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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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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大年初一,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放炮竹迎新春,村里的小孩跟着大人四处串门,给自家亲戚磕头拜年,也好赚几文压岁钱。
住在村口的老猎户一家也在高高兴兴地贴春联。
自从张猎户被老虎害死以后,张王氏就不许家里两个儿子再上山,只一心经营田地。如今大儿子张大龙和自己娘家的表侄杏哥儿成了亲,去年还给自己添了个大胖孙子,现在家里虽然没有张猎户当年上山打猎时过得好,但地里的收成也能保证全家吃饱饭,最重要的是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不用为了山上未知的危险时时悬着心。
张王氏抱着自己的大孙子大飞在门口看二儿子张二龙贴春联,忽的看到村口有个人影。
那人高高的,看着身形很健壮,背了个包袱从村外的土路上走来。
张王氏心下纳闷,没见过大年初一来走亲戚的啊?
待那人走近,她细细一看,感觉有些眼熟。
“你是。。。你是不是秋香家的震山?”
“是我,大姨。”
张王氏本名王彩霞,是李震山他娘马秋香舅舅家的表姐。
马秋香当年还没嫁到李家时,常跟着他娘到舅舅家走亲戚,因此跟王彩霞十分熟念。
“你咋回来了震山?这一路可冻的慌吧,快到家里喝口水。”
张二龙也笑着喊了声“震山哥”。
“不了大姨,我得先回家看看我娘还有妹妹。”
张王氏闻声笑容一僵,把大飞放到张二龙怀里,拉着李震山就进了自家门。
“震山,你如今回来了,大姨也就放心了。你回家千万要照看好你娘和你妹妹。你娘就是个面团脾气,她被你爹搓磨了半辈子,已经不敢和他对着干了。你如今回来后就是你娘的主心骨,可千万别再让你爹这么混蛋了。”
李震山从张猎户家出来,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他家在大青山脚下,算是村里位置最靠里的几户人家之一。一路上拜年的村民都见到了他,纷纷和他打招呼。
李震山没有心思多寒暄,急匆匆地赶到了家门口。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和福字,有的人家还在门口的树上挂了红纸条祈福。
他家院子却安安静静的,门上也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李震山推开木门,进去就看到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李雨月。
李雨月楞楞地看了他一会,扔下衣服就进屋喊娘。
李震山跟在她后面进了堂屋,他娘马秋香正躺在炕上,看到他进来,他娘猛地一愣,一用力就想坐起来,结果身子还没离炕就又倒下了。两眼倒是一直盯着李震山,她张了张嘴,还没喊出声,眼泪就落了下来。
李震山赶忙走到炕边,抓住他娘的手说,
“娘,你咋了,你咋成这样了?”
马秋香把儿子的手贴在脸上,眼泪像泉水一般止不住地流。
“震山,震山,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马秋香哭着哭着就剧烈地咳了起来,李雨月熟练地从炕旁边的桌子上端起一碗水,喂到了马秋香嘴边。
李震山看着妹妹瘦弱的胳膊,问道:
“娘,你咋病成这样?那个老混/蛋呢?”
马秋香咳了好一阵,喝了几口水又躺回了床上,拉着的手跟他讲了家里这几年的事。
李震山他爹李二勇是个老酒鬼,整天游手好闲,只知道朝马秋香伸手要钱买酒,不给钱就在家里到处翻箱倒柜的找银子,找不到还会动手打人。
从李震山走后,家里没了能和他对着干的人,李二勇越发肆无忌惮。今天要十文,明天要二十文,家里的几亩地全靠马秋香一个人操持,地里的粮食收了之后也会被李二勇卖了拿去换酒,马秋香手里根本落不下钱。
母女两人只能靠着每年卖剩下的一点余粮过活,每天再去山上挖些野菜,和地里种的一点白菜萝卜一起送到镇上卖几文钱。
昨天除夕,家里除了剩下的两缸咸菜、地里的几拢雪里蕻和一袋子杂米,再也没有别的吃食。
李二勇见家里没了酒,伸手就朝马秋香要三十文。
马秋香说家里已经没钱了,现在连过年都没得东西吃了。
李二勇听了这话大恼,在家里的角角落落搜寻一番后没有找到一文钱,于是便逼着马秋香到他大哥李大勇家里去借钱。
李大勇因为弟弟成天只知道吃酒,吃醉了还借酒发疯,在家里大吵大闹,好几次还和他这个兄长动起手来,愤怒之下就和李二勇一家断了关系,如今怎么可能借给他钱?
