时还到山上砍柴，再托村里去镇上卖东西的婶婶伯伯帮着卖了换个十几文钱，也好朝村子里的大娘买几个鸡蛋炖了，给还不到一岁的妹妹李雨月补充点营养。

　　本来以为等到李震山长大成人后马秋香就能熬出头，谁想到到了李震山十四岁时，李二勇突然提出给大女儿李雲找了门亲事。

　　说是亲事，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二勇是拿女儿换几两银子。

　　原来李二勇听常和他一起喝酒的兄弟说，田平镇北的枣村有户人家姓徐，徐家家境不错却只有一个儿子，前些日子徐家独子徐旺在鱼塘里抓鱼的时候一不小心滑了脚，倒下时后脑勺磕到了岸边一块大石头上，被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徐家拿了银子求人赶着马车跑到云水县县城里，带了医馆的郎中回来医治。

　　郎中看到徐旺的样子就叹了口气，可无奈徐家双亲苦苦哀求，又愿意出五十两银子做诊金，只求救回儿子一条命。

　　郎中用了人参给徐旺吊住气，又连着灌了五天的补药，再加上针灸之法，总算吊住了徐旺的命。可人却一直没醒。郎中说能不能醒就要看自己的命了。

　　徐家父母慌了神，徐旺本就是他们老年得子，又只有这一根独苗苗，要是他醒不过来，别说徐家的香火无人继承，就连儿子的尸骨也不能放到村里的坟地里。他们这边有个习俗，凡是没结婚就死了的人都会被视作不吉利，村里人觉得这样的人就算是死了魂魄也会不宁，不能放入村里的坟地里，免得给其他家带来不详。

　　于是徐家双亲愿意出十五两银子的彩礼，想给儿子娶个媳妇。

　　无论是上河村所在的青山镇还是枣村所在的田平镇，家里小子娶媳妇，彩礼一般都是六两银子。有的人家家境殷实，或者娶得姑娘出落的漂亮，姑娘家要求抬高聘礼，也不会越过十两银子去。十五两银子对于整日在田里劳作的泥腿子们来说已经够全家一年的花销了。

　　但是徐旺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自家的女儿嫁过去就是守活寡，而且徐旺一旦撒手人寰，自家女儿又没个孩子傍身，不知道要受公婆多少磋磨。为此许多人家虽然为了银子心动，却也舍不得女儿过去受苦。

　　但李二勇听了很是心动，毕竟他现在没什么营生，每年只能靠着家里买粮食的钱撑着，有时想买酒的时候马秋香还敢不给自己钱！

　　回到家李二勇把这个消息一说，谁成想竟遭到了李震山的激烈反对。

　　如今的李震山长高了不少，虽然比村里的同龄人瘦弱些，但也能在他爹的拳脚下替他娘抵挡一二了。李二勇没敢轻举妄动，打算先和徐家定亲，把银子拿到手之后，怎么把人弄回去就是徐家的事了！

　　当天晚上李震山就悄悄出了家门，趁着夜色敲开了大伯家的门，把这件事告诉了大伯一家，并且托大伯娘这两天照看一下姐姐李雲，他怕姐姐一时想不开做了什么极端的事。

　　李震山趁着夜色朝镇上赶去，镇上常有走商的商人经过，他想带着姐姐李雲一起出去走商，在路上虽然辛苦，但总好过姐姐被卖到一个完全看不见希望的地方。

　　李二勇想了一晚上，越来越觉得这门亲事该结，等到徐家那个病鬼死了之后，他女儿就是徐家老两口唯一的依靠，那他家的东西还不都是任由自己去拿！李二勇思前想后，觉得这十五两银子还是早拿到手比较好，不然被别人抢先定了这门亲事，自己到哪里再去找这么多钱？

　　李二勇在炕上翻了个身，忽地想到今天他儿子李震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神情，心里隐隐有些担心。这个不孝子这两年越来越不服管教了，竟然还敢帮着他娘拦住自己，有一次还让他发现竟敢偷偷拿钱给那个牙都没长全的小婊|子买鸡蛋！一窝的赔钱货！净知道花自己的钱！