李二勇见马秋香只知道坐在院子里哭,一文钱都给自己弄不到,心里越发恼怒,抓起手边的凳子就朝马秋香砸去。
马秋香大叫一声,下意识地护住头缩在墙角。李雨月从屋里冲出来护着她娘,被李二勇一把抡到地上。
砸了几下之后李二勇觉得不解气,又到灶房里把锅碗瓢盆砸了个遍,出来时顺手拎起墙边的一个酸菜坛子朝马秋香扔去。
李雨月猛地挡在她娘面前,坛子砸到墙上,里面的酸菜和咸水撒了她娘俩一身。
李二勇看着院子里的一篇狼藉,啐了口痰,转身朝村外走去。
马秋香这才虚弱地倒在地上。
李雨月让娘撑着她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炕边靠着。
她到灶房烧了点水,到自己屋里拿了布巾和盆子,给娘脱了身上的脏衣裳,又擦了擦手脸,才扶着娘躺到了炕上。
她转身出去收拾了地下的脏污,才把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下。
马秋香躺在床上愣愣着看着头上的屋梁,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断了一样。
她想不如就这么死了,下辈子也好早点投胎。
晚上李二勇没有回来,不知道又去哪个酒坊寻酒去了。
村里的炮竹响了一晚,家家户户都在团圆守岁,马秋香就这么躺了一个晚上,想着自己没了音讯的儿子、和他一样在夫家受苦的大女儿,还有从生下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的小女儿。马秋香心里越来越沉,既想就这么撒手离开,又怕她死了李二勇就要对李雨月下手,像卖大女儿李雲一样再把李雨月也卖掉。
早晨起来李雨月在院子里舀了水准备洗衣裳,她昨天身上穿的那身是她唯一的一套冬天穿的厚衣裳,现在她只能穿着夏天的薄衫,外面又裹上了他爹的一件袄子。
她得在她爹回来之前把衣裳洗干净,再拿到灶膛上烘干。否则要是被她爹看到她穿了自己的袄,又要挨一顿打。
李震山听了他娘说的话,看着妹妹因为成日吃不饱肚子没有营养而变得枯黄的头发,狠狠地握紧了拳头。
“娘,别怕,我现在回来了,大不了咱们分家。”
“震山,可不能这么说,你刚回来就要分家,说出去村里人都要戳你的脊梁骨。”
“咱们管他们做什么,我是不会让你们再在这里受苦了。”
“震山!娘没事,你现在回来了就好好在家挣钱,再多买几亩地,到时候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娘你不用管,娘还能干活呢,你只要顾着你妹妹吃饱就行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声响,李二勇晃晃歪歪地开门进来了。
昨天他去镇上相熟的酒坊老板家赊了两壶酒,又和平日里常跟自己喝酒的几个兄弟一起喝酒吃饭。那几个人都是附近几个村里的光棍,家里穷的娶不起媳妇,手里有个几文钱都拿来喝酒了。几个人喝完了就倒在一个屋子里横七竖八地睡死过去。
今天一早,李二勇从炕上爬起来,从桌子上找到半壶昨天剩下的酒,边走边喝,朝着他大哥家里走去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李二勇没忘,大哥他总不能在初一这一天把自己的亲弟弟撵出家门吧,李二勇心想。
等在大哥家吃了饭,说不定顺便还能朝大哥借几十文钱!
李二勇迷迷糊糊地走到大哥家门口,迎面就看见他大哥带着两个侄子像是从地里回来。
李大勇远远地看见弟弟摸着墙朝自己走来,就知道这个没出息的肯定又出去醉酒了,连大年初一要去给爹娘上供都不记得!
他停下来等到李二勇走过来,皱着眉头看着他醉醺醺不成器的样子,
“你干啥嘞,今天是啥日子你知道不?”
“啥日子,今天不是过年吗,我的好大哥?”
“你看看你这样子,你知道今天是初一,为啥早上不去给爹娘上供?”
“大。。。大哥!嗝儿!不是有你和我的好侄子的吗?”
李大勇看着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样子,转身就进了门,他二儿子李震明跟在他身后随手就要关门。
“哎!大侄子!你叔我还没进呢!”
李二勇扒拉着门框不让李震明关门。
李大勇转过身来,一把把门拉开,
“你还想干啥?”
“好大哥,今天过年,咱们一家人就该吃个团圆饭!”
李大勇这才明白自己这个一年也不上一次门的好弟弟怎得今个忽然凑上来,原来还是要来打秋风的。
“谁和你是一家人?我早就说了咱们两家没有关系了!你回你自己家去!”
李大勇说罢就一把将李二勇从门上扯开,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李二勇本就宿醉晕晕乎乎的,这些年常年喝酒早就把身子喝垮了,被他大哥这么一拉,竟一下摔在地上好一会都没起来。
村里拜年的人从李大勇家门前来来往往的经过,看见身上酒气熏天的李二勇,都拉紧了自家孩子绕了过去。
过了一会,李大勇的邻居李多财一家拜完年回来,看见李二勇醉醺醺地倒在自家门前,李多财的媳妇曹春凤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李二勇,你还在这躺着呢?你儿子回来了!”
“放屁,那小子早死了。”
“嘿,你还不信,我们刚从村前面回来,亲眼看见你儿子从张猎户家出来,朝着你家走了。”
李二勇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起来,看了曹春凤一眼,抬脚就朝他家走去。
“什么狗东西,他还敢回来?”
曹春凤听见轻轻一笑,拉着自家儿子就进了院子。
李二勇回到家推开门,果然屋里传来马秋香和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他抬脚走进去,迎面就一个高大的身影朝他走过来,李二勇一下就愣住了。
还真是这小子?
李二勇一脚踹开门口李雨月放在那的洗衣盆,
“你个不孝的狗东西?你还有脸回来?看着你爹娘在家里受苦,你在外面逍遥自在是吧?”
李震山看他嘴里一直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还抄起了门后的门闩要来打他。李震山一把夺过门闩,一拳打在了李二勇脸上,登时就把李二勇打得鼻血直流。
李二勇见状还要拿其他东西扔他,李震山抓起他的领子,一把把他扔出门外,然后随手拴上了门。
现在李震山还没工夫跟他算账,得先给娘去找个大夫。
他转身回了屋里,看见他娘搂着李雨月在炕上发抖,就知道李二勇平时没少对母女俩动手。
李二勇在门外骂咧了半天,恨不得咒马秋香母子三个现在就被雷劈死。最后见屋里没人理会他,周围几家邻居却都被他的骂声吸引得出来看热闹。李震山又朝门上啐了一口,转身朝村外走去。
李震山问了他娘现在村里还有没有郎中,得知原来的老郎中已经死了,现在他的儿子子承父业继续留在村里当郎中。李震山凭着记忆找到了老郎中的家,把他儿子马郎中请了回来。
马郎中自小就跟着他爹学医,后来又到镇上的医馆当了几年学徒。他爹在时就是附近几个村唯一的郎中,老郎中去世后,马郎中遵循他爹遗愿留在了村里继续给村里人治病。
马郎中来到后给马秋香号了号脉,又看了看后背,说内脏没什么大问题,但背上的肋骨断了两根,怕是要好好养养,三个月之内都不能干重活,又开了几副草药用来消肿止疼。
李震山随着马郎中去他家里取药,这一来一去,村里人都知道李二勇那个被征走的儿子回来了,不但把他爹打出了家门,还给他娘医了伤,怕是以后要在家里当家做主了!
李二勇是个酒鬼村里人都知道,而且他还打媳妇,虽然马秋香从来都不说,但是李二勇家的几亩地都是马秋香在侍弄,哪一天看着马秋香没下地干活,就知道又是被李二勇给打了。
村里的婶子媳妇说起嘴来都说马秋香可怜,嫁了个酒鬼不说,唯一的依仗李震山当年还被他爹强送去征兵了。可他们也不是李二勇家里人,只能背后说说闲话,也不好去管人家的家事。再说李二勇这个人,喝醉了酒都敢和他大哥动手,万一他们去劝也被伤到了可怎么办?
李震山拿了药回家的路上,就看到他大伯在离他家不远的一颗枣树下站着。
“震山,真的是你,你小子可算是回来了。”
“大伯。”
“好好好,手里拿的药是吧,快拿给你娘,然后跟大伯回家,你大伯娘知道你回来高兴坏了,正在家做饭等着你呢。”
李震山知道大伯不想进他家门,怕他爹回来又要纠缠不清,于是自己进去把药给了李雨月,让她生炉子给娘熬上,嘱咐说他要去大伯家,待他出去就把门拴上,等他回来了再开门。