　　李二勇越想越担心，生怕李震山去找到徐家坏了这门亲事。

　　于是天刚亮，李二勇就起身超镇上他的一个酒友家走去，得找个人出个主意，让这个小子别碍自己的事！

　　李二勇的酒友叫王生，之前是县上青楼里看门的，后来因为偷了楼里姑娘的东西被赶了出来，成日家待在他爹娘留给他的房子里喝酒。

　　李二勇说明来意后，王生细细一想说，

　　“不如你把你儿子送去县里征兵，这样既能把他送的远远的，又不用怕他自己偷偷跑回来。”

　　现在是大元朝武光年间，当朝天子宽以待民，并未收太多的苛捐杂税。且现在是太平盛世，并无大的动乱，连征兵也改成了自愿报名，由朝廷发放粮饷，士兵们戍守边关，震慑外敌。

　　李二勇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自愿去征兵的多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去了边关也不会让他们到战场上去，只留在后方做一些洒扫、喂马、做饭的活儿。而且征兵是以五年为一季，在边关戍守五年后就可以被送回原籍，到时候李震山回来了不照样还是得给他养老送终！

　　李二勇立刻决定把李震山送到县里去，可又怕他不肯走给自己添麻烦。

　　王生见李二勇面露难色，便知道他是怕李震山跟他翻脸，便说：

　　“我在县上时认得一兄弟，是在县衙当差的，他当初常来我们楼里逛，所以和我很熟，不如我带你去找他？”

　　“好兄弟，还是你有路子，这事要是成了，哥哥一定请你喝酒！”

　　两人说着就往县城里去，云水县离青山镇要走三个时辰，两人到县城是已经过了中午。

　　王生带着李二勇在县衙旁边的一条小胡同里找到了那个兄弟家里。

　　此人名叫王志义，是云水县主簿手底下的一个衙役。如今县衙里正是主簿平日负责记录征兵人士。如今不是荒年，舍得让自家儿子去征兵的人家不多，主簿正为这事苦恼。这征兵虽不是强制的，但也是会在县令的政绩上记上一笔。如果今年来征兵的人不多，主簿怕是也会受到县令大人的责骂。

　　王志义还记得王生，说起来他俩还连着宗亲，当初在青楼遇见他，因着王生给自己介绍过好几个姑娘，王志义也曾和王生称兄道弟过一段时间。如今他来相求，又不是什么难事，既卖他个人情，也于自己有益，于是王志义当时就答应下来，带着两人到县衙里登了记。

　　本来征兵是需要本人亲自来画押签名，但因着王志义这层关系，主簿很快将这件事批了下来。

　　“老兄，三日后，让你儿子来县衙登记，到时候和其他人一起出发去边城。可别临了了反悔，不然主簿大人可是会派巡捕去家里捉人的，到时候因为你儿子耽误了大人的差事，可是要把你们全家都下大牢的。”

　　李二勇听了连连称是，再三谢过王志义后，和王生一起赶着回了家。

　　李二勇到家时已经是晚上，李震山正在堂屋和马秋香说话。

　　李震山在镇上找了一天也没找到过往的走商，听镇上人说，上一批走商前几天刚走，下一批至少要等半个月以后才来。天色太晚了，李震山先回到家给娘和姐姐说了这个打算，又说明天再到县里去问问，说不定上一批走的走商会在县里停几天呢？

　　李二勇进了堂屋，拿出主簿批下的文书，对着儿子趾高气昂地说了征兵一事。

　　马秋香一听到这一消息登时大哭起来，骂李二勇要害死自己的儿子。

　　李二勇斜眼看了马氏一眼，想到自己将要到手的银子，也没和她计较。

　　“看好了，这可是县衙的老爷写的文书，已经是定死的事了！你要是不去就等着你们娘几个一起去蹲大牢吧！”

　　李震山还没从这一消息中缓过神来，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爹这是怕自己误事，想要支开自己才想出这么个狠心的法子。李震山不想走，他这一走自己的姐姐岂不是要被送入虎口？可是文书上面白字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自己不去的话怕是要连累娘和姐姐妹妹。

　　过了三日，李震山在他娘的哭声中收拾了一身衣裳、几个杂面饼子还有一个水壶，背着包袱往县城走去。

　　他娘抱着妹妹，姐姐李雲扶着娘，一起把他送到了村口，这几日三人的眼泪都要流干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年仅十四岁的李震山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地去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